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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十国风云》 · 老李非道

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15

晨练归来,鸣并未如往常般与雷横多作切磋,只略略活动筋骨,便以身体不适为由,早早离开校场。他心中有事,一是那关在衣柜中的黑衣人,二是昨夜初窥门径的内功,三是西郊聚义庄的潜在威胁。

回到小院,他先查看了黑衣人。那厮仍在昏迷,气息平稳。鸣又补了点“安神药”,确保他一时半会儿醒不来,便将其重新塞回衣柜深处。此人目前不得,也放不得,只能暂且羁押。好在徐府内院管理严格,寻常仆役不会擅入客院,暂时还算安全。

处理完这桩麻烦,鸣定了定神,开始回想昨夜行气的体验。那丝微弱的丹田气感,以及意念引导其沿督脉上行的艰难,都清晰印在脑中。他尝试在清醒状态下,再次静心感受,那气感若有若无,比昨夜入定时微弱得多,但也并非全无踪迹。

“看来,只有在深度入静时,才能清晰感知和引导内气。”鸣暗忖。这或许与大脑皮层的活跃程度有关,入静时,显意识减弱,潜意识或某种更深层的身体感知被激活。这符合现代心理学和神经科学的一些理论。

他决定暂时不急于求成。内功修炼,讲究循序渐进,水到渠成。尤其在没有明师指点的情况下,冒进风险太大。眼下,更紧迫的是处理黑鸮的威胁。

被动防守,不如主动探查。至少,要摸清聚义庄的虚实,特别是那“鹞爷”的底细,以及他们下一步可能的行动。

但独闯龙潭,无异于送死。即便他自信身手,但面对可能存在的内家高手和众多好手,加上机关暗哨,成功机会渺茫。他需要帮手,或者,创造一个更有利的局面。

鸣在房中踱步,目光扫过墙角那卷攀岩绳。一个念头逐渐成形。

午膳时分,鸣寻到周宗,状似随意问道:“周统领,近城中可还安宁?昨夜我似听到些不寻常的动静,就在我院子附近。”

周宗神色一凝:“哦?鸣壮士听到了什么?”

“也说不上来,好像有夜鸟惊飞,还有极轻的脚步声,一闪即逝。或许是我听错了。”鸣含糊道。

周宗眉头微皱:“鸣壮士不是第一个提起的。这几,府中护卫也禀报,夜里似有不明人影窥探,但追查之下,又无踪迹。主公已命我加派人手,夜巡视。壮士还请多加小心,若有异状,立刻示警。”

看来徐知诰也已察觉府外不宁,加强了戒备。但这不够。防守总有疏漏,且敌暗我明。

“周统领,”鸣压低声音,“我今在城中闲逛,听人说起西郊有座‘聚义庄’,庄主冯万金,交友广阔。不知此人与府上可有往来?”

周宗眼中精光一闪,警惕地看着鸣:“鸣壮士为何问起此人?”

“只是好奇。听说此人乃江湖豪客,在昇州地界颇有能量。徐公欲安定地方,这等人物,或可引为奥援,或需……留意一二。”鸣说得含蓄。

周宗深深看了鸣一眼,沉吟片刻,道:“不瞒壮士,这冯万金,主公确曾派人接触,欲招揽之。但其人态度暧昧,似与多方势力皆有牵连。主公曾言,此人心术不正,不可深信。前,还有人见点苍派的刘雄,进了聚义庄。”

果然!点苍派刘雄与黑鸮(聚义庄)有勾结,这几乎可以肯定了。徐知诰对聚义庄也有所警惕。

“周统领,若这聚义庄真与近府外窥探之事有关……”鸣点到即止。

周宗脸色沉了下来:“无凭无据,不可轻动。聚义庄在江湖上有些名头,庄内好手不少,且与本地一些豪强、官府中人也有勾连。若无确凿证据,贸然兴师问罪,恐生事端,反堕了主公威信。”

这顾虑也在情理之中。徐知诰正在整合力量,树立威信,不宜轻易与地头蛇撕破脸,尤其在没有实证的情况下。

“若……能有证据呢?”鸣缓缓道。

周宗目光锐利如刀:“鸣壮士有何高见?”

“在下愿夜探聚义庄,一探究竟。”鸣平静道。

“不可!”周宗断然否决,“聚义庄龙潭虎,庄内机关密布,好手如云。那冯万金本人,便是江湖成名人物,一套‘金钟罩’外功和三十六路泼风刀法,罕逢敌手。更别说可能还有刘雄乃至其他黑道高手在内。壮士虽勇,独闯险地,太过凶险!此事需从长计议。”

鸣知周宗是为他安危着想,也知其所言非虚。但他自有打算。

“周统领放心,在下并非莽撞之人。探查为主,不会轻易涉险。我有些……海外学来的潜行匿迹之法,或可一试。即便不成,脱身应当无碍。”鸣语气坚定,“此事关乎宋先生与徐公安危,更可能牵涉重大阴谋。坐等对方发难,不如主动查明敌情。请周统领允准,并在我探查期间,加强对宋先生、钟姑娘及徐公本人的护卫。”

周宗盯着鸣看了许久,见他目光清澈坚定,毫无惧色,知他心意已决。他来回踱了几步,沉声道:“鸣壮士既有此胆魄,周某佩服。但此事非同小可,需禀明主公。”

“理应如此。”

二人当即求见徐知诰。书房中,宋齐丘也在。听闻鸣欲夜探聚义庄,徐知诰与宋齐丘皆是动容。

“鸣壮士,此非儿戏。聚义庄凶险,我岂能让你为我犯此奇险?”徐知诰正色道。

“徐公,宋先生,黑鸮手已潜入府中,目标明确。敌暗我明,若不弄清其底与图谋,防不胜防。夜探虽有风险,但若能获取关键信息,或可化被动为主动。在下自有保命之法,请徐公允准。”鸣坚持。

宋齐丘捻须沉吟,缓缓道:“鸣壮士勇气可嘉。只是……那聚义庄守备森严,庄内地形不明,如何潜入?即便潜入,如何探听机密?一旦暴露,如何脱身?需有万全之策。”

鸣走到书房悬挂的昇州地图前——这张图远不如他在藏书楼三层所见的那张详实,但大致方位无误。他指着西郊聚义庄位置:“庄子背靠山岭,正面防守严密,但后山或可找到机会。我观察过,其后山崖壁陡峭,常人难攀,或为防守薄弱之处。我可从后山崖壁攀下,潜入庄内。”

“攀崖?”周宗讶然,“那后山我曾远远看过,崖壁如刀削,猿猴难攀,且夜间漆黑,如何下手?”

鸣微微一笑:“在下于山中长大,别无所长,唯擅攀爬。夜间虽有不便,但亦有夜色掩护。至于如何探听……”他略一停顿,“听闻那鹞爷乃此间主事,若能潜入其居所附近,或有所获。庄内房舍布局,徐公或周统领,可有大略知晓?”

徐知诰看向周宗。周宗道:“聚义庄我曾以拜访为名进去过一次,只到过前厅。其内院格局,并不清楚。但庄中主建筑应是坐北朝南,最大最气派的那座,应是冯万金居所。鹞爷若是贵客,或许住在东厢精舍。”

信息有限,但总好过一无所知。

“至于脱身,”鸣继续道,“我潜入时,会在后山崖顶留好退路绳索。一旦事不可为,可原路退回山中。山林茂密,易于隐匿行踪。入庄之前,我会在庄外约定地点留下标记,若我天明未归,或发出特定信号,请周统领派人接应,但切不可强攻庄门,以免打草惊蛇,可于后山方向制造些动静,引开庄内注意即可。”

计划粗疏,漏洞不少,但在情报匮乏的情况下,已算周密。关键,在于鸣自身的攀爬、潜行能力,以及应变。

徐知诰与宋齐丘、周宗低声商议片刻。徐知诰最终叹道:“鸣壮士执意如此,徐某不便再阻。但务请以自身安危为重,事若不谐,即刻退回,不可勉强。周宗,你挑选几名精可靠的好手,乔装潜伏于聚义庄外围山林,接应鸣壮士。一有信号,见机行事。”

“是!”周宗肃然应命。

“此外,”徐知诰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铜制圆筒,递给鸣,“此乃军中用以夜间联络的‘鸣镝’,拉开底部机括,可射出一道红色焰火,声光俱显,方圆数里可见。壮士携带,危急时使用。”

鸣接过,入手颇沉,结构精巧,类似现代信号枪,但更古朴。他小心收好。

“事不宜迟,今夜便行动。”鸣道。

是夜,无月,星稀,风高,正是夜行人出没的良机。

二更时分,鸣换上一身深灰色紧身衣裤(用攀岩服内衬改制),外罩黑色夜行披风,脸上涂抹了炭灰。他将攀岩绳、快挂、岩塞、抓钩等工具仔细检查,捆扎妥当,背负于后。腰间皮囊中,除了徐知诰给的鸣镝,还有那把短匕、几枚从黑衣人处得来的毒镖、一小包镁粉(防滑,亦可迷眼)、急救包、水囊和两块高能压缩饼。一切准备停当。

周宗已派了三名好手在府外等候,皆是其亲信,身手矫健,精于潜伏追踪。四人会合,悄无声息地出城,向西郊疾行。

夜色如墨,寒风刺骨。四人皆是不凡,脚程极快,又不走大路,专挑荒僻小径,避开了夜间巡哨。一个多时辰后,已抵达聚义庄所在的山林外围。

远远望去,聚义庄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趴在夜色笼罩的山坳中。庄内灯火稀疏,偶有巡逻的火把移动。后山黑黢黢的影子,如同屏障矗立。

周宗派来的三人,领头的是个精瘦汉子,名叫赵七,向鸣低声道:“鸣爷,我们三人就在此处潜伏。庄后山崖顶,我们已提前看过,有一处突出巨石,颇为隐秘,可作为绳索固定点。崖下情况不明,爷千万小心。若见红色焰火,或至五更天爷仍未归,我们便依计,在东侧山林放火呐喊,制造混乱。”

鸣点头:“有劳赵兄。我去了。”

他不再多言,身形一矮,如狸猫般窜入林中,向聚义庄后山摸去。赵七三人对视一眼,迅速散开,隐入黑暗,各自占据有利位置,屏息观察。

鸣在林间穿行,脚下轻灵,几乎不发出声音。多年的野外攀岩经验,让他对复杂地形的行进和隐匿极有心得。很快,他来到后山崖下。

仰头望去,崖壁在夜色中更显陡峭狰狞,高约二十余丈(约六十多米),岩石多风化,缝隙间生有灌木藤蔓。正如周宗所说,猿猴难攀。但这正是鸣的领域。

他卸下绳索,找到赵七所说的那块突出巨石,试了试极为稳固。他将主绳一端用“八字结”牢牢系在巨石部,另一端垂下悬崖。又用另一较细的辅绳做了个备份和保护点。这是攀岩者的习惯,确保万无一失。

然后,他戴上攀岩半指手套,检查了一下鞋底(特制的攀岩鞋已收起,换上了软底快靴,更适合潜行,但攀爬时摩擦力稍差,需更依赖技巧和器械)。他将镁粉袋挂在腰侧,深吸一口气,抓住绳索,脚蹬岩壁,开始下降。

岩壁并非垂直,有一定角度,但不少地方是负角或光滑岩面。鸣利用绳索控制下降速度,同时手脚并用,在岩壁上寻找借力点,如同蜘蛛垂降。遇到光滑或无处落脚处,便利用岩塞或快挂制造临时保护点,调整绳索。整个过程流畅而安静,只有绳索与岩壁、金属器械偶尔发出的轻微摩擦声,淹没在夜风呼啸中。

下降至约一半高度,鸣忽然停住,身体紧贴岩壁。下方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有火光晃动。

他凝神细听。是两名庄丁,提着灯笼,沿着崖底一条小路巡逻。两人边走边低声抱怨。

“……这大冷天的,还要巡夜,真是晦气。”

“少说两句吧,让鹞爷听见,有你好受。听说前几派去徐府的人失手了,鹞爷这两天火气大得很。”

“徐府那地方,是那么好闯的?要我说,拿了钱,把人……”声音渐低,后面听不清了。

“你懂个屁!那东西要紧!好像跟什么名单有关,牵连大着呢。不然点苍派的刘长老,能亲自跑来?”

“刘长老还在庄里?”

“在,和鹞爷、庄主在后院密室谈事呢,都谈了大半夜了……”

两人说着,渐渐走远。

鸣心中一动。刘雄果然在!而且正在与鹞爷、冯万金密谈!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待巡逻庄丁走远,鸣加快速度,迅速降至崖底。崖底是一条涸的溪涧,乱石杂草丛生。鸣解开身上绳索,将末端小心藏在石缝中,做好标记,以便回程时快速找到。

他观察四周。崖壁距离庄园后墙尚有三十余步距离,中间是一片稀疏的竹林。后墙高约两丈,墙上似乎并无哨卡,但墙内隐约可见较高的屋顶轮廓。

鸣伏低身体,借着竹影和乱石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后墙。墙由青砖砌成,表面粗糙,有不少缝隙。鸣试了试,可以攀爬。他收起可能发出声响的金属器械,只在腰间别了短匕和毒镖,手脚并用,如壁虎般迅速上攀,至墙头,伏身观察。

墙内是一个不大的后园,种了些花木,假山亭榭,布局精巧。园中无人,只有远处廊下挂着几盏气死风灯,发出昏黄的光。正对着后园的,是一排高大的屋舍,看规制,应是内宅。东侧有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灯火通明,隐约有人影映在窗纸上。

“东厢精舍……”鸣想起周宗所言。那小楼位置,很可能就是鹞爷或贵客所居。而密谈,或许就在那里。

他轻轻翻下墙头,落地无声,迅速隐入一丛茂密的腊梅之后。侧耳倾听,园中寂静,只有风声。他辨明方向,猫着腰,借着假山、树影掩护,向东厢小楼潜去。

小楼周围守卫明显森严许多。楼前有两名持刀汉子肃立,目光炯炯,不断扫视四周。楼侧阴影中,似乎还潜伏着暗哨。想要无声无息接近,难度极大。

鸣观察片刻,目光落在小楼侧后方。那里有一株高大的古槐,枝叶繁茂,虽在冬季叶片落尽,但枝虬结,其中一粗大枝桠,恰好伸到小楼二层一间亮着灯的窗户斜上方,距离窗口约一丈多远。

“或许可以从树上过去。”鸣暗忖。但古槐距离他藏身处尚有十余步,中间是开阔的卵石小径,无遮无拦。

他耐心等待。夜风渐大,卷起枯叶沙沙作响。楼前一名守卫似乎被风迷了眼,侧头揉了一下。另一人也不由自主地紧了紧衣领。

就在这刹那,鸣动了。他将速度提到极限,如一道淡烟,掠过小径,扑到古槐树下,背贴树,屏息不动。两名守卫毫无所觉。

鸣抬头,估算了一下树高和枝承重。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攀爬。没有绳索辅助,全靠指力和脚腕力量,在粗糙的树皮上寻找借力点。攀岩练就的指力此刻发挥了巨大作用,他如同猿猴般,敏捷而安静地向上攀升,很快来到那伸向窗口的粗大枝桠。

枝桠离地约三丈,在夜风中微微晃动。鸣伏在枝桠上,缓缓向窗口方向挪动。枝桠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幸而被风声掩盖。

挪到枝桠末端,距离那扇亮灯的窗户已不足一丈。窗户糊着上好的绢纱,里面人影晃动,说话声隐隐传出,但听不真切。

鸣稳住身形,从怀中摸出一极细的空心芦管(事先准备),含在口中,又取出一个小巧的皮囊,里面是他用某种树脂和细沙自制的简易“听瓮”装置(类似古代窃听工具的原理)。他将皮囊开口对准窗户方向,芦管一端含在口中,另一端凑近耳朵。

声音顿时清晰了许多,虽仍有些模糊断续,但已能分辨。

屋内有三人。一个声音尖细阴冷,正是那茶楼所见的鼠须中年人鹞爷:“……刘长老,非是某家推诿。徐府那姓鸣的小子,邪门得紧,身手古怪,不类中土路数。我派去的好手,连他十招都未接下,便被生擒,至今生死不明。此人,恐是变数。”

另一个粗豪声音,带着不满,应是冯万金:“鹞兄未免长他人志气!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子,能有多大能耐?定是你手下办事不力!那名单至关重要,关乎徐知诰那小儿能否坐稳位置,也关乎我等身后那位的大事!若不能尽快取回,我等如何交代?”

刘雄的声音响起,阴鸷低沉:“冯庄主稍安。鹞兄的顾虑,不无道理。那鸣姓小子,刘某在客栈外见过一面,确有不凡之处,更兼徐知诰似乎对他颇为看重。此人来历,务须查清。至于名单……”他顿了顿,“徐知诰已加强戒备,强取不易。但,未必没有他法。”

“刘长老有何高见?”鹞爷问。

“宋齐丘腿伤将愈,不或将公开露面,或离开徐府。此乃良机。可在途中设伏,不惜代价,务必截,夺回名单。徐知诰纵然怀疑,无凭无据,又能如何?届时,名单在手,或公之于众,或献于该献之人,皆可搅动风云,让徐知诰焦头烂额。”刘雄冷笑道。

“途中设伏?何处为宜?”冯万金问。

“从徐府通往城西校场的必经之路,有一处‘回雁坡’,地势险要,林木丛杂,易于设伏。且距离城门和军营皆有一定距离,事发后徐府援兵难以迅速赶到。”刘雄显然早有谋划,“届时,刘某可联络点苍派在左近的弟子,鹞兄与冯庄主亦出精锐,布下天罗地网,务求一击必。”

“好!就依刘长老之计!”冯万金拍板,“具体人手布置,我等再详议。事成之后,答应刘长老的东西,一分不少。”

“鹞某亦会调集‘黑鸮’在江南的好手,参与此次行动。”鹞爷阴声道,“那鸣姓小子,若随行,便一并料理了,以除后患。”

三人又低声商议起细节,如何布置人手,如何伪装,如何截断退路,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徐府高手如周宗等。

树上,鸣听得背脊生寒。好毒辣的计策!回雁坡……他记下这个地名。对方这是要下死手,不仅为名单,还要将宋齐丘乃至自己这个“变数”彻底清除。

必须尽快将消息带回!但此刻脱身,恐会打草惊蛇。对方计划在宋齐丘公开露面时实施,应该还有几天时间。

鸣强压立刻离开的冲动,继续凝神倾听,希望能听到更多关于“身后那位”或名单具体内容的信息。但三人之后所言,多是行动细节,未再提及幕后主使。

又听了一会儿,屋内似乎商议已近尾声。刘雄道:“既已定计,刘某便不多留了,需早作安排。冯庄主,鹞兄,三后,回雁坡见。”

“刘长老慢走。”

鸣心中一紧,刘雄要出来了!他必须立刻离开。

他小心收回芦管和皮囊,正准备沿原路退回,忽听楼下传来一声低喝:“什么人?!”

紧接着,一道锐利的破空声袭向古槐!

被发现了!鸣不及细想,身体猛地向旁侧翻滚,从枝桠上跌落。

“笃笃笃!”三枚钢镖深深钉入他刚才伏身的枝,镖身泛着蓝光,显然喂毒。

鸣人在半空,腰腹发力,凌空一扭,改变下坠方向,同时右手在另一较细的横枝上一搭一荡,消去部分下坠之力,轻飘飘落在地上,就势一滚,隐入假山阴影中。

“在那边!有刺客!”楼下守卫厉声大喝,顿时锣声四起,无数火把从四面八方亮起,脚步声杂乱,向这边涌来。

小楼窗户猛地推开,鹞爷、冯万金、刘雄的身影出现在窗口,目光如电,扫视下方。

“追!格勿论!”冯万金怒吼。

鸣心知已陷入重围。他毫不犹豫,拔腿就向后园墙边奔去,将速度提到极限,身影在假山花木间急闪。

“咻咻咻!”暗器破空声从身后、侧面不断袭来。鸣听风辨位,或闪避,或用短匕格挡,叮当之声不绝于耳。一袖箭擦着他肩头飞过,带走一片衣角。

前方已到后墙下,但墙头忽然冒出数名庄丁,张弓搭箭,封死了去路。后有追兵,前有堵截,左右亦有人影包抄而来。

鸣目光急扫,看到墙边那丛腊梅旁,有一口废弃的井台。他不及多想,猛地冲向井台,在箭矢及身前,纵身跃入井中!

“他跳井了!”

“放箭!射死他!”

“快!下去看看!”

箭矢如雨,射入井口,但井中漆黑,深不见底,只传来几声箭矢入水的“噗通”声,再无声息。

鹞爷、冯万金、刘雄已赶到井边。冯万金脸色铁青:“这井通往山腹暗河,水流湍急,深不见底,跳下去九死一生!”

鹞爷阴沉着脸,仔细查看井口痕迹和地上脚印,又探头望向漆黑井底,侧耳倾听片刻,只有哗哗水声。“未必就死。此人身手了得,既敢跳井,或许有逃生之法。立刻派人,沿后山溪涧上下游搜索,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加强庄内警戒,搜索余党!”

庄丁轰然应诺,纷纷行动。

刘雄眉头紧锁:“鹞兄,此人能潜至此处,必是听到了我等谈话。计划恐已泄露。”

鹞爷眼中凶光闪烁:“无妨。计划照旧,但需提前。立刻飞鸽传书,调集人手,明便集结于回雁坡左近!同时,在城中散布消息,就说后徐刺史将在校场犒军,宋齐丘会陪同前往。他提前出府!无论那小子是死是活,都要打徐知诰一个措手不及!”

“好!就依鹞兄!”冯万金咬牙道。

井底,并非他们想象的湍急暗河。

鸣在跃入井口的瞬间,已看准井壁。这不是一口垂直的深井,而是略带倾斜的废弃矿道或引水渠入口,井壁粗糙,有水痕,但并非完全光滑。他下落约两丈后,双脚猛地蹬踏井壁,身体斜撞向对面井壁,双手如钩,死死扣住一道岩缝,止住了下落之势。

上方箭矢射下,他紧贴井壁凹陷处躲避。箭矢落入下方水潭,响声空洞,显得很深。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待上方喧哗稍歇,搜索声向庄外远去,鸣才松了口气。肩头被擦伤处辣地疼,但只是皮外伤。他检查了一下装备,所幸都在。

他观察所处环境。这似乎是一处废弃的竖井,下方水声轰隆,确有暗河,但井壁有开凿的脚窝和残留的木桩,可供攀爬。这大概是庄园早年修建时的取水或排水通道。

不能原路返回,上面必有重兵把守。只能向下,从暗河寻找出路。

鸣定了定神,开始借助井壁的凹凸和残留木桩,缓缓向下攀爬。越往下,水汽越重,寒气人。攀下约五六丈,脚下传来冰冷的触感,已到水面。水流果然湍急,打着旋涡,不知通向何方。

他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水下昏暗,只能勉强视物。他顺着水流方向潜游,同时小心避开水下嶙峋的岩石。暗河时宽时窄,水流急缓不定。游了约一炷香时间,前方隐约有微光透入,水流也渐缓。

鸣奋力上游,破水而出。眼前是一个不大的天然溶洞,洞壁有缝隙透下天光,虽微弱,但足以视物。洞内一侧有浅滩。他爬上岸,瘫倒在地,大口喘息。冰冷的河水几乎将他冻僵,肩头伤口被水一泡,更是疼痛。

休息片刻,他挣扎起身,拧湿透的衣物,重新包扎伤口。从急救包中找出抗生素服下,又吞了块能量胶,补充体力。

观察溶洞,只有来路的水道和另一端一个狭窄的裂缝,似乎有风灌入。他选择从裂缝钻出。裂缝曲折向上,爬行数十步后,豁然开朗,竟是后山崖底那片涸溪涧的上游,距离他之前垂降的位置已有百余步远。

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已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快天亮了。

鸣辨明方向,找到藏匿的绳索,迅速上攀。回到崖顶,赵七三人正焦急等待,见他浑身湿透,肩头带伤,皆是大惊。

“鸣爷,您受伤了?庄内锣声四起,可是暴露了?”

“无妨,皮肉伤。”鸣快速道,“立刻回城!有紧急情况禀报徐公!”

四人不再多言,以最快速度向城中疾奔。鸣一边跑,一边将听到的阴谋简要说与赵七。赵七脸色大变,知事情紧急。

天色微明时,四人终于赶回徐府。周宗已等在侧门,见鸣模样,心中一沉。

“速见主公!”鸣不及更衣,与周宗直奔书房。

徐知诰与宋齐丘显然一夜未眠,正在等候消息。见鸣狼狈而入,俱是起身。

“鸣壮士,何以至此?”徐知诰急问。

“徐公,宋先生,计划泄露,对方欲提前发难!”鸣喘息稍定,将夜探所见所闻,尤其是刘雄、鹞爷、冯万金密谋于回雁坡设伏截宋齐丘,并欲散布谣言宋齐丘提前出府之事,快速说了一遍。

书房内一片死寂。徐知诰面沉如水,宋齐丘捻须的手停在半空,周宗眼中气凛然。

“好毒计!”宋齐丘长叹一声,“这是要置我于死地,更要乱主公阵脚。”

徐知诰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缓缓道:“既然他们想提前,那便如他们所愿。只不过,这网,该由谁来钻,却由不得他们了。”

他转身,目光灼灼:“鸣壮士,此番你冒死探得机密,立下大功!且先去更衣治伤,好生歇息。周宗,立刻调集可靠人手,密布于回雁坡四周,详查地形。同时,依计放出风声,后,我要亲往城西校场犒军,子嵩与鸣壮士,皆会陪同。”

“主公,您要亲身为饵?”周宗急道。

“非也。”徐知诰眼中寒光一闪,“饵是子嵩,网是我撒。此番,不仅要破其阴谋,还要将这些魑魅魍魉,一网打尽!让这昇州地界,某些人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他看向鸣,语气转温:“又要劳烦鸣壮士了。此番,还需你与周宗密切配合,让那些贼子,有来无回!”

鸣抱拳,斩钉截铁:“敢不从命!”

窗外,晨光熹微,照亮了徐知诰坚毅的脸庞,也照亮了鸣眼中燃烧的战意。

阴谋已破,局将启。

这回雁坡,究竟是谁的葬身之地?

很快,便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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