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五代十国风云》 · 老李非道

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15

翌午后,鸣依约来到“听竹轩”。

这是徐府中一处极为清幽的所在,位于府邸东南角,与主院隔着一片小小的竹园。几间朴素的竹舍,檐下悬着风铃,微风过处,竹叶沙沙,铃声叮咚,混着淡淡的檀香,令人心神为之一静。

陈陶已在轩中相候。他今未着文士青衫,换了一身月白色棉布袍,赤足踏着木屐,头发用一竹簪随意挽起,显得愈发闲适出尘。轩内陈设简单,一几,两席,一炉香,几卷书,别无长物。

“鸣兄弟来了,请坐。”陈陶示意鸣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亲手斟了一杯清茶推过去。茶汤碧绿,香气清冽。

“有劳陈先生。”鸣谢过,盘膝坐下。他知道今非同寻常,乃是正式传功之始,心中既有期待,也带着十二分的郑重。

陈陶也不多言,待鸣饮了口茶,静下心神,方缓缓开口:“内功之道,玄之又玄,各家各派,法门万千,然其本,不外乎‘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此乃道家所言,亦是内家武学之总纲。我今所传,非某派秘传,乃是从道藏典籍及前人笔记中,归纳整理出的一套最为中正平和、循序渐进的基础法门,名曰《养气篇》。此篇不追求速成,不涉险峻,重在打牢基,温养本源,疏通经络,于你目前之境,最为适宜。”

鸣凝神静听,知道这是关键。他穿越前虽读过不少道经、医书,对经络位有所了解,但那毕竟是纸上谈兵,与真实修炼天差地别。有陈陶这等明师系统讲解,不啻于黑暗中得见明灯。

“内功修炼,首重‘气感’。”陈陶继续道,“何谓气感?便是能感知到自身先天元气、后天水谷精微之气在体内流动、汇聚的状态。常人混沌,不识此气。需通过特定呼吸法门、意念引导,唤醒、增强此种感知。我观你已有微弱气感,藏于丹田,时隐时现,可是如此?”

鸣心中佩服,点头道:“先生明察。近尝试静坐,确于丹田处偶有温热跃动之感,但微弱飘忽,难以捉摸,更遑论引导。”

“有感知便是好的开端。”陈陶颔首,“此感微弱,一者是你未得正法,呼吸意念未能与之相合;二者,是你体内经络或有淤塞不畅,或丹田气海尚未充盈。今,我便先传你《养气篇》的入门呼吸法与基础行气路线。”

他让鸣调整坐姿,脊背挺直,头正颈直,下颌微收,舌抵上颚,双手自然置于膝上,掌心向上。然后,他开始详细讲解一种名为“吐纳九转”的呼吸法。

“鼻吸口呼,细、长、匀、深。吸气时,意念随气息下沉,过重楼(喉),入膻中,最后归于脐下三寸丹田之处,想象气息如暖流,温煦丹田。呼气时,意念引导丹田之气,沿任脉缓缓上行,过膻中、天突,自口鼻缓缓吐出,想象体内浊气随之排出。一吸一呼为一转,初时慢而柔,待熟练后,可逐渐延长呼吸时间,加深呼吸深度。切记,不可强求,不可憋气,一切以自然舒适为度,若有头晕、闷、气息紊乱之感,即刻停下,调整心神。”

陈陶一边说,一边示范。他的呼吸悠长而平稳,几乎听不到声音,膛微微起伏,神情恬淡,仿佛与周围天地融为一体。

鸣依言尝试。他控制呼吸节奏,摒弃杂念,将意念专注于气息的流动。起初,呼吸与意念难以协调,不是呼吸过快,就是意念飘散,丹田那丝气感也毫无反应。但他不急不躁,一遍遍尝试,调整。

约莫一炷香后,在一次特别深长的吸气末尾,他清晰地感觉到,小腹丹田处那团微弱的温热,随着他的意念,轻轻地、真实地跳动了一下,仿佛被唤醒。

“有感觉了?”陈陶目光如电,立时察觉。

“是,丹田气感,清晰了些。”鸣睁开眼,眼中带着一丝兴奋。

“很好。”陈陶赞许道,“记住此刻感觉。接下来,我传你行气路线。《养气篇》第一步,乃是打通任督二脉中最基础、也最安全的‘小周天’——即引导丹田之气,沿督脉上行,过尾闾、夹脊、玉枕三关,至头顶百会,再沿任脉下行,过重楼、膻中,复归丹田,完成一个循环。但此非一之功,需先打通任督二脉上的几个关键位,作为气行驿站。”

他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帛书,在几上展开。上面用朱砂精细绘制着一副人体正面、背面经脉位图,旁边有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注解。与鸣在藏书楼所见残卷相比,此图更为系统、清晰,标注也更为详尽,尤其是对任督二脉及几个关键位的描述。

“你且看,”陈陶手指点向图中脐下三寸,“此乃丹田,又名气海,为藏气之府,内功基所在。”手指沿下腹正中线上移,“此为关元、气海、神阙、下脘、中脘、上脘、巨阙、鸠尾、膻中、华盖、璇玑、天突、廉泉、承浆,此乃任脉要,自下而上。”又指向背后脊柱,“此为长强、腰阳关、命门、悬枢、脊中、中枢、筋缩、至阳、灵台、神道、身柱、陶道、大椎、哑门、风府、脑户、强间、后顶、百会,此乃督脉要,自下而上。任督二脉,一前一后,如环无端,内气循行其间,便为小周天。”

鸣仔细观看,结合自己已知的解剖知识,努力记忆每一个位的位置、名称和在行气中的作用。他发现,陈陶所标注的位,与现代医学中的一些神经丛、内分泌腺体或重要血管的位置,竟有颇多吻合之处,心中对“经脉位是古人对人体能量通道和节点的经验总结”这一猜测,更加确信。

“今,你先不必求通小周天。”陈陶道,“我传你一段最简单的行气路线:意守丹田,待气感稍显,便以意念微微引导,沿任脉上行,至膻中稍作停留,感受气息在中积聚、扩散,滋养心肺,然后继续上行,过天突,至承浆(下唇下凹陷处),便不再上行,转而将意念放松,让气息自然散于口鼻,随呼气吐出。此为一小循环,重在体会‘以意导气,气随意行’的感觉,并初步任脉上段位。”

“记住,行气之时,呼吸需与意念同步。气上行时,配合悠长吸气;气至承浆,意念放松,配合缓缓呼气。切不可用意过猛,强行推动。内气如水,需疏引,而非强堵或猛冲。若觉某处有滞涩、胀痛或冰凉之感,便是位未通或经络不畅,便在此处多守片刻,以呼吸和意念温养冲刷,但绝不可硬闯。若感觉不适,立刻停下。”

陈陶讲解得极为细致,不仅说明了方法,更点明了可能出现的偏差和应对之策。鸣听得心领神会,知道这是真正的金玉良言,可避免许多修炼陷阱。

“你可在此尝试,我为你护法。”陈陶道。

鸣再次闭目,依照陈陶所授,调整呼吸,意守丹田。有了正确的法门,这一次,丹田那团温热感很快变得清晰、稳定。他不再急于求成,只是静静地感知着它的存在,如同呵护一粒微小的火种。

待感觉火种稳定,甚至随着呼吸有微弱的涨缩时,鸣才开始尝试用意念引导。他想象着那股温热,化作一丝比发丝还要纤细的暖流,极其轻柔、缓慢地,自丹田升起,沿着小腹正中,缓缓向上……

过程异常缓慢,且时断时续。意念稍重,暖流便如受惊般缩回;意念稍轻,又难以带动。鸣保持着最大的耐心,不急不躁,只是不断地调整呼吸与意念的配合,如同最精密的作。

不知过了多久,那丝微弱的暖流,终于颤颤巍巍地越过了第一个关卡——气海,继续向上,经过神阙、下脘……每过一个位,鸣都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阻力,仿佛穿过一层薄薄的膜,随后便是一阵轻松。暖流也似乎壮大了一丝丝。

终于,暖流抵达了膻中。在这里,鸣依照陈陶所言,不再强行推动,而是将意念停留在膻中,感受着那一小团温热在口缓缓扩散,如同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漾开的涟漪。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温暖感弥漫开来,仿佛心都开阔了许多。

停留片刻,鸣继续引导暖流上行,过天突,最后抵达承浆。到了这里,他放松意念,不再约束,只是感受着那股暖流自然散开,大部分随下一次悠长的呼气,自口鼻缓缓溢出,带出一丝浊气,小部分则似乎融入了口唇周围的肌肉皮肤,带来微微的麻痒温热感。

一个小循环,完成了。

虽然行气过程缓慢,暖流微弱,且只走了任脉上段短短一截,但鸣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完成之后,神清气爽,呼吸更为绵长,口那种因之前激战和鹞爷掌力残留的隐隐闷痛,竟也减轻了不少。丹田处的气感,似乎也比之前凝实、活跃了一丝。

“如何?”陈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鸣睁开眼,眼中神光湛然,带着欣喜:“成了!虽只行至承浆,但感觉……很好!”

陈陶仔细看了看鸣的脸色和眼神,又伸手搭了搭他的脉门,点头道:“气息平稳,神完气足,初次行气便有如此成效,足见你天赋与基。记住今感觉,后每静坐,便依此而行。先练任脉上段,待感觉气息顺畅,可尝试延伸至督脉起始长强,但务必谨慎,督脉位多关乎脊柱中枢,稍有差池,后果严重。若有不明或异状,随时来问我。”

“是,多谢先生!”鸣真心感激。陈陶所传,虽只是基础,却为他指明了方向,避免了无数可能的风险。这份传道授业之恩,非同小可。

“内功修炼,贵在持之以恒,积月累,切忌贪功冒进。”陈陶肃然道,“以你之资质,若循序而进,三年之内,打通小周天,当无问题。届时内力初成,配合你之外功,实力当可更上一层楼。不过,内力修为,并非武功全部。招式、经验、心智、器械,皆不可偏废。你之搏击术别具一格,狠辣有效,当继续精研。我观你似对器械亦有兴趣,府中武库,你可多去揣摩,若有合手兵刃,不妨选一两样练习。”

“谨遵先生教诲。”鸣点头。他早有此意,短匕虽利,但毕竟太短,面对长兵或多人围攻,颇为吃亏。是时候寻找一件趁手的兵器了。

“此外,”陈陶话锋一转,声音压低,“昨回雁坡之战,你死刘雄,虽是为公,但点苍派在江南势力盘错节,难免有迁怒报复之举。你近若无必要,少出府门。若不得不外出,务必谨慎,最好与周宗或可靠同伴同行。”

鸣心中一凛:“先生是说,点苍派可能明面上不敢如何,但会暗中使绊子,甚至派高手寻仇?”

“不得不防。”陈陶道,“江湖事,有时不讲庙堂道理。刘雄乃点苍派有数的高手,折在这里,其门派颜面大损。纵是徐公,也难完全约束江湖中的亡命之徒。你自己,需有所准备。”

鸣记下。看来,提升实力迫在眉睫,不仅仅是对付黑鸮,还要防备点苍派的暗箭。

“对了,”陈陶似想起什么,“你昨与鹞爷交手,可曾留意其内力属性?”

“阴寒刺骨,蚀人经脉。”鸣回想道。

“嗯,此乃黑鸮一脉,或者说某些左道高手惯用的‘玄阴劲’、‘蚀骨掌’一类阴毒功夫。你中其一掌,虽看似无碍,但阴寒之气或已侵入经脉细微之处,潜伏为患。我传你的《养气篇》中正平和,有滋养祛邪之效,你勤加练习,当可逐步化去。若感觉体内有异样阴寒发作,即刻来寻我,不可延误。”陈陶叮嘱。

鸣这才想起肩头那隐隐的阴痛,原来还有这等隐患,连忙应是。

又请教了几个行气中的细微问题,鸣方起身告辞。

离开听竹轩,走在竹园小径上,鸣只觉身心舒畅,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得到正统的内功修炼法门,如同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终于拿到了地图和火把,前路虽遥,但方向已明。

他没有立刻回小院,而是转向府中武库方向。既然陈先生建议,他也确实需要一件更合适的兵刃。

徐府武库位于校场旁,是一座坚固的石砌建筑,有专人把守。鸣亮出徐知诰所赐玉佩,守卫验看后,恭敬放行。

库内空间极大,分门别类摆放着各式兵刃甲胄,寒光闪闪,气森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鞭锏锤抓,拐子流星,带钩儿的,带刃儿的,带尖儿的,带刺儿的,十八般兵器琳琅满目,多以军中制式为主,亦不乏一些造型奇特、显然来自江湖或缴获的战利品。

鸣缓缓走过一排排兵器架。他首先排除了过于沉重或需要特殊技巧的兵刃,如长柄大刀、狼牙棒、方天画戟等。也排除了过于常见的制式刀剑——这些虽好,但难以发挥他搏击术贴身短打、奇诡多变的特点。

他的目光在几件奇门兵器上停留。一对分水峨眉刺,短小精悍,利于近身搏和水战,但与短匕功能重叠。一柄软剑,可缠在腰间,出其不意,但需要极高技巧和内功配合,他目前用不了。还有一对金属指虎,倒是颇合他拳法路数,但防护有余,攻击距离和变化不足。

走了一圈,并未找到完全合心意的。正要离开,眼角余光瞥见库房角落,一堆布满灰尘的杂物后面,似乎斜倚着一件长条状的物事。

鸣走过去,拨开灰尘杂物,将那物事取出。入手微沉,长约四尺有余,通体黝黑,非金非木,触手冰凉坚硬,似是一种罕见的金属与硬木混合打造。形制奇特,既像棍,又像锏,但一端略粗,呈不规则的棱柱状,布满细密的防滑纹路;另一端则稍细,逐渐收尖,但并非锋利的刃口,而是钝头,顶端镶嵌着一颗乌沉沉的、不知是何材质的圆球。整件兵器没有任何装饰,线条简练到近乎粗犷,却自有一股沉凝凶悍之气。

“这是……”鸣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兵刃。他掂了掂,重量适中,重心平衡极佳。试着挥动几下,破空声低沉,势大力沉,但转动间又不失灵活。那粗端的棱柱,显然可用于砸、撞、格挡,细端的钝头圆球,则可点、戳、刺击,虽无刃,但打击力恐怕极为可怕。更妙的是,四尺的长度,介于短兵与长兵之间,可近可远,配合他的步法和拳脚,似乎有无数种可能。

“此物名唤‘乌沉尺’。”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鸣回头,见是看守武库的老军头,正眯着眼看着自己手中的古怪兵器。

“乌沉尺?老人家,此物有何来历?如何使用?”鸣请教。

老军头走过来,摸了摸乌沉尺,眼中闪过一丝回忆:“这是多年前,一伙来自岭南的商队,遭遇大难,托庇于徐公麾下一位将领时留下的谢礼。据说是用南海深处的某种沉铁木与玄铁混合打造,坚逾精钢,重而不笨。其用法……老朽也不甚明了,那商队首领只言,此物可作尺,可作锏,可作短棍,亦可作点笔,运用存乎一心。只是形制古怪,无人能用,便一直丢在这里。壮士若感兴趣,不妨拿去琢磨。”

可作尺,可作锏,可作短棍,可作点笔?鸣眼睛一亮。这正合他意!他不需要固定死板的招式,需要的是一件能最大限度发挥他灵活应变、不拘一格打法的兵器。这乌沉尺无刃,减少了戮之气,但打击力惊人,且变化多端,正适合他目前“以制敌、擒拿、问为主,非必要不取性命”的行事风格。

“好,我便选此物。”鸣决定。

“壮士好眼力。”老军头笑了笑,“此物尘封已久,今得遇明主,也是缘法。库中尚有与之配套的牛皮带鞘,可负于背后,壮士一并取去吧。”

鸣谢过老军头,取了带鞘,将乌沉尺入鞘中,负在背上。尺身与皮鞘严丝合缝,背负起来,竟不觉累赘,反而有种踏实感。

得了趁手兵刃,又得了内功正法,鸣心情甚佳。回到小院,他将乌沉尺抽出,在院中空地上,试着演练起来。没有固定招式,只是随心所欲地挥、扫、砸、点、戳、格、挡,结合步法,渐渐找到感觉。这乌沉尺仿佛是他手臂的延伸,运用起来,比短匕更为得心应手,尤其那钝头圆球,点戳之时,隐隐有破风之声,威力不容小觑。

练了约半个时辰,直到浑身微微见汗,鸣才收势。他将乌沉尺仔细擦拭净,收入鞘中,挂在床头触手可及之处。

夜幕降临,鸣用过晚膳,再次于榻上静坐,修炼《养气篇》。有了白的成功经验,这一次进入状态更快,丹田气感更为活跃。他小心翼翼引导那丝内息,沿任脉上行,过膻中,至承浆,完成一个小循环。这一次,行气更为顺畅,内息流过位时,带来的温热舒适感也更明显。

修炼完毕,神清气爽,白激战、行气、练武的疲惫一扫而空。他吹熄灯,和衣躺下,乌沉尺就在手边。

黑暗中,他复盘着今所得。陈陶的传功,乌沉尺的获得,是实实在在的收获。但点苍派的潜在威胁,黑鸮的未除,徐知训的暗箭,以及自身内力修为的亟待提升,都是压在心头的事情。

“一步一步来。”鸣对自己说。有了《养气篇》,内力修炼步入正轨。有了乌沉尺,兵器趁手。接下来,便是将内力与招式结合,提升实战能力。同时,也要留意各方动向,尤其是那个逃脱的鹞爷,和可能来自点苍派的报复。

窗外,月朗星稀。远处隐约传来巡夜更鼓。

鸣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绵长。丹田处,那丝微弱却坚韧的内息,随着他的呼吸,缓缓流转,温养着经脉,驱散着残留的阴寒。

在这个危机四伏、却又充满机遇的乱世,他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扎。

夜还长,路也还长。

但握紧了手中的尺,感受着体内的气,鸣的心中,一片澄明。

前路纵有千难万险,我自一尺,一气,足矣。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