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宥,说说你的计划吧……王爷现在就在督师府,外墙护卫至少十五名亲兵……里面肯定更多……”
林翩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清晰的焦虑。她正蹲在方知宥身边,一点一点讲述着督师府的基本情况。
“凡是进入二堂准备服侍的女子,必须接受检查。不许穿衣,只许用锦缎裹身。”
方知宥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本想着通过女装混入帐内,一命换一命,现在看来,这条路已被彻底堵死。
忽然,像有人硬生生撬开了他的头骨,一整盆滚烫的铁水狠狠灌了进来。
无数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炸开——苏怜烟冰冷的遗体、死在眼前的人、小雁儿的幻觉、说过的话、做过的抉择、二十四桥遇到的良叔……每一片画面都带着刺骨的疼痛,尖锐、滚烫、密密麻麻地扎进神经。
他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脑袋。意识被撕扯成两半,一半沉浸在旧的剧痛里,一半拼命想维持清醒。两种力量在颅腔内疯狂冲撞,带来一阵阵天旋地转的剧痛。
“知宥!方知宥!你怎么了?你说话啊!”
林翩翩被他突然倒地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弯腰想将他扶起。她伸出的手刚触碰到方知宥痛苦扭曲的身体,却突然开始消散。指尖、掌心、手腕……像被无形的火焰吞噬,一点点化为虚无。
她想开口,却惊恐地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在解体——墙壁、草、油灯、甚至她自己的身体,都在无声地崩塌,化为一片苍白的虚无。
世界重归死寂。
……
方知宥不知道自己的意识是什么时候恢复清醒的。大股记忆涌入脑内的痛楚仍未完全消退,让他一时无法思考。
他只知道醒来后,自己依旧躺在那片草上,旁边缩成一团的,正是林翩翩。
“为什么……”
方知宥不甘心地低语。在听到林翩翩讲述督师府情况的那一刻,他的心就已经凉了半截。
大量记忆碎片中,他清楚地看到自己在逃亡路上曾经过督师府。那时透过墙缝,他便看见铺天盖地的妖兵。那大帐内外至少有两百五十名以上的亲兵。若是自己穿着汉八旗的红甲胄经过那里,说不出个所以然,肯定会被当场乱刀砍死。
就算有机会弄死落单的满兵,自己也本过不了盘查——他不会满语。
那位王爷生性多疑,女装入帐、一命换一命的路已被彻底堵死。化妆再精巧,也不可能把最本的生理特征化没。
如果让林翩翩去……不行!
琼华那边也行不通……她毕竟名义上是的人,就算愿意帮他,他也绝不会接受。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这分明是个死局。
方知宥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个人的力量在这样的乱世里,是多么的渺小。
梦里的林翩翩被带走,已成定局。若是能再早一些,哪怕城破前一天……
罢了。
眼下,还是先照顾好面前这个真实的林翩翩吧。
梦境中的事……有机会再试。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脑海中翻涌的痛楚,伸手轻轻搭在林翩翩的肩头。女孩的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方知宥犹豫着要不要叫醒林翩翩。
她蜷缩在他怀里,呼吸浅而均匀,眉头还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放不下心事。这三个月来,她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天不是熬药就是守夜,瘦小的身子早已疲惫不堪。
最终,他还是没忍心开口。
就让她再睡一会儿吧……她照顾自己,已经够累了。
方知宥轻轻把胳膊从她肩下抽出来。
他坐起身,口的闷痛让他皱了皱眉,却没有发出声音。
屋内昏暗,只有从破窗漏进的一线月光。他伸手从床头摸到那个小小的布包,把里面的银子一锭一锭倒在掌心,借着微弱的光仔细清点。
一两……三两……十两……
最后,他把所有碎银和整锭的小银堆在一起,默默数完。
只剩一百八十两左右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银子重新包好,塞进怀里。然后抽出那把裁纸刀,刀刃在光照下闪着冷光。
他把刀仔细擦拭净,藏进左袖最贴身的夹层里,用布条绑紧,确保拔刀时不会发出声音。
做完这一切,他又看了眼熟睡的林翩翩。
女孩的脸埋在草里,长发散乱地遮住半边脸,呼吸轻浅却平稳。方知宥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发丝,没有叫醒她,只是低声自语。
“翩翩……你好好睡。我去去就回。”
他推开破屋的木门,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城南特有的湿与血腥味。
方知宥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向南走去。
他的目的地是城南的水闸。
那里是扬州城南的重要关卡,官府设了重兵把守,但此刻官兵内部早就腐朽不堪。
也正因为如此,打点好这里的官兵,这反而是最安全的逃生路线。
夜路难行,方知宥走得很慢。每走几十步,他就停下来喘口气,确认身后没有追兵。
水闸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扬州城南的曲水闸,就是城下一处水关隘口。
青石板砌的闸口半开着,河水从下面静静穿城而过,两侧是高耸的堤岸,一边连着城内民居后巷,一边直通城外河汊。
昏黄的灯笼下,几名官兵正懒洋洋地靠在栅栏边聊天。
其中一名看起来是小头目的守卫厉声喝道“什么人?报上名来!”
方知宥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二十两银子,双手捧着递过去。
“军爷……在下是逃难的书生,家里遭了贼……求军爷行个方便,让在下出城投亲……这些银子……不成敬意。”
守卫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脸色微微缓和。但当他借着火光看清方知宥的脸时,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是方知宥?!了坊正和衙役的那个!”
小头目猛地后退一步,伸手就要拔刀,大喊道。
“来人!抓反贼——”
方知宥的动作比他更快。他袖中的裁纸刀已经滑到掌心,猛地向前一步,刀刃抵在小头目的喉咙上。声音冷得像冰。
“别喊。”
另外几名守卫立刻围上来,长枪对准方知宥。但小头目被刀抵着喉咙,不敢乱动,只能用眼神示意手下不要轻举妄动。
方知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
“我不要你们的命。只要你们让我和一位丫头出城,今天晚上,备好船只……剩下的银子都给你们。一百六十两……够你们几个人分了。事后就说没看见我……如何?”
小头目额头冷汗直冒。他看了看方知宥手中的刀,又看了看那包银子,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低声说。
“……把银子放下。你走。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方知宥没有立刻松手。他盯着小头目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如果你骗我……我下次回来,第一刀就割你的喉。”
小头目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不敢……不敢……公子晚上走吧……水闸今晚没人巡查……”
方知宥把银子扔在地上,转身就走。
他没有回头。
一百八十两银子,只剩二十两了......
至少水闸这里打点好了......先把翩翩送出去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