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过去了。
左厢房的窗纸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亮,方知宥靠在床头,口的旧伤已经结痂,只剩隐隐的闷痛。
他能自己下床走动,能帮林翩翩提一小桶水,能坐在院子里看一会儿书。
林翩翩跪坐在小凳上,正低头给他补一件旧中衣,针脚细密而认真。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就会弯起一点浅浅的弧度。
“知宥……今天药我多加了点甘草,应该没那么苦了。”她轻声说,把补好的衣服抖开,“你试试合不合身?”
方知宥接过衣服穿上,袖口贴合舒适。他笑了笑
“补得越来越好了。翩翩,你现在的手艺,连成衣铺都比不过。”
林翩翩脸颊微红,低头继续收拾针线盒:“只要你穿得舒服就好……剩下的银子……还有两百两,我每天都省着花,会......”
方知宥看着她,眼里满是温柔。他正想说点什么。
“砰砰砰!”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而粗暴的敲门声。
“方知宥!开门!扬州府衙派饷再次上门来了!”
林翩翩手中的针线盒“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她脸色瞬间煞白,慌忙起身挡在方知宥身前。
“知宥……我……我去开门……你别动……”
方知宥口一沉,却还是扶着桌子站了起来。他声音低沉
“一起去。”
两人走到院门前。门外站着四个衙役,为首的是上次打伤他的那个壮汉,身后跟着本坊坊正和一名文吏。坊正手里又捧着一纸盖有鲜红官印的文书,脸色比上次还要难看。
“方公子,府衙再次有令。”坊正声音冷硬,“闯贼已破北京,圣上蒙尘,江南协饷十万火急。上次你已认捐两千六百两,尚余银两需继续上缴。府里查明,你家底尚有两百余两,全部认捐!限今缴清,否则以抗捐、通贼论处!”
好啊!这才三个月,又来?!
方知宥的脸色瞬间铁青。
两百余两……那是他们最后的活命钱。现在物价一天涨的比一天凶。
“大人……”方知宥强压住口的闷痛和心中的怒气,声音尽量平静,“上次已缴两千六百两,在下如今只剩两百余两……实在无力再缴……求大人开恩,容在下分期……”
为首衙役冷笑一声,眼睛却死死盯着方知宥身后的林翩翩:“无力?你这不还有房产一处吗?!今不缴,就拿房产抵!或者……把你身边这个小丫头也一起带走抵债!听说她是新赎出来的美人,值不少银子吧?桀桀桀。”
林翩翩吓得后退一步,死死抓住方知宥的袖子。
“不……不能带走我……知宥已经为朝廷出了那么多银子……你们不能……这样子......”
文吏翻了翻册子,冷声道
“不能这样?圣上蒙尘,闯贼势大,江南士绅人人当为国分忧!你一个穷酸秀才,藏着两百两银子不缴,就是通贼!来人,先把他家搜一遍!”
两个衙役立刻推开院门往里闯。方知宥口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怒火,他猛地挡在门口,声音发颤却带着狠劲。
“大人……在下愿再出一百两……只求留一条活路……求你们……”
“一百两?”为首衙役大笑,伸手直接去推方知宥,“你当我们是叫花子?全部缴清!不然——”
方知宥被推得后退两步,口的旧伤猛地一痛,喉咙里涌起一股腥甜。
他死死盯着那衙役,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裁纸刀——那是林翩翩补衣服时用的。他动作极快,一刀直刺对方口。
“噗!”
刀刃深深没入。鲜血瞬间喷溅而出,溅了方知宥满脸。
衙役瞪大眼睛,双手死死抓住刀柄,喉咙里发出“咕咕”的怪响,却已说不出完整的话。
方知宥咬着牙,又补了一刀,直接刺进对方心口。刀刃搅动,鲜血喷得更高。
“啊——!”
另一个衙役和坊正愣了半息,才反应过来。
“人了!反贼人了——”
方知宥却没有停手。他拔出刀,转身又朝第二个衙役扑去。那衙役慌忙后退,却被门槛绊倒。
方知宥一刀砍在对方肩头,鲜血飞溅,衙役痛得惨叫起来。
林翩翩站在门口,整个人吓得僵住。她双手捂住嘴,眼泪瞬间涌出,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叫出声。
“知宥……”
第三个衙役终于反应过来,抄起水火棍朝方知宥砸去。
方知宥侧身躲过,旧伤却剧痛难忍,他闷哼一声,刀锋却依旧稳稳刺向对方喉咙。
“噗嗤!”
鲜血如泉涌。那衙役捂着脖子,踉跄后退几步,重重摔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只剩血腥味在空气中迅速弥漫。
坊正吓得腿软,跌坐在地上,声音发抖:“你……你……你了人……反贼……你……”
“噗嗤!噗嗤!噗嗤!”
“*的本来打算放你一马,话这么多。”
方知宥一脚踢开倒在血泊中的坊正。
他喘着粗气,口剧痛让他几乎站不住。他转头看向林翩翩,声音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
“翩翩……我们……走……”
林翩翩用力点头。她快步冲进屋内,抓起床头的卖身契、剩下的银子和几件简单的衣物,又把方知宥的旧袍子披在他身上。
“知宥……我背你……”
方知宥摇头,一把拉住她的手。
“不用……我还能走……快……从后门……”
两人跌跌撞撞地冲出后门。身后,其他差役的喊声终于响起,带着惊恐与愤怒。
“来人啊!方知宥人了!抓反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