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宥躺在左厢房的床上，口像有一团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扯动剧痛。
血迹已经擦净，但内伤沉重，他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没有。
林翩翩跪坐在床边，用一块净的布小心翼翼地给他擦拭额头的冷汗。她的手指冰凉，却动作极轻，像怕碰碎了他。
瘦小的身子还带着刚才背他进屋时的颤抖，衣背上沾着他的血迹，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知宥……你别乱动……我去给你熬点粥……你流了那么多血，得吃点东西……”
她声音发颤，眼圈红红的，却强忍着不让泪掉下来。
方知宥勉强睁开眼，看着她那张清秀却带着惊慌的小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他本想说“你先回去，别让鸨姐发现”，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低哑的叹息。
“翩翩……银子的事……我只剩四百两了……而且不久估计还会有官府的人前来索要......”
林翩翩的手顿在半空，布巾上的水珠滴落在他前的衣襟上。
她咬着下唇，半晌才小声说。
“四百两……已经很多了……对普通人家来说，够过好些年……知宥，你别担心我……我可以不让你再花钱包我……我……我自己想办法……”
方知宥看着她，口的痛仿佛又加重了几分。他想起自己昏迷前那股强烈的念头——哪怕只剩四百两，也要带她走。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痛楚，声音虽弱却异常坚定。
“翩翩……我不想再拖了。今天……你帮我去迎春堂一趟……告诉鸨姐……我愿出八十两……不......她肯定会坐地起价......一百五十两银子......把你赎出来。”
林翩翩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一百五十两……知宥……你……你只剩四百两了……这……这太多了……我……我值不了那么多……”
方知宥勉强笑了笑，声音沙哑。
“值……你在我眼里，值……我不能再让你每天回去挨打、挨骂……更不能让你被卖给别人……我虽只剩四百两，但……够我们两个人先活一阵子……乱世里，银子再多也没命重要。”
林翩翩的嘴唇颤抖着，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她忽然跪直了身子，双手死死抓住床沿，像怕这一切是梦。
“知宥……你说真的？……你……你真的要赎我？……不是包一天……是……是带我走？”
方知宥点头，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真的……我现在就写字据……你带去给鸨姐……一百五十两……一分不少……让她今晚就把卖身契给你……我……我养伤这几天，你就留在这里……照顾我……也……也算是……我们两个相互照顾。”
林翩翩的眼泪像决堤一样涌出，却不是悲伤，而是带着颤抖的喜悦。
她慌忙用袖子擦脸，声音哽咽却带着笑意
“好……我这就去……我这就去……知宥你等着我……我很快回来……”
她起身，却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他好几眼，才快步跑出方院。瘦小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匆忙。
林翩翩紧紧攥着方知宥亲手写下的字据和那一包沉甸甸的银子，从方院后门走了出去。
一百五十两。这是方知宥如今仅剩四百两中的近一半家底。
她每走一步，都觉得那包银子重得像压在心口。
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她心底的颤抖。
绿色短襦的袖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低着头，脚步又快又乱，生怕自己慢一点，这场突如其来的赎身就会变成一场梦。
“知宥……你真的……要赎我吗？”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反复念着这句话。手臂上昨天被藤条抽出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可此刻她却一点都不觉得疼。
她只觉得口热热的，那是喜悦、恐惧、感激和不敢置信混在一起的滋味。
迎春堂后门近在眼前。
林翩翩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熟悉却让她做过无数次噩梦的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在嘲笑她的胆大妄为。
堂内，鸨姐正坐在破旧的木椅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旱烟袋。看见林翩翩突然回来，她三角眼一眯，声音立刻尖利起来。
“死丫头！你不是偷偷跑去找那书生了吗？怎么又灰溜溜地回来了？是不是他不要你了？老娘早就说过，你这种只会哭哭啼啼的货色，留着也是白搭！”
林翩翩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双手高高举起那张字据和银包。她的声音发抖，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
“妈妈……方公子……他愿出一百五十两……把我赎出去。这是他亲手写的字据……银子也在这里……求妈妈……成全……”
鸨姐的旱烟袋差点掉在地上。她瞪大眼睛，先是愣了足足三息，随后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笑得脸上的横肉乱颤：
“哈哈哈哈……一百五十两？那傻书生是疯了吧？他之前包你一天才一两银子，现在居然舍得拿出一百五十两赎你？这丫头……你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一个书生倾家荡产也要带你走？”
她一把抢过字据和银包，在手里掂了又掂，眼睛里贪婪与不甘交织。林翩翩跪得笔直，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倔强。
“鸨姐……求您……一百五十两……已经是我能给的全部……知宥他……他伤得很重……我只想留下来照顾他……求您开恩……”
鸨姐眯着眼，把银包打开，仔细数了数，又把字据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她的手指在银子上摩挲着，像在掂量这笔生意的得失。
堂内另外几个姐妹探头探脑地看着，有人小声嘀咕。
“新来的丫头命真好……才来几天就有人赎……”
“一百五十两……便宜你这死丫头了！老娘本来还想留着你开苞赚大钱呢……算了算了，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来人！把她的卖身契拿来！”
一个胖女人很快从后屋取来那张泛黄的卖身契。鸨姐在上面重重按下自己的手印，又甩给林翩翩，声音带着不耐烦：
“从今往后，你就不是我迎春堂的人了！滚吧！记住……那书生要是哪天后悔，把你赶出来，可别再回来求老娘！老娘这里可不养闲人！”
林翩翩颤抖着双手接过卖身契，紧紧抱在前。那张薄薄的纸此刻却重若千斤。
林翩翩从地上爬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一步一步往外走，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云端。
走出迎春堂后门的那一刻，午后的阳光猛地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却让她眼泪瞬间决堤。
她终于……自由了。
不再是迎春堂的翩翩，不再是那个每天站关、害怕被打、害怕被卖的女孩。
她现在……是方知宥赎回来的林翩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