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中午，方知宥照例准备去二十四桥找林翩翩。
今天来的路上碰到了王生，王生满脸春光的一手搭在方知宥肩上。
“方兄啊！昨，我和往常一般在花街那挑人，结果瞅见一好生漂亮的美人，那美人估计也是跟我一见钟情。”
王生讲着突然笑起来，一股酒气涌入方知宥的鼻腔。
“牌子上写着一夜一两七钱，那美人居然只要了我一两三钱，方兄啊，你王哥桃花运来咯！”
讲完这句，王生又大笑起来，方知宥嘴角抽了抽，连忙搪塞两句，赶紧离开。
可别耽搁久了。
方知宥的脚一步一步踩在柳巷地面的石砖上，发出哒哒哒的脚步声。这脚步声却在靠近迎春堂门口时停了下来。
迎春堂是林翩翩所在的窑子，方知宥一次无意问起，听到林翩翩回答这名字不禁皱了皱眉头。
而方知宥此时却在里面听到责骂和藤条抽打皮肉的声音。
“死丫头！你给老娘跪直了！那书生一看就是看上你了，结果你说连你的手都没碰一下，是他不行，还是你不会伺候人？！”
藤条“啪”的一声狠狠抽在肉上，伴随着林翩翩压抑的闷哼。
“你要是再这样不卖力，他哪天不来了怎么办？！老娘好不容易给你留着，不让别的客人碰，你倒好，只知道哭哭啼啼！”
林翩翩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一头长发凌乱的遮掩着脸庞，几道红痕已经浮现在手臂上。她死死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一声不吭。双手紧紧攥着那块昨天在东市买的蓝布，指节发白。
鸨姐叉着腰，喘着粗气继续骂：“老娘告诉你，这几天我给你留着，是看在那书生出手还算大方的份上。你要是把他伺候跑了，我就把你贱卖给那几个酒鬼！看你还装不装清高！”
方知宥越听脸色越差，迅速在门口调整表情，装作不知情推开木门。
鸨姐听到响声，回头一看，脸色大变。连忙陪笑着迎了上去，还不忘给林翩翩甩了一个警告的眼色。
“哈哈......客官您怎么突然来了，这丫头前两次伺候您伺候不好，我已经教训他了”鸨姐见林翩翩还跪在那里不知所措，赶紧呵斥一声“还不过来！你要让这位公子等多久？”
林翩翩身子一颤，慌忙从地上爬起，却因跪得太久，腿软得差点跌倒。她低着头，快步走到方知宥身边，声音细若蚊鸣：“知......公子……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方知宥目光扫过她手臂上隐隐的红痕，心底涌起一股闷气，却只淡淡点头，对鸨姐劝阻道
“不必如此严厉。她还小，慢慢教就是。”
鸨姐见他神色平静，心里松了口气，赶紧赔笑
“是是是，客官说的是。这丫头就是太笨，奴家也是为她好。今还是包一天出局？银子照旧？”
方知宥从袖中取出碎银，递过去：“照旧。”
方知宥没有多说，转身带着林翩翩往外走。鸨姐在身后叮嘱得声音传进林翩翩和方知宥的耳朵
“翩翩，好好伺候公子！别再惹他不高兴了！”
拉着林翩翩走出迎春堂一段距离后，方知宥这才放慢脚步，他俯下身，和林翩翩保持一个高度，把袖子往上撸，露出一道道血痕。
“疼吗？”
方知宥轻声询问。
林翩翩摇头，却又轻轻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
她赶紧用袖子擦掉，声音有些发抖。
“不疼……是我不好，没能讨知宥欢心，让鸨姐生气了。”
闻言，方知宥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红肿的眼眶和手臂上的藤条痕，心里一软。
“我从未要你讨我欢心，更没要你……做那些事。你只需做你自己就好。”
林翩翩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可鸨姐说……如果知宥不来了，我就……”
“不会的。”方知宥直接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这几天我都会来。只要你愿意出来，我就继续带你走。”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林翩翩忽然把那块蓝布从袖中取出，声音低低的。
“知宥……我今天想先给你量量袖口。昨天买的布还在这里……如果你不嫌弃，我回去后慢慢补。”
“好。”
回到方院后，林翩翩的情绪仍有些低落。她跪坐在窗边的小凳上，认真地用布比着方知宥的袖口。针线盒放在一旁，却暂时没动。
方知宥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叹了口气，起身去倒了一杯热水。
“你先喝口热水吧，你鸨姐那边我已经嘱咐过了，让她别对你动手。”
林翩翩捧着装着热水的杯子，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忽然小声说道。
“知宥……你为什么从来不碰我？姐妹们都说，男人来柳巷……都是为了那个。可你……连我的手都没牵过。”
方知宥闻言一怔，耳有些发热，他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要说自己不懂，他方知宥也细看过《金瓶梅》这本禁书，里面的男女之事可不在少数。
“风尘女子，亦有尊严；君子待人，一视同仁。”
方知宥肚里多少有些墨水，他如此开口道。
林翩翩咬着唇，眼泪又掉进杯子里。
“谢谢……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男子。从前跟着娘亲，大家都说我以后也是接我娘的班，今天被打，我其实不怎么疼，就是怕……怕你觉得我笨，不想再来了。”
方知宥站在林翩翩旁边，伸出手拍了拍有些颤抖的肩膀。
“翩翩，你不必为了讨好任何人委屈自己。”
这一天，两人聊得比前几次都多。林翩翩渐渐放松下来，开始讲起小时候母亲在青楼的零星往事。
方知宥也试着和林翩翩粗略介绍了《西游记》
林翩翩量完袖口后，小心把蓝布叠好，珍视地收进袖中。
“知宥，时间快到了，这针线盒......我带回迎春堂吧，晚上我不用接客，我帮你补好。”
方知宥只是点了点头，随后又开口说道。
“明我带你去茶馆看戏，可好？”
“好......”
落前，方知宥把林翩翩送了回去。
鸨姐笑眯眯的把人接过来，看了眼面带微笑的方知宥，低声警告林翩翩。
“这书生看起来倒挺高兴，你下次可得再卖力点，最近北边的闹的凶！反贼更是猖獗，都有进皇帝老儿宫里的势头，你要是没个长久恩客，子可不好过！”
林翩翩回头看了一眼方知宥转身离开的背影。
“翩翩，你不必为了讨好任何人委屈自己。”
少女脑海里再次浮现出这句话，一股暖意从心里涌出。这句话像一颗微小的种子，在她心中悄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