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破庙墙壁的孔洞，斜斜照在方知宥的脸上。
他此时正躲在庙里那尊破旧佛像的后面，右手紧紧握着昨夜从衙役身上抢来的佩刀。
刀刃上还残留着暗红的血迹，在晨光中反射出冷冽的光芒。昨晚带伤拼让他感到无比疲惫，他从没这样和人厮过。
此时的眼皮像有千斤重般沉重，他只能尽力保持清醒，不让自己在极度的倦意中彻底昏睡过去。
所幸的是，并没有其他衙役再到这破庙来搜查，否则以他此刻的身体情况，恐怕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林翩翩一夜没睡。她紧靠在方知宥的身侧，强打着精神，耳朵始终留意着周围的风吹草动。她的眼睛微微发红，却没有半点睡意。瘦小的身子在寒冷的晨风中微微发抖，却始终保持着警觉。
她把手伸进怀里，左右掏了掏，从里面掏出一块粮，掰成两半，比对了一下，将那大块些的粮递给了方知宥。
“吃点吧……知宥，你旧伤复发……得补充点力气。”
方知宥接过粮，啃了一口，又又涩。他吃得很慢，又苦笑了一声。
三个月前，他还是那个万众敬仰的富家秀才，名下有三千两银子。却因为一纸派饷文书，倾家荡产。
三个月后，又是一纸文书，试图夺走他剩下的一切。
他不后悔了那几个衙役和坊正。官府的胃口就是无底洞，他很清楚——等到自己散尽家产，抵押房产的那一刻，官府就会把林翩翩绑走，重新卖回二十四桥，亦或者赏给哪位高官收为小妾。
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看到的。
林翩翩见他吃得缓慢，便又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布，轻轻按在他口渗血的地方。她的动作很轻，却很稳，没有多余的眼泪，也没有慌乱的安慰。她只是专注地做着该做的事，像这三个月来照顾他时一样。
“伤口又裂开了……”她低声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再给你包紧一点……忍着点。”
包扎完后，林翩翩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轻轻按住他的口，帮他稳住呼吸。
“知宥，该动身了。”
方知宥轻声“嗯”了一声答应，随后在林翩翩的搀扶下艰难起身。两人并肩向着破庙外走去。
扬州城的早晨已经开始喧闹。挑夫的叫卖声、早市的吆喝声从远处传来。两人避开主街，专挑小巷和背街走。
方知宥的脚步有些沉重，口的旧伤让他走得并不快，但他咬着牙，坚持不让林翩翩扶得太明显。
他们穿过几条窄巷，来到城南边缘。城南是扬州的老城区，房屋低矮破旧，巷子密集交错，许多地方已经荒废。
林翩翩记得以前在迎春堂听姐妹们闲聊时提到过这里——人杂，官府搜查不会太仔细，适合暂时落脚。
“往这边。”林翩翩指了指一条布满青苔的石板小路，“这条路看起来很久没人走过了，应该有几处空着的旧民房。”
两人沿着小路走了一刻钟，来到一处看起来废弃已久的院落。
院门半掩，里面长满杂草，主屋的门板已经烂掉一半，窗户上糊的纸也破了几个洞。
林翩翩先走进去，仔细查看了屋内和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才回头对方知宥说。
“这里可以。先歇会儿。”
方知宥走进去，靠着墙慢慢坐下。口的闷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他喘了几口气，才开口。
“翩翩……你也坐……别站着。”
林翩翩没有立刻坐下。她先把院门从里面闩好，又找了些破布和杂草堵住窗户的破洞，尽量不让外面的人轻易看到里面。
然后她才走到方知宥身边，跪坐下来。
“你先休息吧......知宥，我出去买点草药和吃的......你就在这里，等我回来。”
方知宥皱了皱眉头，随后摇摇头。
“不行......你一个人你出去，太危险。”
“不，知宥......既然是你动的手，自然通缉令上也是你，我把卖身契放在这里，没人会找我麻烦的，而且现在你有伤，当然得我出去。”
林翩翩取了点碎银，数了数藏进袖子里，然后把剩下的银子和卖身契交给了方知宥。
“知宥......你就在这等着，我很快回来。”
她说完，便推开院门走了出去。方知宥靠着墙，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听不见。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方知宥心里思索着。
官府搜查的力度肯定一天比一天严，他可是了坊正，了朝廷役使。
这是官造反，藐视朝廷的死罪。
估计官兵马上就要出动了，抓到就是凌迟处死。
“不行！得想办法出城，躲在这里迟早被发现，不能带着林翩翩冒险。”
可是怎么出城。
如今城里肯定贴满了通缉令，混在箱子里让车运出去。
不，不现实，现在不知怎的，城门查货查的非常严，肯定要开箱搜查，行不通。
扬州城经常有兵丁换防，难民进出。
酉时，申时最乱。换上破烂衣服，混在苦力、流民里一起挤出去。
不，太冒险了，如果自己孤身一人尚可冒险，可自己还带着林翩翩。
“对了！差点忘了城南水关，钞关，南门附近有水关、水闸，管船不管人。雇一条小渔船或者货船，藏在船舱里，夜里顺运河出城。 捕快一般不查小船。”
就这么定了！等第二天天亮就带林翩翩逃出去，到时便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方知宥想着想着嘴角便露出一丝笑意，虽然事发突然，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如今这趟逃出城估计再也不会回来了。
还没和王生这臭小子打声招呼呢，算了将来有机会再看吧。
一天一夜的逃亡让方知宥的眼皮再也坚持不住，如今林翩翩出门，这里应该还算安全，他便开始放松紧绷的神经，困意瞬间席卷而来。
方知宥做了一个梦。
“不......不要管我！”
盛着白粥的碗从她手中飞脱，砸在地上，碎裂开来。
她依然跪坐在那里，怔怔地看着地上碎裂的陶片和流淌的粥渍。
滚烫的米粥溅在她的手腕和小腿上，立刻泛起红痕，地上也是一片狼藉。
“......”
她依然跪坐在那里，怔怔地看着地上碎裂的陶片和流淌的粥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