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方院左厢房的窗纸透进一丝灰白。
林翩翩早已醒了。她缩在窗下的草席上,双手抱膝,盯着方知宥的背影看了许久。
她轻手轻脚起身,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又把草扫回角落,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方知宥翻了个身,睁开眼,正好看见她低头站在床边。
“这么早?”他声音还带着睡意。
“知宥……我该回去了。”林翩翩低声说,眼神却亮亮的,“鸨姐说过出前必须到,不然……”
方知宥坐起身,从桌上拿起昨晚准备好的一两碎银,递给她:“拿着。下午我再去柳巷找你,还是包你一天出局。”
林翩翩接过银子,指尖微微发颤。她忽然福至心灵,屈膝轻轻一福:“谢谢知宥……我、我等你。”
说完,她转身快步出了方院,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二十四桥柳巷。
鸨姐正叉着腰在院子里骂街,一看见林翩翩推门进来,眼睛立刻眯成一条缝:“哟!新货回来了?昨夜没被客人睡烂吧?银子呢?拿来!”
林翩翩赶紧把两块碎银捧过去:“鸨姐,这是昨夜一位公子给的……他说今还要包我出局一天。”
钱妈妈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竟笑出声来:“一两?还包一天?行啊,这位大爷出手倒大方!不过......”
她话锋一转,伸手就拧住林翩翩的耳朵
“第一天站关就接不到客,第二夜再不开张,老娘可真要饿你三天了!听见没?今天晚上要是再空手回来,我就把你卖给街口那几个兵痞!”
林翩翩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唇不吭声。
鸨姐松开手,拍拍她脸:“去,把脸洗洗,换件净衣服。那大爷下午要是真来,你就给我好好伺候着!别又哭哭啼啼的,把客人吓跑了!”
林翩翩低着头应了一声,缩回自己那间湿的小屋。屋里另外三个姐妹正睡得东倒西歪,林翩翩只听到有人含糊骂了一句:“新来的还挺会勾人……一晚上就骗来二两银子……”
她没敢回嘴,只默默换了衣服,坐在床沿边。
午后,鸨姐突然推门进来。脸上残留一丝淡淡的笑意。
“快出来,那位包你一天的大爷来了,看起来肚子里倒还有些墨水。赶紧过来伺候!”
林翩翩走出破屋,只见方知宥一身净的青布直裰出现在门口。鸨姐眼睛亮得像见了金子,赶紧把林翩翩推出去:“客官就是买这丫头出局的人吧!哎哟翩翩,快给公子问好!”
林翩翩抬头看见他,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却又赶紧压下去,学着姐妹们教的模样轻轻一福:“公子……您来了。”
方知宥微微颔首。“钱已经让翩翩拿给你了,包她一天出局,落前送回。”
钱妈妈笑得合不拢嘴,连声答应,还特意叮嘱两个龟奴:“好好跟着,别让姑娘跑了,也别让客官吃亏!”
于是,方知宥带着林翩翩,身后不远不近跟着两个懒洋洋的龟奴,一起往东市走去。
扬州东市正是午后最热闹的时候。叫卖声、油炸臭豆腐的香气、布匹摊的鲜艳颜色,一股脑涌来。林翩翩长这么大,头一次离二十四桥这么远,又是和一个“怪好人”书生一起,眼睛都不够用了。
“知宥……那是什么?”她指着糖人摊,小声问。
“糖人。想吃吗?”
林翩翩赶紧摇头:“算了吧……我都已经花了你二两银子,就不给你增加负担了。”
方知宥却已经掏出几文钱,买了一个小兔子形状的糖人递给她:“拿着,既然包你出来了就好好的玩一天。”
林翩翩捧着糖人,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小心翼翼咬了一口,甜味在嘴中从舌尖蔓延开来,甜得她整个人都软了。
两人边走边聊,林翩翩主动问起方知宥幼时的故事。
“知宥,能和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吗。”
方知宥把思绪拉回从前。
“爹......娘......呜呜呜呜呜......我要娘!我要爹!我不要去扬州!”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快别哭啦!去扬州是住你大伯家!你大伯把你当亲儿子疼,好吃好喝供着你,嘛不想去啊!”
方家老仆弯着腰,满脸无奈的劝着方知宥。
“我不要!”九岁的方知宥哭的更大声了。“我不要去我大伯那里,我不要去扬州!”
方家老仆更加无奈了。“这......哎呀,其实你爹娘没死,他们就在扬州等你呢!你真不去找他们?”
“骗人!你骗人!我早知道爹娘都被人了!回不来了!”
“怎么会呢!这是听谁胡说的,东家他们福大命大,哪会......”
方知宥的记忆只保存到这里,后面的事他已经记不得了,只知道后来他还是被送到了扬州,暂住在大伯家。
大伯和伯母并不喜欢他,住进去的第一天还会对方知宥摆出笑脸。可方知宥并不把他们当父母。
“知宥啊......你爹娘在外面出了意外,你就住在这里吧,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们的亲儿子,来叫声娘听听。”
伯母满脸笑意,但在方知宥回答后,这股笑意僵住了,嘴角逐渐下撇,眼神逐渐冰冷。
“我不叫!娘就是娘!就算死了,我也不认其他人当我娘!”
方知宥和伯父伯母的关系变得尴尬起来,伯母冷哼一声转头就走,伯父也板着个脸不用正眼瞧他。
伯父不久就去世了,伯母逐渐把方知宥视作争夺家产的对手。
十六岁那年,方知宥和伯母签了契,得到一处房产和3000两银子,并保证不再对其它家产有打算。
从那天起,方知宥就一个人生活在方家大院里,他在扬州没什么朋友,如果要说玩得好的,那也就只有王生了。
“知宥......怎么了,如果不愿意说也没关系的。”
一段低声的询问打断了方知宥的回忆,脑中的场景轰然崩塌,取而代之得是林翩翩关心的目光。
“啊......没事,方才听你这么一问,不禁回想过去,一不小心就走神了,我讲给你听。”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在扬州东市路上,就如同昨夜那般,方知宥讲着往事,林翩翩静悄悄的听着,听到方知宥父母噩耗时,她替他悲伤;听到伯母待方知宥不好时,她替他愤懑;听到方知宥脱离伯母考中秀才时,她替他高兴。
两人走得慢,龟奴在后面打哈欠,却也没催。
路过布摊时,林翩翩忽然停下,指着一块素净的蓝布:“知宥,你那件外袍袖口磨破了……我......我会缝补。如果有机会的话,我给你补补,可好?”
方知宥愣了愣,点头:“好。”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个刚被卖到柳巷的十四岁女孩,不只是一个需要怜悯的“可怜人”。她会笑,会好奇,会想为他做点什么。
得到答复,林翩翩走向布摊,老板瞅见有客人走来,连忙热情招待。
“客官,瞧瞧?要啥布?”
林翩翩指了指先前看到还算净的蓝布,又上手摸了摸,还算结实。
“就要这个了,扯点布缝补袖口。”
“好嘞,缝袖口,半尺足够。”摊主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剪下半尺蓝布,“半尺,算您三文钱。”
林翩翩伸手在腰间摸了摸,掏出三枚磨的光滑的铜钱,递了过去。
摊主把铜钱拿到手里,在手里掂了掂,确认是足值的好钱,这才把蓝布卷好递给他。
“拿好了,客官,欢迎下次再来。”
林翩翩微微点头,转身继续跟着方知宥融入了东市密密麻麻的人流中。
头西斜。
两位龟奴见时间差不多了,连忙走上前拦住了方知宥和林翩翩,满脸赔罪。
“大爷,时辰不早了,太阳也要下山了,是不是......”
方知宥抬头看了看,“行,我这就带她回去。”
虽说买的是包天,但那鸨姐终究还是不放心,两位龟奴不可能一整天盯着,晚上的二十四桥热闹起来他们还有别的事要办。
就这样送她回去吧。
两人回到柳巷时,鸨姐已经在门口张望。一见方知宥回来,她笑眯眯地夸了方知宥两句,又低声对林翩翩道:“这客人明天还来吗?”
林翩翩没说话,只悄悄回头看了方知宥一眼。
方知宥对她轻轻点头,对着鸨姐喊了一声“今晚就别让她接客了,给我留着,我喜欢新货。”
讲完这话,方知宥转身准备离开。
“诶,这位客官请留步。”
方知宥脚步一顿,满脸疑惑转头看向笑眯眯的鸨姐。
鸨姐快步走上前,低声说道。
“客官可是看上这丫头了?”
林翩翩来到柳巷一个客人都没接到,鸨姐心中早有不满,如今有个出手大气的书生,可得好好把握机会。
“客官这么疼这丫头,这几天我先给她留着,不让其他客人碰,专门等您来包!明天还来吗?来我就给她留最好的时辰,这丫头初夜还在呢!”
方知宥思索了一下后点头:“先帮我留着,这几天别让她接客。”
方知宥如此和鸨姐说着,随后转身离开。
夜风吹过巷口,林翩翩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块蓝布,房间里很安静,姐妹们都出去站关了,门口的交谈声她尽收耳底。
“他……真的会一直来吗?还是过几天就腻了……”林翩翩不知道,但她心里抱有期望。
林翩翩躺在冰冷的床上,她第一次觉得——未来如果要跟着这书生,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