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翩翩抱着卖身契，在街上小跑起来。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却顾不上整理，只是紧紧护着怀里的纸和银子。路上的行人偶尔投来奇怪的目光，她也全然不在意。
“知宥……我回来了……我真的……被赎出来了……”
她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反复念着这句话。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喜悦、感激、紧张、还有一丝对未来的茫然，全都混在一起，让她既想哭又想笑。
当她气喘吁吁地推开方院大门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
左厢房里，方知宥正勉强撑着身子靠在床头，听到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看见林翩翩满脸泪痕却带着笑意地站在门口，他的心猛地一松。
“翩翩……成了？”
林翩翩快步走进来，跪在床边，把卖身契和剩下的银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他面前。她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花。
“知宥……成了……鸨姐收了银子……按了手印……这是卖身契……从今往后……我不是迎春堂的人了……我是……你的……”
她说到最后，声音彻底哽咽，再也说不下去，只是把头埋在他床沿，肩膀轻轻颤抖。
方知宥看着那张泛黄的卖身契，又看着她泪湿的发顶，口的痛似乎都轻了许多。他伸出手，虚弱却温柔地抚上她的头发，声音沙哑。
“傻丫头……哭什么……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再回去了……你留在这里……照顾我……我们……一起活下去……”
林翩翩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嘴角却弯起一个灿烂的弧度。她用力点头，像要把这一刻永远记住。
“嗯……我留下来……我给你熬药，给你做饭，给你补衣服，知宥……谢谢你……谢谢你……把我从那里……带出来……”
方知宥看着她，眼中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柔软。
林翩翩擦掉眼泪，却又笑了。她把卖身契小心折好，收进怀里，然后起身去厨房烧水，准备给方知宥擦身换药。瘦小的身影在屋子里忙碌，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轻快。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柳巷里那个随时可能被打，被卖的女孩。
她是方知宥的林翩翩。
是那个愿意用一百五十两银子，从风尘中赎出来的，只属于他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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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翩翩的记
崇祯十三年，九月初三
今天……我终于不是迎春堂的人了。我把卖身契紧紧抱在怀里跑回方院的时候，知宥还靠在床头等我。他的脸色很白，口缠着布，血迹已经渗出来一些。我把契约放在他面前，手还在抖。他说“成了”，声音很轻，却像把什么东西轻轻放在我心上。我给他换了药，擦了汗。他咳嗽的时候，我吓得手都软了，只能轻轻拍他的背。他握住我的手，说“别怕”。那一刻我突然哭得很厉害。晚上我睡在窗下的草席上，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一百五十两……他把一半家底都给了我，只为了让我不再回去。我不知道自己值不值，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要用一辈子去还。
九月十五
知宥的伤好慢。每天给他熬药的时候，我都怕火太旺把药熬糊。他现在只能喝很稀的粥，我把蜂蜜偷偷加多一点，他喝的时候会轻轻笑一下，说“甜了”。我喜欢看他笑，哪怕只是嘴角动一动。
今天他咳血了。我吓得腿软，赶紧拿布接住。他看着我慌张的样子，反而安慰我说“没事的，慢慢会好”。我一边给他擦嘴角，一边偷偷掉眼泪……我好怕他好不起来，好怕他后悔花了一百五十两赎我。晚上我给他讲小时候娘亲教我的小曲。他闭着眼睛听，听完说“翩翩唱的很好听”。我脸红了很久……我以前在柳巷，从来没人夸我声音好听，他们只夸我长得水灵。
十月初一
已经过去半个月了。知宥今天能自己坐起来了。虽然还很虚弱，但比之前好多了。我扶着他走到院子里晒太阳，他看着天上的云，说“原来外面这么亮”。我突然鼻子发酸……他为了我，被打成那样，还差点丢了命。我现在学会了做简单的菜。虽然味道一般，但他每次都吃得净。物价又在涨，我每天买菜都挑最便宜的。晚上他教我认字。我以前只认得自己的名字，现在已经能写“知宥”两个字了。他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教，我的手心全是汗，却舍不得抽出来。我好喜欢现在的生活。没有藤条声，没有鸨姐的骂声，只有他轻轻的呼吸，和我给他盖被子的声音。
十月二十
知宥的伤已经好了一大半。他现在能自己下床走几步了。我每天扶着他绕着院子走一圈，他走得慢，我就陪他慢慢走。他说“翩翩，你瘦了”。我摇头，说“我不瘦，我只是……长开了”。其实我每天都吃得很少，把好的留给他。他咳嗽的时候，我会整夜不睡，守在他床边。我每次都说“等你睡着了我再睡”，其实我只是想多陪他一会儿。今天他突然问我，“翩翩，你后悔跟我出来吗？”我摇头，摇头，再摇头，眼泪却掉下来了。我告诉他。“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那天偷偷跑出来找你。”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那一刻，我觉得就算以后子再苦，我也愿意。
十一月初十
已经快两个月了。知宥现在能自己穿衣，自己走路了。虽然口偶尔还会痛。我不让他做重活，他就坐在一旁看着我洗衣服做饭。我现在很会熬药了。药的味道苦，但他每次都一口喝完，晚上我们经常聊天。他给我讲《西游记》里的故事，我给他讲小时候跟着娘亲在青楼外偷偷看戏的趣事。我们说话的声音很轻，却把整个院子都填满了。我把亲手缝制的袍子给他穿上。他穿上后转了一圈，问我“好看吗”。我点头，说“好看”。不管他穿什么，都好看。因为这是我亲手做的。
十一月二十五
快三个月了。知宥的伤基本好了。他现在能自己去院子里看书，能帮我提水。虽然动作还慢，但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虚弱了。我现在每天早上给他梳头，晚上给他盖被子。我们很少说很肉麻的话，但每一次对视，每一次他叫我“翩翩”，我都觉得心里满满的。三个月前，我害怕每一天；三个月后，我期待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