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午后,方知宥带着林翩翩离开了二十四桥,方知宥的脑海中还回荡着鸨姐偷偷对他提醒的话。
“客官,您这样天天带这丫头出去也不是个事啊,翩翩她还没“开苞”呢,其他客官都馋着呢,而且这对其他姐妹也不公平啊。您考虑一下要不这次就把事办了?要不然老奴过几天便只能......”
方知宥偏头看向身旁的林翩翩,此时她眉眼弯弯,嘴角微微上扬,身上穿着清洗净却略显粗糙的绿色布衣,这般模样竟没有一丝风尘中人的样子。
林翩翩轻轻牵住他的衣袖,又怯生生探过手来,握住他的指尖。那只手略有些粗糙,却温软小巧。
方知宥心头猛地一震,竟像被火烫了一下,浑身都僵住,连呼吸都轻了几分。指尖相触的一瞬,他只觉一股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直抵心口。
方知宥就这样牵着林翩翩的手一步一步走向茶馆。
茶馆门脸不算奢华,却也收拾得净,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里面传来悠扬的丝竹声与唱腔。
茶馆二楼靠窗的位子,视野正好能看见戏台。
方知宥挑了这处安静角落,要了两壶清茶和几碟瓜子蜜饯。林翩翩坐在他旁边,依然紧紧牵着方知宥的手,眼睛却忍不住往台上看。
两个龟奴被打发到楼下,只剩他们两人,周围是低低的说话声与丝竹调弦的轻响。
台上戏班正演《卖油郎独占花魁》
花旦扮相娇艳,凤冠霞帔,眉眼间却带着一丝风尘倦意。生角秦重一身青布短衫,肩挑油担,步履虽轻却稳,唱腔清朗。
“卖油郎,担儿挑,
街头巷尾走一遭。
油担虽轻心事重,
积攒为谁劳?”
林翩翩听得入神,身子微微前倾。卖油郎那句“为谁劳”唱得格外缠绵,她不由自主地咬了咬下唇,目光却悄悄移到方知宥脸上。他正端着茶杯,眉头轻皱,貌似在认真品味唱词。
戏台上,花魁娘子初见秦重时,唱得娇羞又带几分试探。
“郎君卖油走街坊,
一担清油换我妆。
奴家本是薄命女,
怎敢劳君费心肠?”
卖油郎接唱,声音朴实却坚定。
“花魁莫叹命多舛,
秦重虽穷心不凡。
油担挑得千斤重,
只为博卿一笑颜。”
林翩翩听得心头一紧。她忽然觉得,那卖油郎的眼神,竟与方知宥偶尔看她的目光有几分相似——净、温和,却从不带半分轻薄。
她手指在桌沿轻轻抠着,低声呢喃般开口,却没直接对着他。
“知宥……你听,这卖油郎虽只是个小贩,却积银,只为见花魁一面。他不求她立刻以身相许,只求能多看她几眼……这样的心意,是不是很……难得?”
方知宥点点头,目光仍落在台上。
“难得,世人多爱富贵,这卖油郎倒有几分痴心。”
林翩翩心跳快了几分。她鼓起勇气,又往他那边靠了靠,声音轻得像怕被旁人听见。
“若是那花魁遇见的,不是富家公子,也不是风流恩客,而是一个……一个每天都来接她出去、从不碰她、只陪她说话的书生呢?她会不会也想……一直跟着他,不再回那烟花巷子?”
她说完,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剥瓜子,手指却微微颤抖。台上正好唱到卖油郎为花魁赎身的段落,琴声急促,唱腔激昂。
“千金散尽为红颜,
油担换得凤冠鲜。
从此双双归乡里,
再不教她受熬煎。”
林翩翩听着那句“再不教她受熬煎”,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方知宥的侧脸上,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知宥……戏里说,只要心诚,哪怕子清苦,也能换来一生相守。你说……那花魁最后跟着卖油郎,是不是因为他从来不把她只当……只当个玩物,而是真心想给她一条活路?”
方知宥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大概是。戏文总要给人个念想。若是卖油郎也像那些恩客,只图一时欢愉,花魁又怎会死心塌地?”
林翩翩的心沉了沉,她把剥好的瓜子轻轻推到他面前,声音更软了一些:
“可要是……那书生也像卖油郎一样,来接她,只为让她透口气、说说话,从不勉强她做不愿做的事……那花魁会不会……也想把自己的余生,都托付给他?”
她说完这句话,脸颊烫得厉害,赶紧转头假装看戏。台上花魁正唱着与卖油郎的定情唱段,声音婉转缠绵。
“郎君担油走天涯,
奴家愿随君到白发。
从今不做风尘女,
只愿与君共一家。”
林翩翩听得心起伏。她忽然伸出手,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方知宥的衣袖,又飞快缩回来,像做贼一样。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被琴声淹没。
“知宥……你说,如果那花魁遇见的是你……她会不会也……也想跟着你走?”
方知宥正听得专注,随口应道。
“我?书生清贫,怕是养不起花魁那样的娇贵人。3000两银子看似很多,恐怕赎了花魁后便分文不剩了吧。卖油郎至少还能挑担挣钱,我连稳定收入都做不到,银子花了就是没了。”
林翩翩的指尖在袖子里绞紧。那块蓝布被她握得发热。她咬着唇,又试探了一次,声音里带了点近乎恳求的意味。
“可卖油郎起初也不富裕呀……他只是……只是有心。戏里不是说了吗?只要两人心意相通,哪怕清苦些,也胜过锦衣玉食却夜夜孤独……知宥,你……你会不会也……”
她的话没说完,台上忽然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与喝彩。卖油郎与花魁的定情戏唱到高,花魁娘子终于点头,愿随他归去。戏班的鼓点敲得人心发颤。
方知宥被掌声惊到,转头对她笑了笑。
“这出戏唱得真好。卖油郎那份痴心,倒是让人羡慕。”
林翩翩看着他清澈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只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剥瓜子。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戏继续往下唱,唱腔悲喜交加。
“散尽千金不为金,
只为博卿一笑春。
从此天涯共白首,
再不教卿入风尘。”
她鼓起最后的勇气,在桌子底下又轻轻拉了拉他的袖角,声音细若游丝。
“知宥……那花魁最后跟着卖油郎,你说……是因为他给了她自由,还是因为……他从来不把她当成……只当成青楼里的姑娘?”
方知宥低头喝了口茶,微微颔首。
“两者都有吧。真心难得,戏里总要圆满。”
林翩翩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没再开口,只是安静地听着台上的唱腔。卖油郎与花魁双双离去的尾声唱得格外动人。
“油担虽轻心事重,
花魁从此不飘零。
郎情妾意两相知,
白头到老不分离。”
掌声雷动。戏散场了。
林翩翩坐在位子上没动,眼睛还盯着已经空了的戏台。方知宥起身。
“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
她轻轻点头,跟着他站起来。走出茶馆时,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戏台,在心里默默念着。
卖油郎能做到的事……知宥,你什么时候才能......
下次也许能说的更清楚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