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村的夏天,暴雨说来就来。但陈默没想到,这场暴雨会让他丢脸丢到姥姥家。
下午还是晴天,傍晚突然乌云压顶。风像疯了一样卷过来,把院子里晒的衣服吹得像旗帜狂舞。大白(鹅)被吹得羽毛倒竖,嘎嘎叫着躲进窝里。
陈默正在收衣服,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有黄豆大。他抱着衣服往屋里跑,刚进门,身后“哗”一声,雨幕像帘子一样挂下来,天地间一片白。
妈妈在厨房喊:“陈默!门窗关好!”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撕开天空,紧接着雷声炸开,像在屋顶上滚铁桶。
“轰隆——!”
陈默手一抖,一件衬衫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又一道闪电劈下,照亮整个院子。紧接着——
“啪!”
全村陷入黑暗。
不是灯灭了,是整个村子黑了。
陈默愣在原地,眼睛还没适应黑暗。他摸黑走到客厅,摸索着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是黑的,按不亮。
“停电了?”他自言自语。
“变压器坏了,”爸爸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正摸着墙走过来,“估计是闪电打的。全村都黑了。”
妈妈也过来了:“蜡烛呢?家里有蜡烛吗?”
“上次用完了,”爸爸说,“忘了买。”
陈默:“没蜡烛?”
“你去小卖部买。”妈妈指使他。
陈默看向窗外——雨像瀑布一样往下倒,风把树吹得东倒西歪,远处传来不知什么被吹倒的“哐当”声。
“……明天买。”他说。
“那今晚摸黑。”爸爸说。
三个人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各回各屋。
陈默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其实什么也看不见。房间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闪电时不时照亮一下——惨白的光,像相机闪光灯,一闪就灭,反而让黑暗更浓。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脚。
OS:“我从小就怕黑。不是那种‘有点怕’,是那种‘被子必须盖住脚’的怕。小时候爸妈不在家,我都是开着灯睡的。后来长大了,以为不怕了。但停电的时候,才发现怕黑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又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雷声还在响,轰隆隆,像怪兽在远处吼。风把树枝吹得拍打窗户,“啪啪”响。
他缩了缩脖子,OS:“那是树,不是鬼。是树,不是鬼。陈默你二十八岁了,不是八岁。”
他摸到手机,按亮屏幕——只剩5%的电。他打开手电筒功能,调到最暗,放在枕头边。
微弱的黄光照亮一小块区域,勉强能看清床头柜的轮廓。
他稍微安心了点。
微信消息弹出来。
林笑笑:“你怕不怕黑?”
陈默秒回:“不怕。”
林笑笑:“你小时候最怕黑了,每次停电都哭着找我。”
陈默:“那是小时候。”
林笑笑:“你现在在嘛?”
陈默:“睡觉。”
林笑笑:“你睡得着?”
陈默盯着屏幕,没回。他不知道怎么回——说“睡不着”?那等于承认怕黑。说“睡得着”?那是骗人。
他犹豫的这几秒,手机“滴”一声,自动关机了。
屏幕黑掉,房间重回黑暗。
他慌了,抓起手机按开机键——没反应,彻底没电了。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照亮整个房间,墙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猛地拉起被子,蒙住头。
OS:“完了,没光了。陈默,你是个成年男人,你不能怕黑。你不能怕……”
“咚咚咚。”
窗户突然传来声音。
很轻,但在雨声和雷声的间隙里,格外清晰。
陈默猛地坐起来,盯着窗户方向。
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咚咚咚。”
又是三下。
他心脏狂跳,OS:“什么东西?树枝?不对,树枝不是这个声音。有人?下暴雨谁在外面?”
他慢慢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冰凉。他摸黑走向窗户,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走到一半,窗户“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人影翻窗进来。
动作很利落,但落地时“噗通”一声,像是踩到了水。
陈默在黑暗中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翻窗而入,吓得魂飞魄散。
“啊——!”
他本能地往后跳,整个人弹到床上,缩在角落里,顺手抓起枕头抱在前,像盾牌。
动作太快,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那黑影被他吓了一跳,静止了两秒,然后“啪”一声,手机手电筒的光亮起来。
光照到陈默脸上——他脸色苍白,眼睛瞪得溜圆,抱着枕头,缩在床角,像受惊的小动物。
林笑笑举着手机,看着他的样子,愣了一秒,然后“噗嗤”笑出声。
“你……你吓成这样?”
陈默看清是她,又惊又气,声音都变了调:
“林笑笑!你翻我窗户!”
“我敲门你听不见!”林笑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雨太大了!我在外面喊了你好几声!”
“你可以走大门!”
“大门关了!我推了,推不开!”
“你可以喊我爸妈!”
“叔叔阿姨房间灯都灭了,估计睡了!我不敢喊!”
陈默:“……”
他看着林笑笑——她穿着雨衣,但浑身湿透了,头发糊在脸上,雨衣在滴水,鞋上全是泥,裤腿湿到膝盖。
她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你……你来嘛?”陈默问,声音还有点抖。
“给你送蜡烛。”林笑笑举起塑料袋,“你不是怕黑吗?”
陈默心里一震。
OS:“她冒着这么大的雨,翻墙,就是为了给我送蜡烛?”
他嘴上却说:“我不怕黑。”
“那你刚才为什么缩在角落?”
“……冷。”
“夏天。”
陈默:“……”
林笑笑不再逗他,从塑料袋里掏出几白色蜡烛,又摸出一个打火机。
“啪嗒。”
打火机点燃,火苗跳跃。
她点燃一蜡烛,蜡油滴在床头柜上,然后把蜡烛固定住。
温暖的光晕散开,照亮了半个房间。
她又点了两,一放在窗台上,一放在桌上。
房间亮堂起来。
陈默看着烛光,心里那股恐惧慢慢消散了。他这才注意到,自己还抱着枕头,姿势很蠢。
他把枕头放下,慢慢从床角挪出来。
“你全身都湿了。”他说。
“没事,”林笑笑脱下湿透的雨衣,里面衣服也湿了大半,“一会儿就了。”
“会感冒。”
“你关心我?”
“……我是怕你感冒传染给我。”
“嘴硬。”林笑笑笑。
陈默下床,从衣柜里翻出一条毛巾,递给她:“擦擦。”
林笑笑接过,擦头发和脸。
陈默又翻出一件自己的T恤——白色的,洗得有点旧了,但净。
“你先换上,”他说,“湿衣服别穿了。”
林笑笑接过T恤,看了看,笑了:“你的衣服?”
“……算了。”陈默伸手要拿回来。
“穿!当然穿!”林笑笑抱紧T恤,转过身去。
她把湿透的外套脱了,里面是件薄衬衫,也湿了。她犹豫了一下,把衬衫也脱了,背对着陈默,套上那件白色T恤。
T恤很大,套在她身上像裙子,下摆盖到大腿。
她转过来,在烛光下转了个圈:“好看吗?”
陈默别过脸:“……一般。”
但耳朵红了。
OS:“她穿我的衣服……怎么比穿她自己的还好看?白色的,松松垮垮的,露出锁骨,头发还湿着……完了,我又觉得她好看了。”
“你耳朵红了。”林笑笑说。
“蜡烛烤的。”陈默指着窗台上的蜡烛。
“蜡烛在那边,”林笑笑指了指床头柜,“你这边是背光。”
陈默:“……”
他在椅子上坐下,离她远了点。
林笑笑在他床边坐下,两人隔着一段距离,中间是烛光。
窗外雨声小了些,但还在下。雷声远了,变成闷闷的轰鸣。
“你还记得小时候停电吗?”林笑笑突然说。
陈默:“……记得。”
“你每次都会哭着跑到我家,说‘笑笑我怕黑’。”
“我没有。”
“你有。”林笑笑笑,“你还在我家睡过,非要拉着我的手才肯睡。我那时候觉得你特麻烦,但又舍不得推开你。”
陈默脸红了:“那是小时候!”
“你现在也怕。”
“……我没怕。”
林笑笑看着他,烛光在她眼睛里跳动:“那你刚才为什么缩在角落?”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很小:
“……有一点怕。”
林笑笑笑了,没再拆穿,轻声说:
“有我在,不用怕。”
陈默心里一暖,没说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雨好像小了。”林笑笑看了看窗外。
陈默也看向窗外——雨还在下,但不像刚才那么猛了。
“嗯。”他说。
“我该回去了。”林笑笑站起来。
“雨还下,”陈默也站起来,“等雨停吧。”
“要是停不了呢?”
“……你睡我房间,我去客厅。”
“你怕黑,敢一个人去客厅?”
“那你说怎么办?”
林笑笑歪头看他:“我睡地上,你睡床。”
“不行。”
“那一起睡床?”
“更不行!”
林笑笑笑了:“逗你的。我等雨停。”
她又坐下。
陈默也坐回椅子。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没那么尴尬了。
陈默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穿着他的T恤,头发半,散在肩上。烛光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他赶紧移开目光,OS:“不能看,再看要出事。”
林笑笑突然转头,两人对视。
陈默慌乱:“你看什么?”
“看你啊。”
“……别看了。”
“你比蜡烛好看。”
陈默:“……谢谢?”
林笑笑“噗”地笑出声。
陈默也笑了,虽然他自己没意识到。
凌晨一点,雨终于停了。
林笑笑站起来:“我回去了。”
陈默也站起来:“太晚了,你一个人走夜路……”
“你送我?”林笑笑眼睛亮晶晶的。
陈默犹豫了两秒:“……行。”
两人出门。林笑笑还穿着陈默的T恤,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她自己的,湿了但半了)。陈默打着手电筒(林笑笑的手机,还剩20%的电),走在前面。
雨后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青蛙在田里叫,此起彼伏。
路上积水多,陈默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她。
“小心,这里有水坑。”
“嗯。”
走到村道中央,林笑笑突然说:
“今天的蜡烛,算不算我救了你?”
陈默:“……算。”
“那你欠我一个人情。”
“怎么还?”
“以后我害怕的时候,你也要来救我。”
陈默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你怕什么?”
林笑笑仰头看着他,烛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怕你不理我。”
陈默愣住了。
他没说话,但脚步慢了下来,和她并排走。
两人都没再说话,安静地走到林家。
院门开着,林笑笑妈妈大概留了门。
林笑笑站在门口,回头:
“晚安,怕黑的陈默。”
陈默:“……晚安。”
他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
“那个……谢谢你的蜡烛。”
林笑笑笑了,在月光下笑容很温柔:
“不客气。”
陈默快步走回家,心跳很快——不是因为走太快。
进门,看到桌上还点着一蜡烛,是林笑笑走前留的。
他走过去,吹灭。
躺到床上,房间里还有蜡烛燃烧的味道,混着林笑笑留下的、淡淡的洗发水香。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手链,木珠温润。
窗外,雨后的月亮出来了,很亮。
陈默心想:怕黑这件事,可能一辈子都改不了。
但如果有一个人愿意冒雨给你送蜡烛,怕黑也没那么丢人了。
彩蛋
第二天早上,陈默换衣服时,发现少了件T恤——就是昨晚给林笑笑穿的那件。
他给她发微信:“我的衣服。”
林笑笑秒回:“不还了,当纪念。”
陈默:“纪念什么?”
林笑笑:“纪念你吓得像猫。”
陈默:“……”
林笑笑又发来一条:“你的衣服有你的味道,我穿着睡得很好。”
陈默盯着屏幕,耳朵“唰”地红透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
然后拿起来,回复:“……随便你。”
发送。
他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摸了摸肚子,肉还在。
又摸了摸耳朵,还烫着。
他笑了。
窗外阳光很好,暴雨后的天空湛蓝。
他想:今天,她又会送什么菜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