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以为，经历了围裙升旗事件之后，林笑笑会消停几天。
他再次低估了一个女人在追夫这件事上的创造力。
早上七点，天色刚亮。陈默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泡沫。大白在旁边啄食槽里的玉米粒，发出“笃笃”的声音。妈妈在厨房煮粥，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
空气清新，鸟语花香，晨风带着露水的凉意。
陈默难得觉得，生活其实可以很美好——如果没有林笑笑的话。
他漱口，吐水，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
然后，他听到了。
远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喇叭，又像是……喊麦？
“喂——喂——喂——试音——试音——”
陈默牙刷停在嘴边，皱眉。
这个声音……有点熟。
“咳——陈——默——！”
陈默浑身一僵。
“你——妈——喊——你——回——家——吃——饭——！”
用的是地道的方言，尾音拖得很长，在山村清晨的空气里回荡。
陈默手里的牙刷“啪嗒”掉在地上。
OS：“什么玩意？？？她在喊什么？？？”
紧接着，第二句来了，声音更大，更清晰：
“——和——我——一——起——吃——！”
陈默僵在原地，嘴边的泡沫还没擦，眼睛瞪得像铜铃。
OS：“她是不是疯了？她是不是终于疯了？？大早上开喇叭喊我妈喊我回家吃饭？？我妈就在厨房！我还用她喊？？？”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一脸疑惑：“咦，笑笑在喊什么？什么回家吃饭？”
陈默一个激灵，捡起牙刷：“没、没什么！妈你别管！”
他冲进屋里，想把门关上，但喇叭声像长了脚一样，从门缝、窗户缝钻进来，无孔不入。
“陈——默——！你——妈——喊——你——回——家——吃——饭——！”
“——和——我——一——起——吃——！”
循环播放，每三十秒一次，字正腔圆，感情充沛。
陈默躲在门后，从门缝往外看。
然后他看到了。
村道上，一辆红色的三轮车正慢悠悠地开过来。那是林笑笑爷爷的车，平时用来拉肥料、运粮食，现在被改造成了……巡游花车？
车斗两侧，拉着红色的横幅，黄字，在晨光下闪闪发光：
左边：“陈默，你妈喊你回家吃饭”
右边：“——和我一起吃！”
车顶上绑着一个小喇叭，黑色的，看起来功率不小。林笑笑坐在驾驶座上，戴着草帽和墨镜，身上穿着那件粉色的“笑笑专属”围裙。
她一只手扶车把，另一只手对着架在车头的手机挥手——她在直播。
车后面，跟着七八个小孩，都是村里的小学生，背着书包，一边跑一边有节奏地喊：
“陈默哥！回家吃饭！陈默哥！回家吃饭！”
陈默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搬家。立刻，马上。搬到火星去。”
弹幕（他仿佛能看到）应该已经疯了：
“哈哈哈哈村花你这是游街示众”
“陈默：我宁愿饿死”
“这排面，结婚都没这么大”
“三轮车婚车提前预演”
陈默OS：
“她居然还穿了那条围裙？？？那是我的围裙！不对，是她的……但本来是给我的！”
“后面那群小孩是怎么回事？她花钱雇的？一人一包辣条？”
“这排面……我是不是该报警说她扰民？不对，警察来了估计会先笑死。”
他退回屋里，关上门，但喇叭声穿透力极强。
“陈——默——！你——妈——喊——你——回——家——吃——饭——！”
“——和——我——一——起——吃——！”
陈默躲进卧室，关窗，用枕头捂头。
声音小了点，但还能听到。
他数着次数。
“第十一遍了……第十二遍了……第十三遍了……”
OS：“她录了多久？不累吗？嗓子不疼吗？电池够用吗？”
妈妈敲门：“陈默，笑笑在外面喊你，你不出去？”
陈默闷声：“不去！我不饿！”
“人家都巡村了，你不出去多没礼貌。”
“她巡村才没礼貌！这是扰民！”
“我觉得挺热闹的，”妈妈的声音里带着笑，“村里好久没这么喜庆了。”
陈默：“……喜庆？？？”
他掀开枕头，坐起来，表情扭曲。
OS：“喜庆？我妈管这叫喜庆？这是公开处刑！是社死现场！”
喇叭继续：“陈——默——！你——妈——喊——你——回——家——吃——饭——！”
“——和——我——一——起——吃——！”
陈默重新躺下，用枕头压住头，用被子裹住全身。
像只鸵鸟。
三轮车在村里主道上慢慢开。
林笑笑开得很稳，速度跟步行差不多，确保全村人都能看清横幅，听清喇叭。
刘婆婆站在家门口择菜，看见车队，笑了：“笑笑，你这排场比村长选举还大！”
林笑笑停车，挥手：“婆婆，帮我喊一嗓子呗！”
刘婆婆放下菜篮子，真的清了清嗓子，对着陈默家的方向喊：“陈默！回家吃饭！”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小孩们立刻跟上：“回家吃饭！回家吃饭！”
赵大爷晨练回来，看见这阵仗，乐了：“笑笑，要不要我帮你开三轮？你喊话就行！”
“大爷您坐稳了！”林笑笑真的让出驾驶座。
赵大爷坐上三轮，有模有样地扶住车把。林笑笑跳上车斗，继续对着喇叭喊。
车队继续前进。
陈默爸爸在院子里听到动静，走出去看。邻居王大叔也在。
“老陈，你儿子有福气啊！”王大叔笑着说。
陈默爸爸点头，笑呵呵：“就是太怂了，不敢出来。”
陈默在屋里听到爸爸的话，猛地坐起来。
OS：“我爸说我怂？我爸居然说我怂？他是不是我亲爹？我是他亲生的吗？”
“我被一个女的开着三轮车用喇叭全村喊话，我爸说我怂？”
“我不怂！我这是……战略性回避！对，战略性回避！”
喇叭声越来越近。
三轮车停在了陈家院门口。
陈默听到刹车声，心里一紧。
他蹑手蹑脚走到窗户边，掀起窗帘一角，偷偷往外看。
林笑笑下车，走到院门前，仰头看着那扇门。
她摘下墨镜，对着里面喊：“陈默——出来吃饭——”
陈默赶紧缩回头。
“我看到你了！”林笑笑突然说。
陈默僵住。
OS：“她眼睛是雷达吗？？我就露了半个脑袋！”
“出来吧，”林笑笑的声音带着笑意，“我给你带了早餐！你妈做的！”
陈默不吭声。
“你不吃我就一直在这喊。”
“你这是扰！”陈默忍不住喊回去。
“我这是追求。”林笑笑理直气壮。
门外的小孩们开始起哄：
“出来！出来！出来！”
“陈默哥出来！”
“回家吃饭！”
陈默蹲在窗户下面，双手抱头。
OS：“我成了动物园的猴子，她是饲养员，村民是游客，小孩是围观群众。我还要被直播，全国观众都在看猴。”
喇叭又响了一遍：“陈——默——！你——妈——喊——你——回——家——吃——饭——！”
“——和——我——一——起——吃——！”
陈默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闩上，停顿了三秒。
然后，拉开。
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
林笑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保温袋，看着他，笑。
陈默看着她，又看看那辆三轮车，看看横幅，看看后面那群兴奋的小孩。
“你到底想怎样？”他问，声音有气无力。
“想让你吃早餐。”林笑笑举起保温袋。
“我可以在家吃。”
“但你妈做的早餐在我这。”
陈默转头，看向院子里的妈妈。
妈妈正坐在凳子上喝茶，抬头看天，假装没看到这边。
陈默OS：“我妈绝对是同谋。从挂围裙开始，她就彻底叛变了。”
他伸手，接过保温袋。
沉甸甸的，温热。
“行，我收了，你可以走了吧？”他说。
“你还没说谢谢。”林笑笑眨眼。
陈默咬牙：“……谢谢。”
“不客气～”林笑笑笑得更灿烂，“明天我还来。”
“明天不用了！”
“那就后天。”
陈默：“……”
他转身要回屋。
林笑笑突然转身，跳上车斗，拿起喇叭，调到最大音量。
然后，她用方言，用比之前更大的声音，对着整个村子喊：
“陈——默——收——下——我——的——早——餐——啦——！”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陈默站在门口，捂住了脸。
OS：“她这是在汇报战果吗？她是打仗归来的将军吗？我是她俘虏的战利品吗？”
林笑笑喊完，没走。
她重新坐上驾驶座，发动三轮车，开始在陈家附近慢慢转悠。
喇叭内容更新了：
“陈默喜欢喝粥——我记住了——明天给他带皮蛋瘦肉粥——”
陈默在院子里，刚打开保温袋，听到这句，勺子差点掉地上。
OS：“她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粥？等等，我什么时候说的？”
“不对，她这是在编！我没说过！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喝粥？”
他看向妈妈。
妈妈无辜脸：“我可没说。”
陈默OS：“那就是她自己猜的？她怎么猜这么准？”
喇叭继续：“陈默耳朵红了——我看到了——”
陈默下意识摸耳朵。
热的。
他立刻放下手，OS：“晒的！太阳晒的！”
妈妈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小声说：“儿子，你就从了吧，全村都知道了。”
陈默：“妈，你到底站哪边？”
“我站道理这边。”妈妈认真说，“笑笑对你多好啊，大早上开三轮车给你送早餐，还录了那么多遍喇叭，多用心。”
陈默：“她这是对我好？她这是对我公开行刑！你看那些小孩，以后我在村里还怎么混？”
妈妈：“混得更好啊，你现在是村里最出名的单身汉了。”
陈默：“……”谢谢，我并不想要这个头衔。
他站起来，拎着保温袋往屋里走。
不行，得走。
得躲到一个喇叭声传不到的地方。
十分钟后，陈默出现在了后山菜地。
他坐在自己开垦出来的地边，看着那片黑褐色的土壤，深吸一口气。
山里很安静，只有鸟叫和风声。
喇叭声……听不到了。
他松了口气，躺倒在地，看着天空。
OS：“终于清净了。世界安静了。我可以思考人生了。”
然后，他听到了。
很微弱，很遥远，但确实能听到：
“陈——默——喜——欢——喝——粥——”
是从村里飘过来的，被山风吹散了，断断续续。
陈默捂住耳朵。
OS：“连山里都躲不掉？这喇叭功率多大？？她是不是把全村的大喇叭都拆了装她车上了？”
他在菜地躺了半小时，试图屏蔽那个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嗡嗡嗡。
熟悉的，令人绝望的。
他睁眼。
无人机。
又来了。
白色的机身悬停在他上方，摄像头对着他，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然后，无人机里传来林笑笑的声音，经过扩音有点失真，但依然清晰：
“陈默——山里信号不好——”
陈默坐起来，盯着无人机。
“但我的爱信号满格——”
陈默：“……”
他站起来，对着无人机喊：“林笑笑！你够了！”
无人机沉默了两秒，然后回答：
“不够！一辈子都不够！”
陈默：“……”
他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子，作势要扔。
无人机立刻升高。
“你别扔，”林笑笑的声音带着笑，“我给你带了水。”
无人机缓缓下降，下面挂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是一瓶水和一包饼。
“饿了就吃，别饿着。”林笑笑说。
无人机把塑料袋放在陈默脚边，然后悬停在那里，像是在等他拿。
陈默看着那瓶水，没动。
但他确实渴了。
他出来得急，没带水。
他蹲下，拿起水，拧开，喝了一口。
是甜的，蜂蜜水，和之前一样。
无人机绕着他飞了一圈，然后升高，飞走了。
陈默看着它消失在竹林上空，又低头看看手里的水。
OS：“我是不是被PUA出幻觉了？为什么我觉得她有点……可爱？”
“不对！是无人机可爱！不是她！无人机能飞，能送水，多可爱！对！”
他坐在菜地边，喝着蜂蜜水，吃着饼，看着远处的村子。
太阳慢慢升高，天很蓝。
他突然觉得，这样……好像也不坏。
至少有人记得他渴了，记得他喜欢喝蜂蜜水。
虽然方式有点……过于张扬。
傍晚，陈默下山回家。
走到村口，他看到了那辆红色的三轮车。
还停在那里，横幅还在，但喇叭关了。
林笑笑坐在车斗里，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像是睡着了。
陈默脚步一顿。
他走近。
林笑笑抬起头，看到他，眼睛一亮，笑了：“回来了？”
陈默：“你在这等了一下午？”
“没有，我刚来。”林笑笑跳下车，“我猜你这个时候下山。”
陈默看着她，没说话。
她的头发有点乱，脸上有被太阳晒出的红晕，围裙上沾了点灰。
“晚餐，”她从车斗里拿出一个饭盒，递给他，“趁热吃。”
陈默接过，饭盒是温的。
“明天我还来。”林笑笑说。
陈默：“你天天来，不累吗？”
林笑笑歪头看着他，笑：“追你不累。”
陈默低头，耳朵又红了。
林笑笑：“你耳朵红了。”
陈默：“晒的。”
林笑笑：“太阳都下山了。”
陈默：“……晚霞。”
林笑笑笑了，没拆穿。
她骑上三轮车，发动，对他挥手：“明天见！”
然后开走了。
陈默站在村口，手里拿着饭盒，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OS：“我是不是……有点习惯了？”
“习惯她每天出现，习惯她送饭，习惯她开奇怪的交通工具，习惯她喊奇怪的喇叭？”
“不行不行不行，这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我要清醒。”
他转身往家走。
妈妈在门口等他，看到他手里的饭盒：“笑笑送的？”
陈默：“嗯。”
“她等你一下午，”妈妈说，“从你上山就开始等，坐在那里，也不玩手机，就看着山的方向。”
陈默心里一紧：“她不是说刚来吗？”
“骗你的，”妈妈叹气，“这丫头，实心眼。我跟她说进屋等，她不肯，说怕错过你下山。”
陈默没说话。
他走进屋，坐在桌边，打开饭盒。
里面是他爱吃的菜：红烧肉，青菜，米饭。还有一张纸条，压在饭盒盖下面。
他拿出来看。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明天皮蛋瘦肉粥，说到做到。
——笑笑”
陈默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青菜炒得清脆，米饭软硬适中。
很好吃。
他吃着吃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
这次，他没告诉自己那是抽筋。
也没说是因为菜好吃。
窗外，晚霞把天空染成粉紫色，很美。
陈默心想：也许，被一个人这样追着，也没那么糟。
但这话，他打死也不会说出来。
彩蛋
晚上，陈默躺在床上刷抖音。
热搜榜上，第三条：
#陈默你妈喊你回家吃饭#
他点进去。
置顶视频是今天巡村的完整版，从喇叭试音开始，到车队巡村，到他开门接早餐，到林笑笑用喇叭喊“他收下啦”，再到无人机山里送水，最后是傍晚她在村口等他的背影。
视频被剪辑成了鬼畜循环，背景音乐魔性，标题：《陈默，你妈喊你回家吃饭（无限循环版）》
播放量：1,803,492
陈默点开视频。
“陈——默——！你——妈——喊——你——回——家——吃——饭——！”
“——和——我——一——起——吃——！”
魔性的声音，配上他开门时那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循环播放。
他看了三遍。
然后，他发现自己居然在跟着哼。
“陈——默——！你——妈——喊——你——回——家——吃——饭——！”
他猛地清醒，关掉手机，扔到一边。
用枕头捂住头。
OS：“完了，被洗脑了。彻底洗脑了。”
他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坐起来，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林笑笑。
他打字：“明天粥里别放太多姜。”
发送。
等了三秒，没回。
他正要放下手机，消息来了。
林笑笑：“好～”
然后又是一条：
“你怎么知道我要放姜？（偷笑）”
陈默盯着屏幕，嘴角又扬了一下。
他回：“猜的。”
发送。
然后关掉手机，躺下，睡觉。
梦里，全是喇叭声。
和一张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