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觉得，只要他专心种菜，林笑笑和她的无人机总有一天会失去兴趣。
他忘了一件事——靠山村除了林笑笑，还有一张更可怕的网：八卦网。
这是他在后山“开荒”的第三天。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他已经扛着锄头来到了那块坡地。经过前两天的努力，荒地已经开出了一小片，黑褐色的土壤在晨光下，散发着泥土特有的腥香。
陈默擦了把汗，戴上草帽，举起锄头。
一锄，两锄，三锄。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进土里。手上磨出的水泡已经破了，疼，但他觉得这种疼很实在——比在城里对着电脑算那些永远算不清的账实在，比接那些催债电话实在，比被无人机追着拍实在。
偶尔，他会抬头看看天。
没有无人机的嗡嗡声，没有林笑笑的喊话，只有几只鸟在竹林里叫。
他居然……有点不习惯？
OS：“她今天没来？无人机也没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她终于放弃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莫名一空，但很快他就摇头：“不来正好，我巴不得清净。对，巴不得。”
他继续锄地，哼哧哼哧，像个真正的农民。
他不知道的是，在离他大约一百米的竹林边，村民王大叔正扛着捆柴禾，眯着眼看他。
王大叔今年五十八，靠山村有名的“百事通”——什么事只要他知道，不出半天全村都知道。他看了陈默一会儿，嘀咕：“这不是老陈家儿子吗？天天在这刨地，是要种啥？这么大的劲头……”
陈默没注意到他，专心对付一块石头。
王大叔摇摇头，扛着柴下山了。
第一站：山脚岔路口
王大叔遇到正要去菜园的李婶。
“李婶子，上山啊？”
“砍柴去。你这是从山上下来？”
“嗯，看见老陈家儿子了，在后山那块坡地上刨地呢，锄得可起劲了。”
“陈默？他不是在城里开公司吗？咋回来种地了？”
“谁知道呢，年轻人心思多。不过我看他那架势，是要开好大一片地。”
第二站：村口大槐树下
李婶遇到正在择菜的张阿姨。
“张姐，择菜呢？”
“是啊，中午炒个青菜。你这是从菜园回来？”
“没，路上碰到王大哥，他说看见陈默在后山开荒呢，要种一大片地！”
“开荒？种地？他不是跟笑笑好上了吗？还有空种地？”
“说不定就是种给笑笑吃的呢！年轻人，浪漫！”
第三站：小卖部门口
张阿姨遇到正在下棋的赵大爷。
“赵大爷，下棋呢？”
“啊，张婶子。买酱油？”
“不是，我跟你说个事儿——陈默在后山开荒种花呢！说是要送给笑笑的！”
“种花？我早上看见他扛着锄头上山，还以为他要盖房子呢！”
“盖房子？种花？哎呀，反正都是为了笑笑！”
第四站：刘婆婆家院子
赵大爷遇到正在喂鸡的刘婆婆。
“刘婆婆，喂鸡呢？”
“赵大哥啊，进来坐坐？”
“不坐了，我跟你说，陈默在后山盖房子了！要娶笑笑！”
“盖房子？真的假的？”
“我亲眼看见的！那锄头挥得，跟要打地基似的！”
“哎哟，这孩子，有心了！为爱盖房，有担当！”
第五站：靠山村微信群“幸福一家人”
刘婆婆在群里发语音：“家人们！特大新闻！陈默为爱垦荒！在后山建婚房！要和笑笑结婚啦！”
王大叔：真的假的？我早上看见他在刨地。
李婶：肯定是真的！种花呢，浪漫！
张阿姨：是盖房子！我听说要盖三层小楼！
赵大爷：还要种一片玫瑰花海，求婚用！
村民A：哇！恭喜恭喜！
村民B：什么时候办酒？我随份子！
村民C：@林笑笑 出来说说！
陈默对此一无所知。
他锄完最后一锄，直起腰，看着眼前这片开出来的地——大概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了。虽然形状不规则，边边角角还有很多草，但已经初具规模。
他擦了把汗，心里居然有点成就感。
OS：“看，没有林笑笑打扰，我一天能开这么多地。照这个速度，一个月后我就能种满整片坡。到时候卖菜赚钱，还债，走上人生巅峰……不对，我为什么要在村里种菜还债？我不是应该回城里东山再起吗？算了，先种着吧，种菜至少不亏心。”
他收拾东西下山。
走到村口，刘婆婆正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看见他，眼睛一亮。
“默默啊！”刘婆婆招手，“过来过来！”
陈默走过去：“刘婆婆，什么事？”
刘婆婆拉着他的手，笑眯眯地问：“你和笑笑的婚房，准备盖多大呀？婆婆到时候去帮忙！”
陈默懵了：“什么婚房？”
“你不是在后山盖房子吗？我们都知道了！”刘婆婆眨眨眼，“别不好意思，年轻人，为爱奋斗，光荣！”
陈默：“……我是在种菜。”
“种菜？”刘婆婆笑得更慈祥了，“种菜哪用那么大的地？肯定是盖房子！年轻人，别瞒着婆婆，婆婆是过来人！”
陈默：“婆婆，我真的只是……”
“行行行，种菜种菜。”刘婆婆拍拍他的手，“种菜好，种菜了才有菜吃，有菜吃了才能养媳妇！婆婆支持你！”
陈默：“……”
他抽出手，僵硬地笑了笑，快步离开。
OS：“什么跟什么？我就种个菜，怎么变成盖婚房了？还养媳妇？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没走几步，遇到赵大爷。
赵大爷正在门口修自行车，看见他，竖起大拇指：“小伙子，有担当！为爱开荒，我年轻时候也过！”
陈默停下：“大爷，我真的只是在种菜……”
“种菜好！”赵大爷点头，“种菜了才有菜吃，有菜吃了才能养媳妇！跟我年轻时一样！”
陈默：“……”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家。
OS：“我就种个菜，怎么全村都知道我要结婚了？还‘为爱开荒’？我开荒是为了躲她好吗！”
回到家，妈妈正在厨房做饭，哼着歌。
陈默放下东西，去水缸舀水喝。
妈妈从厨房探头：“儿子，回来啦？累不累？”
“还行。”
“你真要在后山盖房子？”
陈默手一抖，瓢里的水洒了一半。
他转身，崩溃地看着妈妈：“妈！你也信？！”
妈妈擦擦手，走出来：“我看你天天往山上跑，锄头都带去了，不像种菜啊。种菜哪用那么大的劲？”
陈默：“我就是在种菜！锄头不种菜还能嘛？挖坟吗？”
妈妈被噎了一下，瞪他：“呸呸呸，说什么不吉利的！行行行，种菜种菜。”
但她的眼神明显写着：我不信。
陈默深吸一口气，OS：“全世界都背叛了我。连我妈都不信我。”
他决定去小卖部买瓶水，顺便……辟谣。
小卖部门口，一群大妈正围在一起，嗑着瓜子，热烈讨论。
陈默走近，听到张阿姨的声音：
“我听说陈默把后山那块地都平了，准备盖三层小楼！带院子那种！”
李婶接话：“不止！我还听说他要种一片玫瑰花海，给笑笑求婚用的！年轻人，浪漫！”
王大叔的声音（他也凑过来了）：“我早上亲眼看到的！他锄地那叫一个卖力，汗流浃背的，衣服都湿透了！不是为爱情还能为什么？你们说是不是？”
众大妈纷纷点头：“是是是！”“肯定是为爱情！”“这孩子，看着闷，心里热乎！”
陈默站在她们身后，听着。
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到“绝望”，像打翻的调色盘。
内心OS开始刷屏：
“三层小楼？？？我连茅草屋都搭不起来！我锄的是地，不是钢筋混凝土！”
“玫瑰花海？？？我连玫瑰和月季都分不清！我打算种的是小白菜！小白菜！”
“为爱情？？？我是为了躲清静啊！！！清静！！！你们懂不懂什么叫社恐的自我修养！”
他忍无可忍，开口：
“各位阿姨……”
大妈们回头，集体看着他。
空气安静了两秒。
陈默咽了口唾沫：“我真的只是在种菜，准备种点小白菜……”
张阿姨眨了眨眼，率先开口：“种白菜？种白菜给笑笑吃？那也是爱啊！”
李婶立刻跟上：“对对对，种白菜也是爱！白菜多好，清甜，笑笑肯定爱吃！”
王大叔点头：“默默有心了，知道笑笑爱吃白菜，专门给她种！”
其他大妈纷纷附和：“默默真贴心！”“笑笑有福气！”“小白菜CP，锁死！”
陈默站在那里，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捏爆。
OS：“我放弃。我彻底放弃解释了。你们爱怎么想怎么想吧。我就是为爱种白菜，为爱盖婚房，为爱开荒，行了吧？”
他转身，走人。
大妈们在他身后喊：
“默默加油！”
“需要帮忙说一声！”
“婚房盖好了请我们喝喜酒啊！”
陈默脚步踉跄了一下。
他回到后山，看着那片他亲手开出来的地，再看看手里的锄头。
越想越气。
他走到山沟边——那条深约三米的山沟，底下是乱石和杂草。
他举起锄头。
OS：“我扔了它，是不是就没这些破事了？”
“我种个菜，种出了婚房？我锄个地，锄出了爱巢？”
“这锄头不吉利，扔了！谁爱种谁种！”
手举到一半，停住了。
内心挣扎：
“不行，这是我爸的锄头，扔了他会打死我。”
“而且扔了还得买新的，我没钱。我现在全身上下加起来不超过五百块。”
“等等，我为啥要为别人的谣言花钱？我应该让他们赔我精神损失费！”
他把锄头放下，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像个泄气的皮球。
OS：“我陈默这辈子，被合伙人坑过，被房租涨过，被债主追过，但从来没被谣言气成这样。”
“林笑笑追我，我忍了。无人机拍我，我也忍了。但全村都说我要娶她？？？”
“虽然她……但是……不对！没有虽然！”
“我就是种个菜！种菜有罪吗？！”
“嗡嗡嗡——”
熟悉的声音。
陈默抬头。
无人机。
又来了。
他盯着那架白色的小飞机，眼神死寂。
无人机缓缓下降，悬停在他面前。摄像头对着他，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然后，林笑笑从竹林后面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件浅黄色的T恤，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
“陈默？”她轻声说，“你……还好吗？”
陈默看着她，没说话。
林笑笑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听说了。”她说，“村里都在传……你在后山盖婚房。”
陈默：“那你告诉他们，我没有。”
“我告诉他们了，但没人信。”林笑笑无奈地笑，“他们说你在种菜，种菜也是为我种的。”
陈默：“我是在种菜，但……”
“但你不是为我种的，我知道。”林笑笑接话，“你是为了躲我，为了清净，为了……种菜。”
陈默愣了一下。
她居然知道？
林笑笑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他：“给，你早上没带水吧？我看你水壶是空的。”
陈默接过，瓶身是温的——她捂在怀里带来的？
他拧开，喝了一口。是蜂蜜水，和昨天一样。
“你种菜的地方，”林笑笑环顾四周，认真地说，“确实很适合盖房子。向阳，背风，靠近水源，视野也好。”
陈默瞪她：“你到底是来帮我的还是来火上浇油的？”
林笑笑笑了：“我是来给你送水的。”
她顿了顿，又说：“也是来……直播澄清的。”
陈默：“？”
林笑笑从包里拿出手机，架在旁边一块石头上，打开抖音直播。
“家人们！下午好！”她对镜头挥手，“今天我们要澄清一个误会！”
弹幕瞬间涌进来：
【弹幕：什么误会？】
【弹幕：是不是要官宣了？】
【弹幕：我听说男主在盖婚房！】
林笑笑：“对，就是婚房的事。大家都在传陈默在后山盖婚房，其实不是！”
【弹幕：啊？失望】
【弹幕：那他在嘛？】
林笑笑把镜头转向陈默——他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蜂蜜水，一脸生无可恋。
“他在种菜！”林笑笑说，“准备种小白菜给我吃！”
陈默急了：“我没说给你吃！我自己吃！”
林笑笑把镜头转回自己，眨眨眼：“他说给我吃，他害羞。”
陈默：“……”我不是！我没有！
弹幕：
【弹幕：哈哈哈哈还是爱情】
【弹幕：种菜也是爱】
【弹幕：小白菜CP】
【弹幕：他脸好红！】
陈默站起来，走到镜头前。
他很少主动面对镜头，但现在他忍不了了。
“我是陈默。”他看着摄像头，一字一句地说，“我再说一遍，我、在、种、菜。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为了我自己。”
弹幕：
【弹幕：他说话了！】
【弹幕：声音好好听！】
【弹幕：但他耳朵红了！】
【弹幕：口是心非！】
林笑笑在旁边偷笑：“看，他害羞了。”
陈默转身就走。
OS：“我为什么要入镜？我为什么要解释？我直接走不就完了？我这张嘴……该打！”
林笑笑对着他背影喊：“明天我还来送饭！”
陈默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但走得更快了。
林笑笑关掉直播，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她收拾好东西，下山。
陈默回到家，发现院门口围了一堆人。
刘婆婆、赵大爷、王大叔、李婶、张阿姨……几乎半个村的人都来了。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
刘婆婆：“默默，这是我家最好的白菜种子，你拿去种！保证又甜又脆！”
赵大爷：“这是复合肥，我儿子从城里寄回来的，保证你的白菜又大又肥！”
王大叔：“锄头不好用？我这把新的借你！钢口好，锄地不累！”
李婶：“我这儿有点辣椒苗，种在白菜边上，防虫！”
张阿姨：“这是我腌的咸菜，你种菜累了就着馒头吃，香！”
陈默看着堆在门口、几乎成小山的“礼物”，内心OS：“我是不是该收门票了？‘参观为爱垦荒男主角’，一人十块？”
妈妈从屋里出来，笑得合不拢嘴：“哎呀，大家都太客气了！默默，快谢谢大家！”
陈默僵硬地鞠躬：“谢谢各位叔叔阿姨……”
OS：“谢谢你们把我送上热搜，谢谢你们让我成为全村笑柄，谢谢你们让我的人生变成一场大型真人秀。”
村民们又叮嘱了一番“好好种菜”“早点娶笑笑”“请我们喝喜酒”，这才散了。
陈默看着那堆东西，叹了口气，开始往屋里搬。
晚上，他洗完澡躺在床上，拿出手机。
抖音推送：
#小白菜CP# 爆
#为爱垦荒# 热
#社恐男的崩溃瞬间#
他点进第一个话题。
置顶视频是他今天面对镜头说“我在种菜”的片段，被剪辑成了鬼畜，配上魔性音乐，循环播放“我、在、种、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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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区：
“哈哈哈哈哈他好认真！”
“种菜怎么了？种菜也是爱！”
“小白菜CP锁死！钥匙我吞了！”
“只有我注意到他耳朵红了吗？”
陈默关掉手机，扔到一边。
他看着天花板。
手机震动了一下。
微信。
林笑笑：“明天真的给你带白菜种子，我留的，说是好品种。”
陈默盯着屏幕。
打了两个字：“谢谢。”
删掉。
改成：“不用。”
又删掉。
最后，他回了一个字：
“嗯。”
发送。
林笑笑秒回：“嗯是什么意思？答应了？（狗头）”
陈默没回。
但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
这次他没告诉自己那是抽筋。
窗外，大白在窝里叫了一声，“嘎——”
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祝福。
陈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想：
明天，还是继续种菜吧。
反正，全世界都已经认定那是“爱巢”了。
种菜就种菜。
种出一片天。
种到林笑笑放弃为止。
种到……种不动为止。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里，全是小白菜。
和一张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