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有时候会想,如果创业没失败,他现在应该在城市的写字楼里开会,而不是在村边的河滩上发呆。
下午的太阳斜斜挂在天边,把河面照得金光粼粼。陈默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把小石子,一块一块往河里扔。
“咚。”
一块石子沉下去。
“30万,”他自言自语,“一块石头算一百块,我得扔三千块。”
“咚。”
又一块。
“合伙人卷钱跑了,房租欠了三个月,供应商天天打电话。”
“咚。”
“我像个逃兵一样回村,全村都知道我混不下去了。”
“咚。”
石子在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很快消失不见,就像他那段创业经历,除了欠条和债务,什么都没留下。
他低头看看手腕上的红绳手链——林笑笑编的那个,木珠上的“笑”字在阳光下很显眼。
OS:“她对我这么好……我配吗?一个背着30万债的失败者。”
他摘下手链,攥在手心里,又戴上。
舍不得摘。
远处传来无人机嗡嗡的声音。
陈默抬头,看到那架白色的小飞机正悬停在河滩上空,摄像头对着他。
他皱眉,OS:“她又用无人机找我……我是逃犯吗?需要24小时监控?”
他朝无人机挥挥手,意思“我看到了,你走吧”。
无人机没走,反而降低高度,绕着他飞了一圈,然后掉头飞走了。
林笑笑在河对岸放下遥控器,看着手机屏幕里陈默孤单的背影,眉头皱了起来。
她去陈家送今天新摘的桃子,陈妈妈说:“他去河边散心了,一下午了还没回来。”
她回到家,拿出无人机——现在这玩意儿都快成她的“追夫标配”了。
飞到河滩上空,看到陈默坐在石头上,背影弓着,像被什么重物压着。他扔石子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不像发泄,倒像……数数?
她在屏幕这边都能感觉到他的低落。
“得过去陪他。”她对自己说。
但问题来了:河面不宽,约莫二十米,可桥在下游,绕过去要走半小时。
她不想绕。半小时,万一他走了呢?万一他心情更差了呢?
她在河边转悠,找船。
没有船。
倒是有个旧澡盆——木制的,爷爷辈留下的,平时扔在河边当杂物筐,装些破渔网烂绳子。
林笑笑眼睛一亮。
她费劲地把澡盆拖到水边,把里面的杂物清空。澡盆边缘裂了几道缝,但不严重。她推下水,试了试浮力——还行,能撑住她。
找了一竹竿当桨。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疯狂的事:拿出手机,套上防水袋(上次落水后买的,一直备着),挂在脖子上,打开抖音直播。
“家人们!下午好!”她对着镜头笑,背景是河水和那个破澡盆,“今天我要一件大事——划澡盆过河,给我的沉默先生送温暖!”
弹幕瞬间涌进来:
“哈哈哈哈澡盆???”
“村花你这是泰坦尼克号乡村版”
“陈默:你不要过来啊”
“这澡盆看着有年头了,能行吗?”
“村花注意安全啊!”
林笑笑坐上澡盆,晃了晃,稳住:“家人们放心,我小时候划过,有经验!出发!”
她撑着竹竿,澡盆晃晃悠悠离开岸边,朝对岸漂去。
陈默还在扔石子。
“两千九百九十七,两千九百九十八,两千九百九十九……”
“陈默——!”
河面上传来喊声。
陈默抬头,揉了揉眼睛。
他看到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林笑笑坐在一个木澡盆里,正用竹竿划水,澡盆歪歪扭扭地朝他漂过来。她脖子上挂着手机(套着防水袋),还在对他挥手。
陈默站起来,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你……你在嘛?”他喊。
“过河来看你啊!”林笑笑也喊。
“你用澡盆???”
“没别的船!”
“你可以绕路!”
“绕路太久了,我怕你跑了!”
“我没跑!我在这发呆!”
“那我过来陪你发呆!”
弹幕(通过林笑笑的手机):
“哈哈哈哈哈两人隔河喊话”
“乡村爱情动作片”
“陈默表情好懵”
“澡盆看起来要沉”
澡盆划到河中间,林笑笑感觉屁股底下湿了。
她低头,看到澡盆底在渗水——那些裂缝被水一泡,扩大了。
“咦?怎么有水?”她小声说。
水越来越多,从渗变成流。
澡盆开始下沉。
林笑笑慌了,对着手机(也是对着陈默)喊:“家人们!澡盆好像漏水了!”
弹幕: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
“村花快回来!”
“陈默快去救她!”
陈默看到澡盆在下沉,水已经漫到林笑笑小腿了。他急了,冲到水边:“林笑笑!你跳下来!游过来!”
“我不会游泳!”林笑笑喊。
“什么?你不会游泳你还划船?!”陈默声音都变了。
“我以为不会沉!”林笑笑抓着澡盆边缘,水到了腰。
澡盆继续下沉,水到了口。
“陈默!救命!”她真的怕了。
陈默来不及多想,一把扯掉外套(手机扔在岸上),鞋都没脱,直接跳进河里。
“噗通!”
水花四溅。
他游得很快——小时候在河里玩大的,游泳是本能。
游到林笑笑身边时,水已经到她脖子了。她死死抓着澡盆边缘,脸色发白。
“松手!”陈默喊。
林笑笑松开手,本能地抱住他的脖子。
陈默被她一抱,差点呛水:“你……你别抱这么紧!我游不动!”
“我怕!”林笑笑声音带着哭腔。
“怕你还划澡盆?!”陈默一只手划水,一只手托着她,往岸边游。
澡盆彻底沉了,翻了个身,漂走了。
林笑笑的手机在防水袋里,浮在水面上,直播没断。
弹幕:
“啊啊啊英雄救美!”
“陈默好帅!”
“村花你抱得好紧”
“这集甜度超标”
“落汤鸡夫妇诞生”
陈默把林笑笑拖到浅水区,两人跌跌撞撞爬上岸,瘫在河滩上,大口喘气。
都湿透了。
陈默的白T恤紧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林笑笑的碎花裙也湿透了,头发糊在脸上,妆花了——虽然她平时直播也不怎么化妆。
陈默喘匀了气,转头看她:“你……你真是……不要命了。”
林笑笑也喘着气,但看着他,突然笑了:“但你救我了。”
“废话,”陈默坐起来,“我能看着你淹死吗?”
他站起来,去捡回自己的外套和她的手机。手机还在直播,他拿过来,看到屏幕里自己湿漉漉的脸,和弹幕疯狂的“啊啊啊”。
他把手机递给林笑笑:“关了。”
林笑笑接过,对镜头说:“家人们,我们没事,就是湿了。今天直播先到这,我去换衣服。拜拜~”
关掉直播。
世界安静了。
只剩河水声,鸟叫声,和两人湿衣服滴水的声音。
风吹过来,有点冷。
陈默打了个喷嚏。
林笑笑也缩了缩肩膀。
“等着,”陈默说,“我去捡点柴,生个火。”
他在河滩边捡了些柴——有些是上游冲下来的,有些是岸边的枯枝。用打火机(他随身带的,不抽烟,但习惯带一个)点燃一堆枯草,慢慢加上柴。
火生起来了。
两人坐在火边,湿衣服冒着热气。
沉默了一会儿。
林笑笑看着跳动的火苗,轻声问:“你刚才在想什么?在河边发呆。”
陈默往火里添了柴:“……没什么。”
“骗人,”林笑笑转头看他,“你每次发呆都是在想不开心的事。上次是怕痒,上上次是红烧肉,这次是什么?”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我在想……我是不是很失败。”
林笑笑没说话,等他继续说。
“创业失败,欠一屁股债,灰溜溜回村。”陈默盯着火,“村里人表面上不说,背地里肯定觉得我没出息。刘婆婆昨天还问我‘默默,在城里赚大钱了吧?’,我说没有,她那个眼神……像在可怜我。”
“我觉得你很厉害。”林笑笑说。
陈默苦笑:“厉害什么?连个澡盆都不如,至少澡盆还能浮起来。”
“澡盆沉了。”林笑笑说。
“对,澡盆也沉了。”陈默自嘲,“我比澡盆还惨。澡盆沉了还能捞起来,我沉了,就爬不起来了。”
林笑笑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
“陈默,失败不是丢人的事。你至少试过了。多少人连试都不敢试,一辈子待在村里,从没出去看过。你出去了,你闯了,你输了,但你回来了。你回来了,你还在种菜,你在重新开始。这比什么都强。”
陈默转头看她。
火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很认真。
“重新开始?”他低声说,“30万债怎么还?我种菜,一年能赚多少?三万?五万?我要还到什么时候?”
“我帮你。”林笑笑说。
“不用。”
“不是白帮,是。”林笑笑往前倾了倾身体,“你种菜,我直播卖。你的菜那么好——我尝过你后山种的小白菜,特别甜,比镇上菜市场卖的好吃多了。我们,你负责种,我负责卖。肯定能卖出去。”
陈默看着她,她的眼神里没有开玩笑,没有同情,只有认真和……信任。
他低下头,捡起一小树枝,在手里折成两段。
“……我考虑考虑。”
“考虑就是答应。”林笑笑说。
“你这是强盗逻辑。”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强盗了?”
“你偷了我的心。”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你够了。”
“你耳朵红了。”林笑笑说。
“火烤的。”
“火在另一边。”林笑笑指指火堆——确实在陈默的左边,他右耳红了。
“……风把热风吹过来的。”陈默嘴硬。
“今天没风。”林笑笑说。
“你闭嘴。”
林笑笑笑了,没再说话。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但气氛很温暖——不只是火堆的温度。
陈默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的侧脸在火光下很好看。睫毛很长,鼻尖有点红(冻的?),嘴唇抿着,嘴角微微上扬。
他赶紧移开目光,OS:“完了,我觉得她好看。不是,是火好看。对,火。”
林笑笑突然转头,两人对视。
陈默慌乱:“你看什么?”
“看你啊。”林笑笑说。
“……别看了。”
“你比澡盆好看。”
陈默:“……谢谢?”
林笑笑“噗嗤”笑出声。
陈默也忍不住笑了。
两人对着笑了一会儿,然后陈默先收起笑,但嘴角还翘着。
衣服半了,天色也暗了。
陈默站起来,伸手:“走吧,回去。”
林笑笑抓住他的手,想站起来,但腿麻了——“哎哟”一声,整个人扑到他怀里。
陈默本能地接住她。
两人靠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河水味,混着她身上淡淡的、说不清的甜香。
心跳瞬间加速,像拖拉机发动。
OS:“又来了……拖拉机发动。这次是手扶拖拉机,还是四轮的?”
林笑笑抬头,离他很近,轻声说:“你心跳好快。”
陈默:“……冻的。”
“夏天。”
“……河水凉。”
林笑笑没拆穿,慢慢站直,松开他,但手还拉着他的手腕。
陈默没挣开。
两人沿着河滩往回走,肩膀偶尔碰到。
到村口,天已经擦黑。刘婆婆、李婶几个大妈正在纳凉,看见他们湿漉漉的样子,集体愣住。
刘婆婆:“哎呀,你们俩掉河里了?”
林笑笑:“嗯,澡盆沉了。”
李婶:“澡盆?你们用澡盆过河?”
陈默:“……别问了。”
张阿姨:“年轻人真会玩。”
陈默拉着林笑笑快步走过,身后传来大妈们的笑声。
到家门口,陈默松开手,回头:
“下次别划澡盆了。”
林笑笑:“那你怎么过河来看我?”
“我不过河。”
“那我去看你。”
“你绕路。”
林笑笑看着他,眼睛弯起来:“好,听你的。”
陈默顿了一下,转身进门,关门。
靠在门板上,深呼吸。
低头,看到手腕上的红绳手链——湿了,但没掉。木珠上的“笑”字被水泡过,颜色更深了。
他摸了摸那个字,嘴角上扬。
心想:30万债还在,但好像……没那么重了。
因为有人愿意划澡盆过河来看他,哪怕澡盆会沉。
彩蛋
晚上,陈默刷抖音。
林笑笑发了一条新视频,是澡盆沉没前最后的画面——从防水袋里捞出来的手机录的。画面晃动,水花四溅,能听到她喊“陈默救命”,和他跳水的“噗通”声。
配文:“澡盆烈士永垂不朽。感谢沉默先生救命之恩。[双手合十]”
播放量:4,127,403。点赞:2,103,487。
评论区:
“哈哈哈哈澡盆烈士”
“陈默跳水那一下好帅”
“村花你下次别玩命了”
“这对我锁死,钥匙扔河里了”
陈默看了一遍,然后在评论区打字:
“你也是烈士。”
发送。
林笑笑秒回:“我是烈士家属。”
网友回复林笑笑:“哈哈哈哈家属可还行”
“村花你这就算家属了?”
“陈默承认了吗?”
陈默没再回复,但给林笑笑的回复点了个赞。
然后关掉手机,躺下。
手腕上的红绳手链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轻轻的,温暖的。
像有人拉着他的手,说“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