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以为,三轮车巡村已经是社恐的终极考验。
他不知道,真正的噩梦,叫“村宴”。
傍晚五点半,妈妈推开陈默的房门:“晚上村里丰收宴,每家每户都要出人,你也去。”
陈默正躺在床上刷手机——看林笑笑最新的直播,她在菜市场买菜,说晚上要做红烧肉。听到这话,他立刻坐起来:“我不去。”
“村长点名让你去,”妈妈说,“说你是‘返乡青年代表’,要给大家说两句。”
“我不配。”陈默重新躺下。
“笑笑也去,她说要坐你旁边。”妈妈补充。
陈默弹起来:“那我更不去了!”
“你必须去。”爸爸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烟,“别给老子丢人。全村都看着呢,你要是不去,人家说我们老陈家没家教。”
陈默OS:“我丢的人还少吗?从我回村第一天,我的人就丢到全国去了。再多丢一次有什么差别?”
但他没说出口,只是捂住了肚子。
“妈,”他皱起脸,“我肚子疼。”
妈妈挑眉:“刚才还好好的。”
“突然疼的。”陈默做痛苦状,“可能是中午吃坏了。”
妈妈看了他三秒,点头:“那我给你煮碗姜汤,喝完去。姜汤暖胃,喝了就不疼了。”
陈默:“……”妈,你是我亲妈吗?
最终,在父母的“押送”下,陈默换上了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衬衫——白底蓝条纹,领口有点发黄,但至少没破。他磨磨蹭蹭地出门,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赴刑场的囚徒。
OS:“这是一场鸿门宴。我就是项羽。林笑笑是刘邦。不,她比刘邦还狠。刘邦至少没开三轮车巡村喊我妈喊我回家吃饭。”
晒谷场上,红棚子搭起来了,二十张大圆桌摆得整整齐齐。每桌都铺着红色的塑料桌布,上面摆着一次性碗筷。凉菜已经上桌:拌黄瓜、皮蛋豆腐、油炸花生米。空气里飘着红烧肉、炖鸡、蒸鱼的香气。
小孩在桌子间跑来跑去,狗在桌下等骨头,大妈们嗑着瓜子聊天,男人们摆弄着碗里的白酒。
热闹,嘈杂,充满烟火气。
陈默一进场,就被“锁定”了。
“默默来了!”刘婆婆第一个看见他,声音洪亮得像喇叭,“快坐快坐,笑笑旁边给你留了位子!”
陈默心里一沉,OS:“真留了?不是吓我的?”
他目光扫过去,在第二桌看到了林笑笑。
她今天穿了件浅绿色的碎花裙,头发用发带扎成马尾,露出白皙的脖子。她旁边的位子空着,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甚至连椅子上都铺了块小垫子——像是专门准备的“贵宾席”。
看见陈默,她眼睛一亮,挥手:“陈默!这儿!”
陈默想往别的桌走——比如最后一桌,角落里,最好谁也看不见的那种。
但妈妈拉住了他的胳膊。
“人家给你留了位子,别不识好歹。”妈妈低声说,然后用力把他往第二桌的方向推。
陈默被按到那个“贵宾席”上坐下。
椅子是塑料的,硬邦邦。但他觉得像坐在针板上。
林笑笑就在他左手边,距离不超过一拳。他往右边挪了挪。
林笑笑也跟着挪,距离还是一拳。
他再挪,她再跟。
“你嘛?”陈默忍不住问。
“我怕你掉下去。”林笑笑眨眨眼。
陈默:“……”
桌上其他人——刘婆婆、赵大爷、李婶、张阿姨、王大叔,还有两个不太熟的中年男人——都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赵大爷喝了口酒,笑:“年轻真好,坐得近才亲热。”
陈默OS:“亲热个鬼,她是故意的。她想把我到桌子底下去。”
村长站起来,敲了敲酒杯。
“安静!安静一下!”
场子慢慢静下来。
“今天丰收宴,感谢大家一年的辛苦!”村长用方言说,声音洪亮,“咱们靠山村今年收成不错,家家户户都有余粮!这得感谢党的政策,也感谢大家的勤劳!”
掌声。
“特别要欢迎我们的返乡青年——陈默!”村长突然点名。
陈默身体一僵。
“他在城里闯荡过,有见识,现在回来建设家乡,在后山开荒种菜,为乡村振兴做贡献!”村长竖起大拇指,“年轻人,有想法!”
村民鼓掌,目光齐刷刷看向陈默。
陈默想钻到桌子底下去。他低头,盯着面前的空碗,耳朵发烫。
OS:“开荒种菜是为了躲清静,不是为了乡村振兴……村长你误会了。”
村长继续说:“还有我们的网红主播——笑笑!她把咱们村的农产品卖到全国,让更多人知道我们靠山村!”
林笑笑站起来,对大家挥手,笑容灿烂。
“这两人啊,”村长话锋一转,笑眯眯地说,“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现在一个种菜,一个卖菜,简直是天作之合!好事将近啊!”
“喔——!”全场起哄,敲碗的敲碗,拍桌的拍桌。
陈默猛地抬头,OS:“好事将近?什么好事?我同意了吗?谁同意了?”
他看向林笑笑,她居然也脸红了,但笑得特别甜。
完了。陈默想。全完了。全村都默认了。
宴席正式开始。
林笑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油亮亮、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放到陈默碗里。
“吃,”她说,“你最爱吃的。”
陈默:“我自己会夹。”
“我夹的比较香。”林笑笑笑。
刘婆婆在旁边帮腔:“默默,你就吃了吧,笑笑一片心意!”
陈默看着碗里的肉,犹豫了三秒,用筷子拨到一边。
林笑笑立刻夹了第二块,这次没放碗里,直接递到他嘴边。
“啊——”她张嘴示范。
陈默别过脸:“我自己来。”
“就一口。”林笑笑坚持,“我手都酸了。”
桌上所有人都看着他。
陈默深吸一口气,张嘴,把肉吃了。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甜咸适中。
OS:“这肉……确实挺香的。不对,是肉香,不是她香。是肉!”
林笑笑满意地笑,继续夹菜。
青菜,一筷子。
鸡肉,一块。
鱼肉,挑好刺,一块。
陈默的碗很快堆成了小山。
弹幕(林笑笑的手机架在桌边,她在直播)疯狂滚动:
“哈哈哈哈村花喂食”
“陈默:我碗里是山吗”
“这狗粮我吃饱了”
“红烧肉CP诞生”
“默默表情好绝望但我好想笑”
陈默埋头吃饭,试图用食物堵住自己的嘴,也堵住周围人的嘴。
但没用。
李婶开口了:“默默,你在城里做什么工作的?”
陈默:“……创业。”
“创业好!”李婶一拍大腿,“笑笑也是创业(直播),你俩一起!夫妻店!”
陈默被米酒呛到,剧烈咳嗽。
林笑笑立刻放下筷子,帮他拍背:“慢点喝。”
张阿姨笑眯眯:“默默,你打算什么时候娶笑笑?我们都等着喝喜酒呢!”
陈默咳嗽得更厉害了。
“他害羞,不好意思说。”林笑笑替他回答,手还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陈默缓过气,急道:“我不是害羞,我是没……”
“他还没准备好,我等他。”林笑笑打断他,声音温柔。
“喔——好痴情!”桌上的人齐声感叹。
陈默OS:“我准备好什么?我什么都没说!她凭什么替我回答?”
王大叔端起酒杯:“默默,来,咱爷俩喝一杯!欢迎你回家!”
陈默不好拒绝,端起酒杯,是自家酿的米酒,度数不低。
他抿了一口,辣的。
“了!”王大叔豪爽地一饮而尽。
陈默只好跟着喝完。
林笑笑轻声:“少喝点,他酒量不好。”
王大叔笑:“这就护上了?”
陈默脸红了——酒劲上来了,也尴尬。
OS:“我不是酒量不好,我是社恐被你们吓的。这么多人看着我,我还得喝酒,这是双重折磨。”
酒过三巡,场子更热了。
起哄声越来越大。
“默默,说两句!”
“对笑笑表个白!”
“我们都给你录下来!”
“今天这么好的子,不说两句不像话!”
陈默被到极限了。
他坐在那里,周围全是人,全是眼睛,全是声音。左边是林笑笑,右边是刘婆婆,对面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赵大爷。每个人都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他脑子一片空白。
林笑笑也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期待。
“陈默,”她轻声说,“他们说让你表白,你就说两句嘛。”
“说什么?”陈默喉咙发。
“随便,”林笑笑笑,“夸我漂亮、贤惠、可爱都行。”
敲碗声响起,有节奏的:
“表白!表白!表白!”
小孩也加入:“陈默哥!表白!陈默哥!表白!”
陈默低下头,想找条地缝。
然后,他看到了。
面前那盘红烧肉。
在灯光下,油亮亮,红润润,肥瘦相间,冒着热气。
那么实在,那么安全,那么……不会他说话。
他盯着那盘肉,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但桌上的人都听得见:
“你……你很美。”
安静了两秒。
陈默继续说,眼睛还盯着红烧肉:
“红红的,亮亮的,让人想咬一口。”
说完,他自己愣住了。
他在说什么?
他在对一盘红烧肉说话?
但已经晚了。
“喔————!!!”
全场爆发出巨大的起哄声,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响亮。
李婶捂住嘴:“天哪,表白了!”
赵大爷拍桌:“这词儿,有文化!红红的,亮亮的,说得真好!”
刘婆婆擦眼角:“红红的亮亮的,这不是说笑笑的脸蛋吗?你看笑笑脸都红了!”
陈默猛地抬头,看向林笑笑。
她的脸确实红了,眼睛瞪得大大的,手捂着嘴,像是……很震惊?
不,是惊喜?
不,是演的?
陈默站起来,急道:“不是!我说的是红烧肉!”
但没人信。
王大叔:“红烧肉?你对着红烧肉说想咬一口?”
张阿姨:“那你怎么不看肉,低头看碗?”
陈默:“我就是看肉!”
赵大爷:“别解释了,我们都懂。年轻人,害羞,不好意思直接说,借物抒情,有文采!”
陈默OS:“我不是借物抒情!我是真的在说肉!!!”
弹幕已经疯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红烧肉告白!名场面!”
“陈默:我说的是肉!村民:不,你不是”
“这男的太可爱了”
“村花:我连一盘肉都不如?”
林笑笑放下手,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声音带着委屈:
“原来你喜欢红烧肉比喜欢我多?”
陈默:“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那个……你比红烧肉好看……不是!我是说……红烧肉比你……不对!”
他彻底语无伦次了。
OS:“我在说什么?我把自己绕进去了!红烧肉比你好看?那不是骂她吗?你比红烧肉好看?那还是拿她和肉比!我完了,我这张嘴今天要叛变了。”
村长端着酒杯走过来,红光满面。
“听说默默表白了?”
村民:“对!对着红烧肉表白的!”
村长大笑:“有创意!年轻人会玩!来,我敬你们一杯,祝你们早成婚!”
陈默:“村长,我没……”
“别说了,我都懂。”村长拍拍他肩膀,压低声音,“我当年追我老婆,也对着猪头肉说过情话。女人嘛,就喜欢听好听的,不管你是对谁说,她听到了就行。”
陈默:“……”
林笑笑已经举起了酒杯:“谢谢村长!”
两人碰杯,陈默被迫喝下第二杯酒。
米酒下肚,他感觉头更晕了。
OS:“我的人生,就是一场喜剧。不,是闹剧。我是主角,但剧本不是我写的,导演是林笑笑,编剧是全村村民,观众是全国网友。”
宴席在晚上九点结束。
陈默喝了两杯米酒——对他来说已经是极限。他站起来的时候,脚有点软。
林笑笑扶住他:“我送你回去。”
陈默想拒绝,但舌头打结:“不……不用……”
“走吧。”林笑笑架起他的胳膊,对其他人说,“我们先回去了。”
村民:“好!路上小心!”
“早点休息!”
“明天见!”
陈默被林笑笑半扶半架地弄出晒谷场。
夜风一吹,他稍微清醒了点,但脚步还是虚浮。
路上,他嘟囔:“我真的说的是红烧肉……”
林笑笑:“嗯,你说的是红烧肉。但红烧肉没我好看。”
陈默:“……你自恋。”
林笑笑:“你喝醉了。”
陈默:“我没醉。”
“那你走直线。”
陈默深吸一口气,往前走。
走了一条完美的S形,最后一步差点摔进路边的排水沟。
林笑笑一把拉住他:“小心!”
陈默撞进她怀里。
很软,很暖,有洗衣液的清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说不出的甜味。
他僵住了。
林笑笑也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把他扶正,退开一步。
“我自己能走。”陈默说,声音有点哑。
“嗯。”林笑笑跟在他身后,保持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在他晃的时候扶一把。
月光很亮,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偶尔交错。
到家门口,陈默回头:“你回去吧。”
林笑笑站在月光下,看着他,笑了:“晚安,红烧肉先生。”
陈默:“……别叫我红烧肉先生。”
“那叫什么?告白先生?”
陈默沉默了两秒,转身推门:“随便你吧。”
他进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很快。
是酒劲吗?还是刚才那一撞?
大白从窝里走出来,歪头看他。
陈默蹲下,摸摸大白的头:“大白,我今天丢人了。”
大白叫了一声:“嘎。”
像是在说:你不是天天丢人吗?
陈默OS:“连鹅都学会嘲讽我了。”
他起身,上楼,回到房间。
手机震动。
林笑笑发来微信:“明天给你做红烧肉,比今天的好吃。”
陈默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他打了两个字:“随便。”
发送。
想了想,又补了一条:“少放糖。”
发送。
林笑笑秒回:“好的~你爱吃什么口味我都记住了!”
陈默把手机扣在口,倒在床上。
OS:“我为什么要告诉她少放糖?我为什么要回她??”
“我是不是……真的有点习惯了?”
“习惯她每天出现,习惯她送饭,习惯她开奇怪的玩笑,习惯她叫我‘红烧肉先生’?”
“不对,这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我要清醒。”
但他脑子里反复播放的,是宴席上她眼睛里的光。
不是调皮,不是玩笑,是……认真。
她真的以为他在对她告白。
而且,她好像……很开心?
陈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月光很亮,透过窗户洒在地上。
他想:也许,被一个人这样认真追着,也没那么糟。
但这话,他打死也不会说出来。
彩蛋
第二天早上,陈默被手机震动吵醒。
他迷迷糊糊拿起来看,是抖音推送。
热搜榜上,第二条:
#红烧肉告白# 爆
他点进去。
置顶视频是他昨晚对着红烧肉说“你很美”的片段,被剪辑成了各种版本:
鬼畜版:配上魔性音乐,循环“红红的,亮亮的,想咬一口”。
深情版:慢镜头,配上煽情音乐,字幕“沉默先生最浪漫的告白”。
搞笑版:加了他后来解释“我说的是肉”的慌张表情,配上“不,你不是”的字幕。
甚至还有AI换脸版:把他的脸换到红烧肉上,把红烧肉换到他脸上,标题《人肉合一の爱》。
播放量最高的那个,已经2,103,487播放了。
陈默关掉手机,扔到一边。
用被子蒙住头。
OS:“我是不是该去山里隐居?现在就收拾行李,进山,再也不出来了。”
但五分钟后,他掀开被子,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林笑笑发来消息:“红烧肉在锅里了,少糖版。半小时后到。”
陈默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
然后回了一个字:
“哦。”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口,看着天花板。
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次,他没找任何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