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岳心里一沉:“刘建军?他在哪?伤得怎么样?”
“在医院!市人民医院!”陈大勇带着哭腔,“我们昨晚偷着进山,想多打点东西。结果在北坡……遇着黑熊了!建军被拍了一巴掌,后背撕开道口子,流了一地血……”
“其他人呢?”
“铁柱和有福架着他下山,我在后面拖着猎物。现在都在医院,建军还在抢救……”
“走。”王岳抓起衣服就往外走。
两人骑上自行车,直奔市人民医院。
医院急诊室外,赵铁柱和孙有福蹲在墙角,身上沾着血,脸色惨白。周卫国站在窗边,拳头攥得紧紧的。
“王师傅!”看见王岳,三人围上来。
“建军怎么样?”
“还在里面。”赵铁柱声音发抖,“大夫说……说伤得重,失血过多……”
正说着,急诊室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大夫走出来,摘下口罩,脸色凝重。
“谁是家属?”
“我们是同事。”王岳上前,“大夫,人怎么样?”
“后背三道抓痕,深可见骨,肋骨断了两。”大夫叹气,“失血过多,现在血止住了,但人还没醒。需要输血,可血库O型血不够……”
“抽我的。”王岳撸起袖子,“我是O型。”
“我也是O型!”陈大勇也上前。
“还有我!”赵铁柱、孙有福、周卫国都围上来。
大夫看了看他们:“都跟我来验血。”
抽血,验血。王岳是O型,能输。陈大勇是B型,不行。赵铁柱A型,孙有福AB型,周卫国O型。
“你们两个,”大夫指指王岳和周卫国,“跟我来。”
输血,400cc。王岳看着自己的血顺着管子流进血袋,又流进刘建军身体里。刘建军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后背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血迹。
“他什么时候能醒?”王岳问。
“看造化。”大夫说,“血是输上了,但伤得太重,感染风险大。今晚是关键,能熬过去,命就保住了。熬不过去……”
大夫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王岳握紧拳头。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大亮了。
五个人蹲在医院门口,谁也没说话。王岳点了支烟,深吸一口。
“说吧,怎么回事。”
陈大勇低着头:“是……是我撺掇的。我看您这几天忙,院里厂里事多,就想自己去打点东西,给您分忧。建军他们也同意,我们就昨晚去了……”
“谁让你们去的?”王岳盯着他,“我说过,没我带队,不许进山。你们当耳旁风?”
“我、我们错了……”陈大勇哭了,“王师傅,您罚我们吧!打我们骂我们都行……”
“罚有什么用?”王岳把烟掐灭,“建军要是死了,你们赔得起吗?”
四人低头,不敢说话。
“熊在哪儿遇着的?”
“北坡,那片橡树林。”赵铁柱说,“我们本来想下套子,刚走到那儿,熊就从林子里冲出来了。太快了,没反应过来……”
“多大?”
“不小,得有三四百斤。”孙有福比划着,“站起来比人高,一巴掌拍过来,建军就飞出去了……”
“枪呢?你们没带枪?”
“没、没敢带。”陈大勇小声说,“厂里枪就一把,您收着。我们带的是弓箭,没用,熊皮太厚,射……”
王岳站起来:“你们回厂,该上班上班。我去西山。”
“王师傅,您去哪儿?”
“看现场。”王岳推车,“熊伤过人,尝到甜头,可能还在附近。不除掉,后患无穷。”
“我跟您去!”陈大勇站起来。
“我也去!”其他三人也站起来。
“都不许去。”王岳扫视他们,“在家待着,照顾建军。这是命令。”
“可是……”
“没有可是。”王岳骑车走了。
西山,北坡。
王岳找到那片橡树林。地上有血迹,已经了,发黑。还有熊掌印,很大,深深陷进泥土里。
他蹲下,仔细查看。
熊掌印很新鲜,不超过十二小时。从掌印间距看,熊受伤了——左前掌印浅,右前掌印深,走路应该一瘸一拐。
他顺着掌印追踪。
走了约莫一里地,发现一片灌木丛被压倒,有血迹。熊在这里停留过,舔伤口。血迹不多,说明伤得不重。
继续走,又走了一段,掌印消失了。
王岳停下,观察四周。
这是片背阴坡,树木茂密,地上落叶厚实。他注意到不远处有棵老松树,树上有抓痕——熊在蹭痒。
他走近看。抓痕新鲜,树皮被挠掉一大片,露出白茬。树下有熊毛,黑色,硬。
熊的窝,应该就在附近。
他握紧枪,慢慢往前走。
走了百来米,看见一个山洞。洞口不大,但里面很深,黑黢黢的,有股腥臊味。
是熊窝。
王岳没贸然进去。熊在洞里,枪使不开。得引出来。
他退到五十米外,找了棵大树爬上去。枪架在树杈上,瞄准洞口。
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猪油拌的玉米面。他把布包打开,放在洞口下风处。
风一吹,香味往洞里飘。
等。
十分钟,二十分钟……
洞里传来动静。低沉的吼声,像打雷。然后,一个黑乎乎的影子探出头。
是头黑熊,不大,但很壮。左前腿有伤,还在渗血——应该是刘建军临死反击,用什么东西扎的。
熊嗅了嗅,慢慢走出来。它很警惕,走几步停一下,东张西望。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王岳屏住呼吸,瞄准。
熊走到布包前,低头闻。就在这时,王岳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山林间回荡。
熊中弹,惨嚎一声,人立而起。但没倒,转身就要往林子里跑。
王岳拉动枪栓,再次瞄准,开火。
“砰!”
第二枪,打中熊脖子。
熊踉跄几步,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王岳没马上下去,等了一分钟,确认熊死了,才下树。
走近看。熊确实不大,也就三百来斤。从眼睛打进脑子,一枪毙命。脖子那枪是补的,确保死透。
他检查熊的伤口。左前腿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个洞,不深,但影响了行动。应该是刘建军临死前用匕首或削尖的棍子扎的。
“兄弟,”王岳拍拍熊的尸体,“你伤我的人,我取你命。公平。”
他开始处理。
剥皮,取胆,砍掌。熊胆是名贵药材,熊掌是珍馐。熊皮厚实,能做褥子。熊肉粗糙,但能吃。
忙活了两小时,全部处理完。用油布包好,绑在自行车后座。
下山。
回到医院,已经是下午了。
刘建军还没醒,但脸色好多了。大夫说,命保住了,但得休养三个月。
“医药费多少?”王岳问。
“住院费,手术费,输血费,加起来……得八十多块。”大夫说。
“我出。”王岳从怀里掏出娄振华给的一百块钱,交了费。
陈大勇四人看着他,眼圈都红了。
“王师傅,这钱……”
“别说了。”王岳摆摆手,“人没事就行。你们四个,轮流照顾。厂里我替你们请假。”
“是!”
从医院出来,王岳骑车回四合院。
车后座的熊肉熊皮很沉,但他骑得稳当。
回到院里,天已经擦黑了。
他把熊肉熊皮卸下来,搬进屋。熊胆和熊掌用油纸包好,放进铁皮盒子。
然后坐下,从小本本上记:
1958.11.2,刘建军遇熊,重伤。我熊,得熊胆、熊掌、熊皮。
交医药费八十三元。
写完,他看看窗外的天色。
明天,得去找娄振华了。
第二天一早,王岳带着熊胆和熊掌,去娄振华家。
娄家在东城,是个独门独院的小洋楼,很气派。陈秘书在门口等,看见他,笑了。
“王师傅,娄先生等您多时了。”
王岳跟着他进去。
客厅很大,铺着地毯,摆着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古董。娄振华坐在沙发上,正在看报。
“王师傅,来了。”娄振华放下报纸,微笑。
“娄先生,”王岳把油布包放在茶几上,“您要的东西。”
娄振华打开油布包,看见熊胆和熊掌,眼睛亮了。
“好,好!”他拿起熊胆,对着光看,“色泽金黄,饱满,是上品!这熊掌……新鲜,没坏!”
“熊打死了,在北坡。”王岳说,“您要的,我给您了。剩下的报酬,该给我了。”
“当然,当然。”娄振华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推过来,“两百斤全国粮票,两百块钱。加上定金,一共三百斤,三百块。”
王岳接过,没数,直接揣进怀里。
“娄先生,还有一件事。”
“你说。”
“刘光齐的大字报,您知道吧?”
“知道。”娄振华点头,“小孩子胡闹,我已经教训过他了。放心,他不敢再找你麻烦。”
“不只是他。”王岳说,“刘海中一家,都别来找我麻烦。这是交易的一部分。”
“行。”娄振华爽快答应,“刘海中那边,我去说。他大儿子的工作是我安排的,他不敢不听。”
“那就好。”王岳站起来,“没别的事,我走了。”
“等等。”娄振华叫住他,“王师傅,有件事,我想再跟你商量商量。”
“什么事?”
“我女儿,晓娥。”娄振华看着他,“三个月前,你们见过。她对你有些误会,但现在,她想再见见你。”
王岳皱眉:“娄先生,什么意思?”
“就是……再相一次亲。”娄振华笑了,“在莫斯科餐厅,我请客。你们年轻人,多聊聊,增进了解。”
王岳看着他,明白了。
打熊是幌子,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娄振华还是想让他当女婿,当娄家的保护伞。
“娄先生,”王岳说,“我对您女儿,没兴趣。”
“别急着拒绝。”娄振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王师傅,我知道你现在处境不好。院里人孤立你,厂里有人针对你。但你要是成了我女婿,这一切都不是问题。我有钱,有关系,能让你在厂里站稳脚跟,甚至……当上领导。”
“谢谢您的好意。”王岳转身,“但我高攀不起。”
“王师傅!”娄振华提高声音,“你再考虑考虑!莫斯科餐厅,明天中午十二点。我会让晓娥在那儿等你。来不来,你自己决定。”
王岳没回头,走了。
回到四合院,王岳把粮票和钱收好。
三百斤全国粮票,三百块钱。加上之前的,他手里有四百多斤粮票,四百多块钱。
不少了。
但娄振华的话,让他不安。
莫斯科餐厅,娄晓娥。
去,还是不去?
他坐下,从小本本上记:
1958.11.3,交熊胆熊掌,得报酬。娄振华让再相亲,明午莫斯科餐厅。
写完,他放下笔。
窗外,天阴了。
要下雪了。
第二天中午,王岳还是去了莫斯科餐厅。
不是想去相亲,是想看看娄振华到底耍什么花样。
莫斯科餐厅还是老样子,大理石柱子,水晶吊灯,穿白衬衫打黑领结的服务生。娄晓娥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浅蓝色列宁装,头发梳成两条辫子,辫梢系着红头绳。
看见王岳,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王岳走过去,坐下。
“娄同志。”
“王、王师傅。”娄晓娥声音很小,“您来了。”
“你爸让我来的。”王岳开门见山,“有什么事,直说吧。”
娄晓娥咬着嘴唇,半天才说:“王师傅,我……我为三个月前的事,向您道歉。我当时……不懂事,说了不该说的话。”
“不用道歉。”王岳说,“你说的是实话。我确实凶,没文化,像头熊。”
“不是的!”娄晓娥抬头,眼圈红了,“我现在知道了,您是有本事的人。打猎,做饭,样样行。我……我配不上您。”
王岳一愣。
这倒出乎他意料。
“娄同志,你这话……”
“我说的是真心话。”娄晓娥擦了擦眼泪,“王师傅,我知道我爸想让我嫁给你,是让你保护我们家。但我不想这样。婚姻……应该是两情相悦,不是交易。”
她顿了顿,看着王岳:“王师傅,您是个好人。但我……我有喜欢的人了。”
“谁?”
“许大茂。”娄晓娥小声说,“轧钢厂宣传科的放映员。我们……我们好了半年了。”
许大茂?
王岳想起前几天晚上,许大茂拎着酒来找他,想学打猎。
原来,是为了这个。
“你爸知道吗?”
“不知道。”娄晓娥摇头,“他要是知道,会打死我的。许大茂成分不好,家里是富农,我爸看不上。”
“那你告诉我什么?”
“因为……”娄晓娥看着他,“王师傅,您是个明白人。我希望您能帮我,跟我爸说,您看不上我。这样,我爸就不会我了。”
王岳沉默。
这姑娘,比他想象的聪明。
“行。”他点头,“我会跟你爸说。”
“谢谢您!”娄晓娥站起来,深深鞠躬,“王师傅,您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记得!”
“不用。”王岳也站起来,“我走了。”
“等等!”娄晓娥叫住他,从包里掏出个小布包,递过来,“这个……给您。算是我的谢礼。”
王岳接过,打开。
里面是块手表,上海牌的,半新,但保养得很好。
“这……”
“我哥的,他出国了,用不着。”娄晓娥说,“您经常进山,看时间方便。”
王岳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她。
“谢了。”
他把表揣进怀里,走了。
走出莫斯科餐厅,外面下雪了。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肩上,很快化了。
王岳骑上车,往回走。
怀里那块表,沉甸甸的。
像一份人情,也像一份债。
他得还。
回到四合院,天已经黑了。
雪下大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王岳推车进后院,正碰见许大茂从中院出来。
许大茂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王师傅,回来了?”
“嗯。”
“那个……”许大茂搓搓手,“王师傅,有件事,想跟您说。”
“说。”
“娄晓娥……是我对象。”许大茂压低声音,“我们好了半年了。她爸不同意,嫌我成分不好。您要是……要是能帮我们说句话,我许大茂记您一辈子好!”
王岳看着他。
“许大茂,你找我学打猎,也是为了这个?”
“是、是。”许大茂讪笑,“我想着,要是我也会打猎,能弄到肉,娄先生可能就看得上我了……”
“不用了。”王岳说,“娄晓娥的事,我会帮她。但打猎,我不教。”
“为、为什么?”
“不为什么。”王岳推车进屋,“你回去吧。”
“王师傅……”
“砰!”门关上。
许大茂站在门外,站了半天,最后跺跺脚,走了。
屋里,王岳点灯。
从怀里掏出那块表,看了看。上海牌,大三针,走时准。
他戴上试试,正好。
又从小本本上记:
1958.11.4,莫斯科餐厅见娄晓娥,得手表一块。许大茂求情。
写完,他看看窗外。
雪越下越大了。
冬天,真的来了。
深夜,王岳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王师傅!王师傅!快开门!”
是陈大勇的声音,比昨天还急。
王岳翻身下炕,开门。
陈大勇站在门口,浑身是雪,脸色惨白。
“王师傅,建军……建军醒了!”
“醒了?”王岳一喜,“好事啊!”
“可是……”陈大勇哭了,“大夫说……说建军的脊椎伤了,以后……以后可能站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