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王岳明显感觉到院里人对他的态度变了。
早上出门挑水,在中院遇见秦淮茹,她低着头匆匆走过,像躲瘟神。前院三大妈在门口择菜,看见他过来,端着盆转身进屋,“砰”地关上门。
就连往常见面会点头打招呼的阎埠贵,现在也板着脸,装作没看见。
王岳不在乎。
他照常生活:早起,挑水,做饭,上班。晚上回来,炖肉,吃饭,睡觉。肉香依旧飘满院,但没人再上门要了——贾张氏被泼过汤,阎埠贵被拒过借,刘光天被吓过,都学乖了。
倒是有个变化:傻柱这几天没来找茬。
一打听,原来是杨卫国找傻柱谈话了。具体说什么不知道,但傻柱这几天老老实实在一食堂待着,没再往二食堂跑。
王岳乐得清静。
这天是休息,王岳没进山,在家收拾东西。
他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里面是原主父母留下的遗物:几件旧衣服,一个铁皮盒子,还有本相册。
相册很薄,就七八张照片。有原主父母的结婚照,黑白的,两人穿着中山装,笑得拘谨。有原主小时候的照片,胖乎乎的,被父亲抱着。还有一张全家福,在照相馆拍的,原主大概七八岁,坐在父母中间。
王岳看着照片,心里没什么波澜。
他不是原主,对这些人没感情。但既然占了这身体,该尽的义务还得尽。
他把照片收好,放进铁皮盒子。又打开盒子看了看,里面有几张票证:粮票、布票、棉花票,都过期了。还有个小布包,打开,是两块银元——袁大头,民国三年的。
“留着吧。”王岳把银元收好,“说不定以后有用。”
正收拾着,有人敲门。
是街道王主任。
王主任四十多岁,穿着列宁装,短发,很练。她管着这一片的街道工作,平时不怎么来院里,今天突然到访,肯定有事。
“王主任,您怎么来了?”王岳开门。
“小王啊,在家呢?”王主任笑着进屋,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收拾屋子呢?挺好,年轻人爱净是好事。”
“您坐。”王岳搬了把椅子。
王主任坐下,清了清嗓子:“小王,我今天来,是代表街道,跟你谈谈心。”
“您说。”
“是这样,”王主任斟酌着用词,“最近院里有些反映,反映到你这里。说你……不太合群,跟邻居们处得不太好。”
王岳没说话。
“我知道,你一个人过,有自己的生活方式。”王主任继续说,“但咱们是社会主义大家庭,邻里之间要团结,要互助。你看,贾家困难,刘家也不富裕,你有能力,是不是适当帮衬帮衬?”
又来了。
王岳笑了:“王主任,您说的对。邻里之间是该互助。但互助是相互的,您说我该帮他们,他们帮过我什么?”
王主任一愣:“这个……邻里之间,不计较这些。”
“我计较。”王岳说,“王主任,我父母死的早,吃百家饭长大。这院里,谁给过我一碗饭?谁给过我一杯水?现在我有能力了,他们就来要我帮忙。凭什么?”
“你这话就不对了。”王主任皱眉,“帮助别人,是美德,是社会主义新风尚。怎么能计较得失呢?”
“我不计较得失。”王岳看着她,“但我得看值不值得。贾家,刘家,阎家,他们真到要饿死的地步了吗?没有。他们就是看我打了肉,眼红,想占便宜。这种人,我凭什么帮?”
“你……”王主任被噎得说不出话,最后叹了口气,“小王,你这样想,很危险。一个人,不能太独,要融入集体。”
“我融不入。”王岳站起来,“王主任,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的事,我自己做主。您要没别的事,我要继续收拾屋子了。”
这是送客了。
王主任脸色不好看,站起来:“小王,我最后劝你一句:改改脾气,跟院里人处好关系。不然以后有你吃亏的时候。”
“谢谢您提醒。”王岳送她到门口。
王主任走了,背影带着怒气。
王岳关上门,从小本本上记一笔:
1958.10.25,街道王主任施压,拒。
写完,他看看窗外。
天阴了,要下雨。
下午,果然下雨了。
秋雨绵绵,不大,但下得久。院里积了水,青砖地湿漉漉的。王岳在屋里做弓箭,听到中院传来贾张氏的骂声:
“这破天,衣服都没法晾!”
然后是秦淮茹小声劝:“妈,等雨停了再晾……”
“等什么等!这都阴了三天了!”
王岳没理,继续活。
他做的是反曲弓,弓身用竹片胶合,比直弓威力大。做了两把,一把四十磅,一把五十磅。四十磅的给陈大勇用,五十磅的自己用。
正忙着,又有人敲门。
这次是陈大勇。
“王师傅!”陈大勇披着蓑衣,浑身湿漉漉的,“您在家呢!”
“大勇?下着雨你怎么来了?”王岳让他进屋。
“有事跟您说。”陈大勇脱下蓑衣,擦擦脸上的水,“厂里出事了。”
“什么事?”
“刘光齐,”陈大勇压低声音,“刘海中那个大儿子,在技术部那个。他今天在厂里散布谣言,说您打猎是搞资本主义尾巴,说您私自卖肉,投机倒把。”
王岳手里动作一顿。
“还有呢?”
“还说您滥用枪械,威胁工人安全。说您这样的人,不配当狩猎队长。”陈大勇愤愤道,“王师傅,刘光齐是中专生,在技术部,说话有人信。现在厂里已经有些风言风语了。”
王岳放下弓,想了想。
“杨厂长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陈大勇说,“刘光齐是私下说的,没敢明着来。但这话传开了,对您不利。”
“我知道了。”王岳点头,“谢谢你告诉我。”
“王师傅,您得小心。”陈大勇担忧地说,“刘海中一家,这是跟您杠上了。刘光齐有文化,会耍心眼,比刘光天难对付。”
“嗯。”王岳拍拍他肩膀,“放心,我有数。你先回去,这事别声张。”
“是。”
陈大勇穿上蓑衣走了。
王岳关上门,在屋里踱步。
刘光齐。
技术部,中专生,知识分子。
这种人,不会像刘光天那样莽撞,会玩阴的。
散布谣言,败坏名声,这是第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
举报?诬告?还是别的?
得提前准备。
第二天,王岳照常上班。
一进食堂,就感觉气氛不对。工人们看他的眼神有些异样,有探究,有怀疑,也有幸灾乐祸。
刘婶凑过来,小声说:“王师傅,您听说了吗?厂里有人说您坏话……”
“听说了。”王岳系上围裙,“没事,活。”
中午做饭时,杨卫国来了。
“王师傅,来一下。”杨卫国表情严肃。
王岳跟着他走到食堂后门。
“刘光齐的事,你知道了吧?”杨卫国开门见山。
“知道了。”
“你怎么看?”
“谣言。”王岳说,“我打猎是厂里批准的,猎物两成交厂里,是给食堂改善伙食。说我搞资本主义尾巴,是污蔑。”
“我知道。”杨卫国看着他,“但谣言传开了,影响不好。刘光齐是技术部的人,有些领导信他的话。”
“厂长,您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杨卫国顿了顿,“你最近低调点。打猎照常,但别太张扬。卖的肉,暂时别卖了,免得被人抓住把柄。”
王岳沉默。
不卖肉,损失不小。但他知道杨卫国是为他好。
“行。”他点头。
“还有,”杨卫国压低声音,“刘光齐那边,我去处理。但你要小心,刘海中一家,盯上你了。”
“谢谢厂长。”
杨卫国走了。王岳回到后厨,继续炒菜。
但他心里清楚,这事没完。
刘光齐不会善罢甘休。
他也不会。
晚上下班,王岳推车出厂。
在厂门口,碰见刘光齐。
刘光齐推着辆新自行车,永久牌的,擦得锃亮。他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看见王岳,他停下,笑了笑。
“王师傅,下班了?”
“嗯。”王岳没停步。
“王师傅,”刘光齐叫住他,“有件事,想跟您请教。”
王岳停下:“说。”
“听说您打猎手艺好,一枪能打中五十米外的鹿。”刘光齐推了推眼镜,“我很好奇,您这枪法,是跟谁学的?”
“自学的。”王岳说。
“自学?”刘光齐笑了,“王师傅真会开玩笑。枪法这东西,没师傅教,能自学成才?”
“信不信由你。”王岳推车要走。
“等等。”刘光齐又拦住他,“王师傅,我还听说,您私下卖肉,赚了不少钱。这……不太合适吧?”
王岳转头看他。
“刘光齐,你有证据吗?”
“证据?”刘光齐一愣,“我就是听说……”
“听说就敢乱说?”王岳盯着他,“刘光齐,你是中专生,是知识分子。说话要讲证据,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刘光齐脸一红:“我……”
“没证据,就是造谣。”王岳一字一句,“造谣污蔑,是要负责任的。这个,你懂吧?”
刘光齐被噎得说不出话。
王岳推车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刘光齐,告诉你爹,想整我,让他自己来。让你这个儿子当枪使,算什么本事?”
说完,骑车走了。
刘光齐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回到四合院,天已经黑了。
王岳推车进后院,发现门上贴了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资本主义尾巴,早晚被割!”
字歪歪扭扭,用红墨水写的,看着渗人。
王岳撕下纸条,团成一团,扔了。
开门进屋,点灯。
屋里一切正常,没被翻动过。但窗户纸被捅破了几个洞,像是有人往里偷看。
王岳检查了一下,没丢东西。
但他知道,这是警告。
或者,是挑衅。
他坐下,从小本本上记:
1958.10.26,刘光齐散布谣言,杨厂长让低调。
门上贴纸条,窗户被捅。
记:刘家,敌。
写完,他看看窗外。
院里很安静,只有雨声。
但安静下面,是暗流涌动。
接下来的几天,院里人对王岳的孤立更加明显了。
早上挑水,没人跟他说话。晚上回来,家家户户关门闭户。就连平时在院里玩的孩子,看见他也躲得远远的。
贾张氏见了他,老远就“呸”一口。刘海中看见他,鼻子里“哼”一声。阎埠贵脆装作不认识。
只有易中海,还会点点头,但眼神复杂。
王岳不在乎。
他照常生活:早起,跑步,练枪。上班,做饭,下班。晚上在家,做弓箭,整理物资,看书——他托陈大勇从图书馆借了几本野外生存的书,有空就看。
他还抽空去了趟西山,看了陷阱。陷阱完好,没被破坏。他打了只兔子,晚上炖了。
肉香飘出来,院里更安静了。
没人骂,没人哭,没人要。
但那种沉默,比吵闹更让人压抑。
这天晚上,王岳正在看书,有人敲门。
是许大茂。
许大茂今年二十三四,在轧钢厂宣传科当放映员,平时油嘴滑舌,爱占小便宜。他拎着瓶酒,笑嘻嘻地站在门口。
“王师傅,忙着呢?”
“许大茂?有事?”
“没事,就来找您喝两杯。”许大茂晃晃酒瓶,“二锅头,好酒。”
王岳看着他:“我不喝酒。”
“不喝酒,聊聊天也行啊。”许大茂挤进来,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王师傅,您别误会,我不是来要东西的。我就是觉得,您这人,有意思。”
“什么意思?”
“您看,”许大茂给自己倒了杯酒,“院里这些人,一个个道貌岸然,其实一肚子坏水。就您,真性情,不装。我佩服!”
王岳没说话。
“王师傅,我跟您说句实话。”许大茂压低声音,“刘光齐那事,我知道。他在技术部到处说您坏话,我都听见了。但我不信!您是什么人,我清楚!”
“你清楚什么?”
“我清楚您有本事!”许大茂一拍大腿,“打猎,做饭,样样行!院里这些人,就是眼红!刘海中,刘光齐,都不是好东西!”
王岳看着他表演。
许大茂这种人,他太了解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许大茂,直说吧,你想什么?”
“嘿嘿,”许大茂笑了,“王师傅,痛快!那我就直说了。您看,您打猎手艺这么好,能不能……带带我?我也不白学,我帮您对付刘家!我在宣传科,认识人多,能帮您说话!”
原来是想学打猎。
王岳笑了。
“许大茂,狩猎队是厂里组织的,要进,得厂里批。我教不了你。”
“您别这么说啊!”许大茂急了,“王师傅,我是诚心诚意的!您教我打猎,我帮您办事,咱们双赢!”
“不用。”王岳站起来,“许大茂,我要休息了,你请回。”
“你——”许大茂脸色变了,“王师傅,您这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王岳开门,“请。”
许大茂咬牙站起来,拎着酒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王师傅,您可别后悔!”
“不后悔。”
“砰!”门关上。
王岳从小本本上记:
1958.10.28,许大茂想学打猎,拒。
写完,他吹灯上炕。
窗外,雨还在下。
院里,一片寂静。
但他知道,这寂静下面,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有多少人在算计他。
他不怕。
来一个,收拾一个。
来两个,收拾一双。
他有枪,有手艺,有决心。
谁也别想动他。
夜深了。
雨渐渐停了。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院里,一片清冷。
王岳睡着了。
睡得很沉。
梦里,没有四合院,没有这些人。
只有山,只有林,只有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