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岳推着自行车出四合院时,天刚蒙蒙亮。
胡同里飘着炊烟,家家户户在做早饭。多是棒子面粥的味儿,偶尔有几家条件好的,能闻见窝头蒸熟的粮食香。
王岳骑得不快,脑子里盘算着今天的安排。
昨天全院大会闹了一场,院里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躲闪的,有探究的,有不忿的。贾张氏见了他,老远就“呸”一口,拉着秦淮茹绕道走。
这样挺好。清净。
骑到轧钢厂门口,正好七点。上工的工人三三两两往里走,看见王岳,有人点头打招呼,有人窃窃私语。
“这就是二食堂那个王胖子?听说昨儿把贾张氏骂哭了?”
“可不,全院大会,一个人怼三位大爷,硬是没落下风。”
“脾气是真横……”
王岳充耳不闻,推车进厂,直奔二食堂。
二食堂在后厂区,是个大平房,能容三百人同时吃饭。这会儿还早,后厨只有帮厨刘婶在生火。
“王师傅来了?”刘婶五十来岁,手脚麻利,是食堂老人了。
“刘婶早。”王岳放下挎包,系上围裙,“今儿早饭吃什么?”
“还能有啥?”刘婶叹气,“棒子面粥,窝窝头,咸菜丝。仓库里就剩半袋棒子面,五十斤白菜,二十斤土豆。肉?想都别想。”
王岳皱眉。这年头,轧钢厂上万工人,食堂供应一直紧张。一食堂有傻柱撑着,能弄到点计划外的肉菜。二食堂没门路,天天清汤寡水,工人意见大得很。
“我看看。”
他走进仓库。果然,角落里堆着半袋棒子面,几颗蔫了的白菜,一筐发芽的土豆。墙角还有半袋麸皮,是喂猪的。
“就这些?”王岳问。
“就这些。”刘婶苦笑,“中午还得开三百人的饭,这点东西,熬粥都不够。”
王岳没说话,蹲下检查土豆。土豆发芽了,芽眼发青,有毒,不能吃。但……
“刘婶,把这些土豆削皮,芽眼挖净,多用水泡。”他站起来,“白菜切丝,越细越好。棒子面掺一半麸皮,和面。”
“掺麸皮?”刘婶瞪大眼,“那能吃吗?剌嗓子!”
“总比饿肚子强。”王岳走到灶台前,“我来调个料汁。”
刘婶将信将疑地去准备了。
王岳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是他自制的调料:花椒粉、辣椒面、五香粉,还有一小包味精。味精是稀罕物,是他用两只野兔跟供销社老赵换的。
大锅烧水,水开下土豆块。煮到筷子能透,捞出来晾着。白菜丝用开水焯一下,去生味。
然后调汁:酱油、醋、盐、糖,加上他的秘制调料,最后滴两滴香油——香油也是他带的,就一小瓶,平时舍不得用。
土豆晾凉了,用刀背拍扁,但不拍碎。下锅,小火慢煎,煎到两面金黄,起硬壳。
香味出来了。
刘婶抽抽鼻子:“真香……王师傅,这土豆咋做的?”
“锅塌土豆。”王岳手下不停,“白菜丝沥水,用调料拌了,是凉菜。棒子面掺麸皮,蒸窝头,但得加点碱,去苦味。”
“碱?食堂没有啊。”
“我有。”王岳从挎包里掏出个小纸包,里面是食用碱,也是跟老赵换的。
刘婶看得目瞪口呆。这王胖子,挎包里怎么什么都有?
七点半,工人们陆续来吃早饭。
一看窗口:棒子面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窝头颜色发黑,一看就掺了东西。但旁边多了两样:金黄的锅塌土豆,拌得油亮亮的白菜丝。
“这啥玩意儿?”有工人问。
“土豆,白菜。”打饭的刘婶说,“王师傅新做的,尝尝?”
“土豆能做成这样?”工人半信半疑打了份。
一口土豆下去,外酥里糯,咸香微辣。白菜丝爽口,带着醋香和香油味。黑窝头就着这些,居然不难下咽。
“嘿,真不错!”
“王胖子有两下子啊!”
“比一食堂强,一食堂天天咸菜疙瘩。”
窗口排起了队。
八点,厂长杨卫国来食堂视察。
杨卫国四十出头,军人转业,做事雷厉风行。他背着手走进二食堂,看见工人们吃得津津有味,有些意外。
“老张,”他叫食堂主任,“今天伙食改善了?”
食堂主任老张赔笑:“厂长,还是那些东西,就是做法变了。是王师傅做的。”
“王师傅?王岳?”
“对对,就那个胖厨子。”
杨卫国走到窗口,要了份早饭。尝了口土豆,眼睛一亮:“这土豆……怎么做的?”
“回厂长,”王岳从后厨出来,手上还沾着面,“土豆发芽了,有毒。我把芽眼挖净,用水泡了一夜去毒素。拍扁了煎,外酥里嫩,能下饭。”
“这白菜呢?”
“白菜老了,有筋。我切细丝,开水焯软,拌调料。香油提味。”
“窝头怎么不剌嗓子?”
“加了点碱,中和麸皮的苦味。掺了三分之一的细棒子面,口感好点。”
杨卫国听完,打量王岳。这胖子他听说过,脾气横,不合群。但手艺是真不错。
“仓库里还有什么?”他问老张。
“就……半袋棒子面,二十斤土豆,三十斤白菜。没肉,没油,没细粮。”老张擦汗。
“就这些,你能保证中午三百人吃饱?”杨卫国看向王岳。
“能。”王岳说,“但得按我的做法来。”
“你说。”
“土豆全做成锅塌土豆,当主菜。白菜一半凉拌,一半做汤——用煎土豆的底油,加开水,煮白菜汤,撒点胡椒粉,有荤腥味。棒子面掺麸皮蒸窝头,但得蒸两样:一样纯的,给重体力工人;一样掺野菜,给轻体力的。”
“野菜?”杨卫国皱眉,“厂里没野菜。”
“西山有。”王岳说,“给我两个人,我现在进山,中午前回来。”
杨卫国盯着他看了三秒。
“行。给你两个人,一辆板车。中午十二点开饭,我要看见三百人吃饱。”
“是。”
王岳带着两个青工出了厂。
两个青工一个叫陈大勇,一个叫刘建军,都是二十出头,身强力壮。推着板车,跟着王岳往西山走。
“王师傅,咱们真去挖野菜?”陈大勇问。
“嗯。”王岳脚步不停,“知道什么野菜能吃吗?”
“就……荠菜?马齿苋?”
“不止。”王岳说,“蒲公英、苦菜、灰灰菜、苋菜,都能吃。现在是十月,有些野菜老了,但地下茎还能挖。”
“茎?那咋吃?”
“磨粉,掺在面里。”王岳说,“能顶饿。”
进山,王岳没往深处走,就在山脚转。眼睛扫过地面,像扫描仪。
“这儿,蒲公英,挖。”
“那儿,灰灰菜,掐嫩尖。”
“那片,有野山药藤,往下挖。”
两个青工跟着挖,不一会儿就半筐。王岳自己也没闲着,手里拿着木棍,到处戳。戳到一处松软的地,蹲下用手刨。
刨出几个土疙瘩,黑褐色,像生姜。
“这是啥?”刘建军问。
“山芋头。”王岳擦擦汗,“淀粉多,能当粮食。”
“这也能吃?”
“能吃。就是得用水泡,去毒。”王岳把山芋头装进布袋,“走,再去那边看看。”
三人忙活到十一点,挖了两大筐野菜,一袋山芋头,还摘了些野山楂——酸,但能补充维生素。
“够了。”王岳看看头,“回。”
回到食堂,十一点半。
后厨忙成一团。王岳指挥:野菜洗净,嫩叶凉拌,老叶切碎掺进棒子面。山芋头削皮切片,用水泡着。野山楂熬水,加点糖精,当饮料。
大锅烧热,煎土豆。一次煎三十斤,满屋飘香。
白菜汤用煎土豆的底油煮,白色,撒上胡椒粉,闻着像肉汤。
十二点,开饭。
工人们涌进食堂,一看窗口:金黄的土豆,绿油油的凉拌野菜,白的白菜汤,黑黄两色的窝头,还有一桶红彤彤的山楂水。
“今天改善伙食?”
“闻着真香!”
“王胖子可以啊!”
排队打饭,吃得满嘴流油。虽然没肉,但味道好,管饱。
杨卫国在食堂转了一圈,看工人们吃得高兴,点点头。
“王师傅,”他把王岳叫到一边,“今天这顿饭,你立功了。”
“应该的。”王岳说。
“仓库里那些东西,往常只够两百人吃,还得抱怨。今天三百人吃饱了,还有剩。”杨卫国看着他,“你怎么做到的?”
“物尽其用。”王岳说,“土豆发芽,去了毒还能吃。白菜老,切细了就好。野菜不要钱,漫山遍野都是。关键是用心。”
“用心……”杨卫国重复这两个字,突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粮食供应再减一半,你还能让工人吃饱吗?”
王岳沉默片刻。
“能。但得让我上山。”
“上山?”
“打猎。”王岳说,“西山有野物。组织个狩猎队,每周进山一次,能补充肉食。”
杨卫国眼睛一亮:“你会打猎?”
“会。”王岳说,“昨天那头野猪,就是我打的。”
杨卫国这才想起,昨天确实听说四合院有个胖子打了头野猪,原来是王岳。
“好。”他拍板,“给你五个人,成立厂狩猎队。你当队长。每周进山一次,猎物交食堂,按市价给你算工分。”
“我不要工分。”王岳说,“我要猎物的一成,我自己处理。”
杨卫国皱眉:“这不合规定……”
“规定是死的。”王岳说,“我不要工分,不要补助,只要一成猎物。这一成,我保证能换回更多东西——盐、调料、药品,食堂用得着。”
杨卫国沉吟。这年头,肉比钱金贵。一成猎物,不少。但王岳说的也有道理,食堂确实缺调料。
“两成猎物交厂里,你能得一成。”他让步,“但得记账,公开透明。”
“行。”王岳点头。
“还有,”杨卫国压低声音,“这事别声张。有人问,就说厂里组织的义务劳动。”
“明白。”
下午,王岳在食堂写狩猎队的计划。
需要哪些工具,怎么分工,进山路线,安全措施。他写得很细,前世野外生存的经验都用上了。
正写着,有人进来。
是傻柱。
傻柱叼着烟,晃悠到王岳桌前,瞥了眼他写的计划。
“哟,王师傅,这是要当队长了?”
王岳没抬头:“有事?”
“没事,就来看看。”傻柱拉把椅子坐下,“听说你今儿露了一手,把杨厂长哄高兴了?”
“实话实说。”王岳继续写。
“实话?”傻柱嗤笑,“土豆发芽有毒,谁不知道?你还敢给工人吃,吃出事来,你担得起?”
王岳放下笔,抬头看他。
“何师傅,土豆发芽,挖净芽眼,用水泡一夜,毒性就去得差不多了。你要是不懂,我可以教你。”
“我用你教?”傻柱脸色一沉,“我何雨柱掌勺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呢!”
“那是。”王岳点头,“何师傅资历老,手艺好。那请问,今天一食堂中午吃什么?”
傻柱一愣:“还能吃什么?白菜炖粉条,窝头!”
“有肉吗?”
“我……”傻柱语塞。一食堂也没肉,但他没好意思说。
“没肉,能把白菜炖出肉味吗?”王岳问。
“你——”傻柱站起来,“王胖子,你别得意!不就是耍点小聪明吗?真本事得看灶上功夫!”
“行。”王岳也站起来,“月底厂里厨艺比武,咱俩比比。看谁是真本事。”
“比就比!”傻柱摔门出去。
王岳坐下,继续写计划。
写完,从怀里掏出小本本,记上一笔:
1958.10.18,成立狩猎队,得猎物一成。
傻柱挑衅,约战月底比武。
合上本子,他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工人们下班了,说笑着走出厂门。
食堂里飘着晚饭的香气,是刘婶在热中午的剩菜。
一切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