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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06

十月最后一天,天气彻底转冷。

王岳早起推门,院子里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作响。他哈着白气搓了搓手,准备去挑水。

走到中院,看见秦淮茹在压水井边打水,压水井的摇把很沉,她摇得吃力,脸憋得通红。

王岳没多看,推着水桶继续往前走。

胡同口水站排了队,前面是三大妈和几个老婆子,正凑在一起嘀咕。看见王岳过来,声音低了,眼神往他这边瞟。

“就是他,打猎赚了不少……”

“听说在厂里挨批评了……”

“活该,吃独食……”

王岳充耳不闻,排到队尾。

等轮到他时,看水站的老孙头给他打水,压低声音说:“王师傅,最近小心点。有人打听你。”

“谁打听?”

“不认识,穿得挺体面,像是部。”老孙头说,“问你是不是住这儿,是不是在轧钢厂食堂,是不是会打猎。”

王岳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那人开着小轿车来的,在胡同口停了半天,到处打听你。”

“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戴眼镜,穿中山装,拎个皮包。”老孙头想了想,“说话挺客气,但眼睛厉害,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王岳心里有数了。

“谢了,孙大爷。”

“客气。”老孙头把水桶递给他,“你悠着点,现在这世道,枪打出头鸟。”

王岳点点头,挑水回去。

路上,他琢磨这事。

穿中山装,戴眼镜,开小轿车,打听他。

能是谁?

厂里领导?不像。厂领导要找他,直接叫去办公室就行,不用私下打听。

街道的?王主任刚来过,没必要再派人。

那只剩下一种可能——娄晓娥的父亲,娄振华。

回到院里,王岳把水倒进缸,开始做早饭。

切了块鹿肉,剁成肉末。白菜切碎,和肉末一起拌馅。棒子面掺白面,和面,包饺子。

饺子下锅,煮着。

他坐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脑子里整理信息。

娄振华,轧钢厂前股东,现在的“民族资本家”。家里有钱,有背景,但成分不好,这几年子难过。

三个月前,娄振华托副厂长做媒,想把女儿娄晓娥嫁给他。理由是:他是工人,成分好,能保护娄家。

他没同意。娄晓娥嫌他凶,嫌他没文化,也看不上他。

那现在娄振华找他什么?

还是为了女儿?

不像。

那为了什么?

正想着,饺子煮好了。

他捞出来,就着蒜泥醋吃。鹿肉馅香,白菜解腻,好吃。

吃到一半,有人敲门。

“王岳同志在家吗?”

声音陌生,很客气。

王岳放下碗,开门。

门外站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戴眼镜,穿深灰色中山装,拎个黑色皮包。正是老孙头形容的那个人。

“您是?”

“鄙人姓陈,陈秘书。”男人微笑,“娄先生想见您,派我来接您。”

“娄先生?”

“娄振华先生。”陈秘书说,“您应该记得,三个月前,娄先生曾托人向您提过亲。”

“记得。”王岳说,“但没成。”

“是,是。”陈秘书点头,“不过娄先生对您很欣赏,一直想找机会跟您聊聊。今天正好有空,您看……方便吗?”

“不方便。”王岳说,“我要上班。”

“不耽误您上班。”陈秘书看看表,“现在是七点半,娄先生就在胡同口的车上等您。聊十分钟,八点前送您到厂里,绝不耽误。”

王岳想了想。

“行。”

胡同口停着辆黑色小轿车,伏尔加牌的,这年头是高级货。陈秘书拉开后车门,王岳坐进去。

车里很宽敞,真皮座椅,有股淡淡的烟草味。娄振华坐在另一侧,穿着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手杖。

“王师傅,打扰了。”娄振华微笑。

“娄先生,有事直说。”王岳没寒暄。

“痛快。”娄振华点头,“那我就直说了。王师傅,我听说,你在西山打猎,收获颇丰。”

“运气好。”

“不,是本事。”娄振华看着他,“我年轻时也打过猎,知道这里面的门道。西山那地方,野物是多,但也不好打。你能打到鹿,打到野猪,不是一般人。”

王岳没说话。

“王师傅,我开门见山。”娄振华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想请你,帮我打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熊。”娄振华说,“西山深处,有熊。黑熊,不大,但难对付。熊胆是名贵药材,熊掌是珍馐美味。你要是能打到,我高价收购。”

王岳看着他:“娄先生,熊是保护动物,打熊犯法。”

“我知道。”娄振华笑了,“但现在是特殊时期,粮食紧张,熊下山祸害庄稼,打死不算犯法。我有林业局的批文,合法的。”

他说着,从皮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王岳。

王岳接过看。是林业局的批文,盖着红章,允许“在熊害严重地区,组织猎”。

“批文是真的。”娄振华说,“王师傅,我不让你白。打一头熊,我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三手指。

“三百块?”

“三百斤全国粮票。”娄振华说,“外加三百块钱现金。熊胆、熊掌归我,熊皮、熊肉归你。”

这个价,很高。

三百斤全国粮票,能换四百多斤地方粮票,够一个人吃一年。三百块钱,顶他半年工资。

但王岳没动心。

“娄先生,熊不好打。我没打过,没把握。”

“你有枪。”娄振华说,“我听说了,你在厂里领了枪,枪法好。一枪能打中五十米外的鹿,打熊,没问题。”

消息真灵通。

王岳心里冷笑。这娄振华,把他调查得一清二楚。

“娄先生,您这么有钱,为什么不雇专业的猎户?”

“雇过。”娄振华叹气,“前年雇了两个,进山半个月,空手而归。去年又雇了一个,打着熊了,但人也伤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他顿了顿,看着王岳:“王师傅,我观察你很久了。你打猎,不光是靠枪,靠的是脑子。你会设陷阱,会追踪,会判断。这种人,比单纯枪法好的猎户强。”

“您过奖了。”

“不过奖。”娄振华从皮包里又掏出个信封,递给王岳,“这是定金,一百斤全国粮票,一百块钱。事成之后,再给剩下的。”

王岳没接。

“娄先生,这事我得考虑考虑。”

“应该的。”娄振华把信封放在座位上,“王师傅,我知道你现在处境不好。院里人孤立你,厂里有人针对你。但你要是帮我办了这事,我保你没事。”

“您怎么保?”

“我在厂里,还有些老关系。”娄振华微笑,“杨卫国,你们厂长,当年是我提拔的。刘海中,那个七级锻工,他大儿子刘光齐的工作,是我帮忙安排的。我一句话,他们不敢动你。”

原来如此。

刘光齐在技术部的工作,是娄振华安排的。难怪刘光齐敢在厂里散布谣言,原来是背后有人撑腰。

“娄先生,您这是威胁我?”

“不,是交易。”娄振华说,“你帮我打熊,我帮你摆平麻烦。公平交易,各取所需。”

王岳沉默片刻。

“三天后,给您答复。”

“行。”娄振华点头,“三天后,我让陈秘书来找你。”

车停了,已经到了轧钢厂门口。

王岳下车,陈秘书从车窗递出那个信封。

“王师傅,定金您拿着。成不成,这都是您的。”

王岳接过信封,沉甸甸的。

“走了。”他转身进厂。

陈秘书开车走了。

一整天,王岳都在想这事。

打熊,危险。黑熊看起来笨,其实灵活,一巴掌能拍死人。他虽然有枪,但霰弹打熊,威力不够,得打要害。打不中,就得死。

但报酬,诱人。

三百斤全国粮票,三百块钱。有了这些,他能囤更多粮食,应对饥荒。

还有娄振华的承诺——摆平刘海中一家。

这个,更诱人。

但娄振华这种人,资本家,精于算计。他的话,能信几分?

王岳不确定。

晚上下班,王岳推车出厂。

在厂门口,又碰见刘光齐。

刘光齐推着那辆永久自行车,看见王岳,停下,冷笑。

“王师傅,听说你今天坐小轿车来的?行啊,傍上大款了?”

王岳没理,推车走。

刘光齐跟上来:“王师傅,别走啊。说说,坐小轿车什么感觉?是不是比你这破自行车强多了?”

王岳停下,转头看他。

“刘光齐,你工作是谁安排的?”

刘光齐一愣:“你、你问这个什么?”

“娄振华安排的,对吧?”王岳说,“你爹刘海中,当年是娄振华厂里的工人。娄振华看你有点文化,托人把你安排进技术部。是不是?”

刘光齐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多了。”王岳盯着他,“刘光齐,我劝你一句:别当别人的枪。娄振华用你,是因为你有用。等你没用了,他会一脚踹开你。到时候,你什么都不是。”

“你胡说!”刘光齐激动起来,“娄先生是赏识我!是看中我的才华!”

“才华?”王岳笑了,“刘光齐,你一个中专生,在技术部打杂,有什么才华?娄振华用你,是因为你爹是刘海中,是院里二大爷,在厂里有点影响力。他要用你,来对付我。”

“你——”

“回去告诉你爹,”王岳推车走了,“想整我,让他自己来。让你这个儿子当枪,算什么本事?”

刘光齐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回到四合院,天已经黑了。

王岳推车进后院,发现门上又贴了张纸条。

这次不是红墨水,是黑墨水,字更丑:“资本主义走狗,不得好死!”

王岳撕下纸条,团成一团,扔了。

开门进屋,点灯。

他把娄振华给的信封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百斤全国粮票,崭新,连号。还有十张大团结,一百块钱。

他把钱和粮票收好,放进铁皮盒子。

然后坐下,从小本本上记:

1958.10.31,娄振华找,让打熊,出价三百斤粮票+三百元。

刘光齐工作为娄安排,娄以此威胁。

记:娄振华,危险人物。

写完,他看看窗外。

院里很安静,但安静下面,是暗流汹涌。

娄振华,刘海中,刘光齐,易中海,傻柱,阎埠贵……

这些人,都在盯着他。

等他出错,等他倒下。

他不会出错,也不会倒下。

但打熊这事……

得好好想想。

第二天一早,王岳照常上班。

刚到食堂,陈大勇就凑过来,脸色紧张。

“王师傅,出事了!”

“什么事?”

“刘光齐在技术部写了大字报,贴厂门口了!”陈大勇压低声音,“说你跟资本家勾结,投机倒把,还说你私藏枪械,威胁工人!”

王岳心里一沉。

这么快就动手了。

“走,去看看。”

两人走到厂门口,果然,宣传栏上贴了张大字报,白纸黑字,标题醒目:“揭露王岳的资本主义罪行!”

下面列了三条罪状:

一、私自打猎,贩卖野味,搞资本主义尾巴。

二、与资本家娄振华勾结,坐小轿车,接受贿赂。

三、滥用枪械,威胁工人刘光天安全。

落款是“革命群众刘光齐”。

围了不少人看,指指点点。

“这王岳,真跟资本家勾结?”

“我说他怎么那么多肉,原来是卖的!”

“该查!该批!”

杨卫国也来了,看着大字报,脸色铁青。

“刘光齐呢?”他问。

“在这儿!”刘光齐从人群里挤出来,挺着,“厂长,我检举揭发!王岳有问题,必须严肃处理!”

杨卫国看着他:“你有证据吗?”

“有!”刘光齐掏出一叠纸,“这是证人证言!昨天下午,王岳坐娄振华的小轿车,在胡同口密谈!车上给了王岳一个信封,里面是钱!”

“你看见了?”

“我……我听人说的!”刘光齐梗着脖子,“但肯定是真的!”

“听人说的?”杨卫国冷笑,“刘光齐,你是技术部的人,不是保卫科的。检举揭发要讲证据,没证据就是诬告!”

“我……”刘光齐被噎住。

“大字报撕了!”杨卫国命令,“刘光齐,写检查,明天交给我!”

“厂长,我……”

“执行命令!”

刘光齐咬牙,上前撕大字报。但心里不服,撕得用力,纸都撕破了。

杨卫国转身对王岳说:“王师傅,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厂长办公室。

杨卫国关上门,给王岳倒了杯水。

“坐。”

王岳坐下。

“刘光齐的事,我知道了。”杨卫国说,“但这事,不好处理。他大字报一贴,影响已经造成了。就算撕了,工人的议论不会停。”

“我知道。”王岳说。

“娄振华找你了?”杨卫国看着他。

“找了。”王岳没隐瞒,“让我帮他打熊,出高价。”

“你答应了?”

“还没。”王岳说,“我说考虑三天。”

杨卫国沉默片刻,在屋里踱步。

“王岳,我问你,”他突然停下,“你想不想进步?”

“进步?”

“对。”杨卫国说,“你打猎手艺好,做饭手艺也好,是个人才。但光有手艺不行,还得有人帮。娄振华能帮你,我也能帮你。但路怎么选,你自己决定。”

王岳看着他。

“厂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杨卫国坐下,“娄振华这个人,不简单。他能帮你,也能毁你。你跟他,能得到好处,但也得承担风险。跟我,可能没那么多好处,但稳当。”

“您想让我怎么做?”

“拒绝他。”杨卫国说,“打熊太危险,不值得。刘光齐那边,我去处理。你安心在食堂工作,狩猎队照常。过段时间,我提你当食堂副主任。”

食堂副主任,算是部了。工资能涨,待遇能提。

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王岳没马上答应。

“厂长,我考虑考虑。”

“行。”杨卫国点头,“明天给我答复。”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王岳心情复杂。

两条路。

一条,跟娄振华,打熊,拿高报酬,但风险大,还要被刘海中一家盯着。

一条,跟杨卫国,稳当,慢慢升,但得放弃眼前的好处。

怎么选?

他推车出厂,天已经黑了。

胡同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自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

回到四合院,推车进后院。

刚放下车,就听见中院传来贾张氏的骂声:

“活该!让他跟资本家勾结!早晚被批斗!”

然后是贾东旭的声音:“妈,小声点……”

“我小声什么小声!”贾张氏嗓门更大,“他王岳不是能吗?不是有肉吗?现在被人贴大字报,看他还嘚瑟!”

王岳没理,开门进屋。

点灯,做饭。

今天没炖肉,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简单吃了,收拾碗筷。

坐在炕上,他拿出小本本,写:

1958.11.1,刘光齐贴大字报,杨厂长让拒绝娄振华,提我当食堂副主任。

写完,他盯着本子,想了很久。

最后,他合上本子,吹灯上炕。

窗外,月光很亮。

明天,他得做决定了。

深夜,王岳睡得正沉,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王师傅!王师傅!快开门!”

是陈大勇的声音,很急,带着哭腔。

王岳翻身下炕,开门。

陈大勇站在门口,浑身是血,脸色苍白。

“王师傅,出、出大事了!”

“怎么了?”

“建军……建军他……”陈大勇喘着粗气,“我们在西山……遇着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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