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恒栽赃不成反被抓,虽然严家出面保了他,没让他被革除学籍。
但也被祭酒大人狠狠训斥了一顿,罚他在「省身堂」面壁思过半个月,还要抄写《大魏律》一百遍。
这梁子,算是结死了。半个月后,王子恒放出来了。
他学乖了,不再明着找茬,而是玩起了阴的。
很快,国子监里流传起了一个诡异的谣言。
「哎,你们听说了吗?那个顾宴清,住在城西那个有名的凶宅里!」
「难怪我看他印堂发黑,眼神阴郁,原来是被厉鬼缠身了!」
「听说那宅子以前死过一家七口,怨气冲天。谁跟他走得近,谁就要倒霉!」
「怪不得李茂上次鬼迷心窍陷害他,肯定是沾了他身上的晦气!」
这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越传越邪乎。
甚至有人说,半夜看见顾宴清在宿舍里对着墙角自言自语,像是在跟鬼说话。
原本那些开始亲近顾宴清的寒门学子,被这谣言一吓,纷纷避之唯恐不及。
顾宴清走在路上,周围三尺之内没人敢靠近。吃饭时,他坐哪桌,哪桌的人就端着碗跑光了。
这种冷暴力,比当面的羞辱更让人难受。
顾宴清回到家,脸色苍白,神情恍惚。
「九思,我是不是真的……带了晦气?」
他看着正在院子里晒药材的林九思,声音有些颤抖。
「今天在学堂,连平里最器重我的博士,看我的眼神都有些躲闪。」
林九思停下手中的动作,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清冷。
「晦气?顾宴清,你读的是圣贤书,养的是浩然正气。那什么厉鬼能近你的身?」
她走到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
「这是有人在搞鬼。而且这鬼,不是阴间的,是阳间的。」
「是王子恒?」顾宴清瞬间反应过来。
「除了他还能有谁。」
林九思冷笑。
「他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孤立你,你自己退学。咱们要是信了,那就输了。」
「那该怎么办?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啊。」
顾宴清叹气。
「现在连祭酒大人都找我谈话了,暗示我为了同窗的‘心安’,最好搬出那个宅子。可咱们哪有钱搬家?」
「搬家?凭什么搬?」
林九思眉毛一挑。
「既然他们说这宅子有鬼,那咱们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鬼’。」
第二天,国子监休沐。
林九思让顾宴清给那些平里爱传闲话的学子发了请帖,说是要在槐树胡同的宅子里举办一场「雅集」,请大家来赏菊、品茶,顺便……「驱鬼」。
请帖一发,全监轰动。
「这顾宴清疯了吧?敢请咱们去凶宅?」
「去!为什么不去?我倒要看看他搞什么名堂!」
王子恒拿到请帖,脸上露出一丝阴狠的笑。
「正好,趁机让大家看看他被鬼附身的丑态,把他赶出国子监!」
到了约定的时辰,槐树胡同热闹非凡。
几十个学子,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来了。
王子恒带着几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面。
顾家的小院已经被林九思布置了一番。
老槐树下摆着几张桌案,上面放着精致的茶点,还有几盆开得正艳的菊花。
那口被封死的井上,贴着一张黄纸符,看着有些渗人。
「诸位同窗,请坐。」
顾宴清穿着一身净的蓝衫,神色淡然地招呼大家。
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坐,生怕沾了晦气。
「顾宴清,你搞什么玄虚?」
王子恒冷笑。
「听说你这宅子闹鬼,你把我们叫来,是想害死我们吗?」
「王公子此言差矣。」
林九思一身书童打扮,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铜盆。
「我家公子今设宴,正是为了破除这谣言。大家不是说有鬼吗?今我们就来个‘火炼真金’,看看这鬼到底缠着谁。」
「什么意思?」
王子恒皱眉。
「很简单。」
林九思把铜盆放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盆里装着清水。
「这是‘照妖水’。若是心中坦荡、身上无煞气之人,洗手后水波不兴。若是心术不正、招惹了邪祟之人,洗手后……这水可是会起火的。」
「哈哈哈!笑话!水能起火?」
王子恒大笑。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王公子若是不信,敢不敢第一个来试?」
林九思挑衅地看着他。王子恒被这么一激,当即挽起袖子。
「试就试!本公子一身正气,怕你个妖言惑众的书童?」
他大步走上前,把手伸进盆里洗了洗。
「看!什么都没发生!我看你就是……」
话音未落。
林九思不动声色地从袖口弹入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东西进盆里。
那东西一遇水,瞬间剧烈反应,发出「嘶嘶」的声音,紧接着——「轰!」一团蓝紫色的火焰猛地从水面上蹿了起来,差点烧到王子恒的眉毛。
「啊——!鬼火!鬼火啊!」
王子恒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救命啊!鬼找上我了!」
在场的学子们全都惊呆了。
水里真的起火了!而且还是诡异的蓝火!难道……王子恒真的心术不正,招惹了邪祟?
顾宴清也愣住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是林九思的手段。
他强忍着笑意,一脸严肃地说。
「王兄,看来这凶宅的鬼,并不在我身上,而是……更喜欢心怀叵测之人啊。」
其实,那不过是林九思从药铺买来的雷石边角料,提炼出的一点点金属钠。这就是化学的力量。
「不……不可能!是你害我!」
王子恒狼狈地爬起来,指着林九思。
「是你放了东西!」「王公子冤枉啊。」
林九思一脸无辜,把手伸进盆里搅了搅。
「你看,我也洗了,怎么不起火呢?难道这鬼还认人?」
众学子看着这一幕,眼神都变了。
大家都是读书人,讲究个「天人感应」。这火只烧王子恒,不烧别人,说明什么?
说明王子恒真的有问题啊!
「看来这谣言,是有人贼喊捉贼啊。」
「就是,我就说顾兄一身浩然气,怎么会有鬼。」
「倒是某些人,平里欺男霸女,怕是早就被鬼盯上了。」
舆论的风向瞬间反转。
王子恒看着周围鄙夷的眼神,脸涨成了猪肝色,再也没脸待下去,甩袖离开。
这一场「雅集」,不仅破除了谣言,还让顾宴清多了个「身怀正气,鬼神不侵」的神秘光环。
从此,槐树胡同的顾家,成了京城学子们口中的传奇之地。
然而,林九思看着王子恒狼狈逃窜的背影,眼底却并没有多少笑意。
她知道,这种小把戏只能骗骗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学生。
真正的麻烦,往往不是来自于这些跳梁小丑,而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庞然大物。顾家那盆儿水让槐树胡同变了天。
原本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宅,突然成了香饽饽。
甚至有那等着赶考的举子,偷偷摸摸在墙底下烧香,说是要借借「文曲星」的浩然正气气,以此来镇压考场上的妖魔。
顾家大门口的门槛,差点被求字的人踏破。
顾母是个实诚人,见人来就笑,也不收钱,只收些鸡蛋青菜。
顾宴清在书房里挥毫泼墨,写得手腕发酸,却也不好拒绝母亲的一番热络。
林九思坐在院子里,手里盘着两枚铜钱,盯着那棵老槐树发呆。
人一多,麻烦要来了。
果然,午饭刚过,房东刘老头就背着手来了。
这老头平里见着顾家人跟见着瘟神似的,今儿个却笑得跟朵老菊花一样,一进门眼珠子就乱转,最后落在顾宴清那堆求字的红纸上。
「哎呀,顾相公,大喜啊。」
刘老头搓着手。
「如今这宅子风水转好了,我也就放心了。」
顾宴清刚要客套,林九思把手里的铜钱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
「刘大爷,有话直说。是不是想涨房租?」
刘老头笑容一僵,随即笑两声。
「九思姑娘是个爽快人。你也知道,这京城物价飞涨,当初租给你们便宜,是因为……咳,那点传闻。如今传闻破了,这地段又好,我想着,下个月这租金……」
他伸出三手指。
「得涨三成。」
顾母一听急了。
「三成?当初签契书的时候可没说……」
「大妹子,此一时彼一时嘛。」
刘老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顾宴清皱了眉,正要讲理,林九思拦住了他。
她站起身,围着刘老头转了一圈,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牲口。
「涨三成,不过分。」
林九思点了点头。
刘老头大喜。
「还是姑娘明事理!」
「不过刘大爷。」
林九思话锋一转,指了指那口井。
「您是不是忘了,这宅子之所以没人敢住,是因为井里那七条人命。如今大家敢来,是因为我家公子一身正气镇得住。若是我们搬走了……」
她压低声音,凑到刘老头耳边。
「您说,那刚被压下去的‘东西’,会不会反弹得更厉害?到时候别说涨租,怕是连个看宅子的野狗都不敢进来。」
刘老头脸色一白。
「还有啊。」
林九思慢悠悠地补充。
「昨儿个那把火您也听说了。那是‘天火’。天火这东西,认人。它能烧坏人,也能烧……房子。」
这是裸的威胁。
刘老头想起昨天王子恒屁滚尿流的惨状,腿肚子有点转筋。
他咽了口唾沫,看着林九思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突然觉得这姑娘比那井里的东西还邪门。
「那……那依姑娘的意思?」
「签长约。」
林九思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契书。
「五年,租金不变。另外,这院子里的修缮费用,您得出一半。毕竟,我们是在帮您‘养’宅子。」
刘老头拿着笔的手直哆嗦,最后在林九思那平静得吓人的注视下,咬牙画了押。
送走房东,顾宴清看着手里的契书,有些发愣。
「九思,咱们真要在这住五年?」
「不住这住哪?这可是京城内城里性价比最高的房子了。」
林九思收好契书,看了看天色。
「别心房子了,心心你的考试吧。听说这次考试的主考官定了?」
提到这个,顾宴清的脸垮了下来。
「定了。」
他叹了口气,坐在石凳上,神色颓丧。
「是礼部侍郎,周通。」
「周通?」
林九思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
据最近收集到的各种信息,这人是个典型的墙头草,而且,极度贪财。
最重要的是,他是严首辅的门生。
「这就难办了。」
顾宴清苦笑。
「周通与严家关系匪浅。我在国子监得罪了严家的姻亲,这次乡试,怕是凶多吉少。哪怕文章写出花来,只要他大笔一挥,我就得落榜。」
这是实话。
科举场上,考官的主观性太强。
说你行你就行,说你不行,你就是写出《滕王阁序》也是离题万里。
顾母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那可咋办?咱不考了?回家种地?」
「种地也得有地啊。」
林九思敲了敲石桌,发出笃笃的声响。
她沉默了片刻。风吹过老槐树,几片枯叶落在她的肩头。
「既然正路走不通,那就走野路子。」
林九思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顾宴清,你信我吗?」
顾宴清看着她,没有丝毫犹豫。
「信。」
「好。」
林九思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那咱们就玩把大的。」
…
京城最大的赌坊,「千金台」。
这里是销金窟,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三教九流汇聚,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也能捧红人。
林九思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贴了两撇小胡子,手里摇着把破折扇,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里面乌烟瘴气,骰子声、叫骂声响成一片。
她挤到柜台前,把一锭银子往桌上一拍。
那是顾家最后的家底。
掌柜的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
「玩什么?骰子还是牌九?」
「玩人。」
林九思压低嗓子。
掌柜的一愣。
「什么?」
「我要开个盘口。」
林九思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乡试热门考生的名字。
「赌今年的解元是谁。」
掌柜的乐了。
「这盘口早开了。国子监的李公子一赔二,王公子一赔三。客官想押谁?」
「我押顾宴清。」
「谁?」掌柜的掏了掏耳朵。
「那个住在凶宅里的穷秀才?」
「对,就是他。」
林九思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我押五十两,赌顾宴清中会元。另外,我要你把他的赔率调到最高。」
掌柜的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客官,这顾宴清虽然有点才名,但在京城毫无基。这钱若是扔水里还能听个响,押他?那是肉包子打狗。」
「你就说敢不敢接吧。」
「接!送上门的钱为什么不接?」
掌柜的大笔一挥,在一块小木牌上写下「顾宴清」三个字,挂在了最角落里,
「一赔一百!只要他中解元,这千金台赔你五千两!」
林九思拿了凭证,转身就走。
但这只是第一步。
出了千金台,她没回家,而是去了京城最大的几个茶馆。
她花了几百文钱,雇了几个说书先生和闲汉。
第二天,京城流言四起。
不再是关于凶宅的鬼故事,而是关于「赔率」。
「听说了吗?千金台出了个惊天赔率!那个顾宴清,一赔一百!」
「真的假的?这要是中了,岂不是一夜暴富?」
「那顾宴清可是连鬼都怕的人物,说不定真有文曲星护体!」
贪婪是人的本性。
尤其是这种以小博大的机会,最能赌徒的神经。
一开始只是几个闲汉试着押了几文钱。
但林九思雇的人开始在市井间大肆宣扬顾宴清的文章,甚至把他之前写的《清河文集》里几篇针砭时弊的策论贴满了大街小巷。
百姓看不懂太高深的文章,但他们看得懂「一赔一百」。
渐渐地,风向变了。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跟风下注。
哪怕只押十文钱,那也是一份希望。
到了第三天,整个京城的底层百姓、贩夫走卒,甚至是一些手头拮据的小官吏,手里都捏着一张押顾宴清中举的票据
顾宴清不再是一个名字,他是全京城赌徒的「爷」。
……
顾家小院。
顾宴清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些手足无措。
「九思,这就是你的办法?把我变成……赌注?」
「这叫利益捆绑。」
林九思坐在摇椅上啃着一个梨。
「现在全京城有三成的人押了你。若是你落榜,那周通侍郎要面对的,可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怨气,而是成千上万输红了眼的赌徒的怒火。」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周通贪财,但他更惜命。如果因为让你落榜,导致千金台被砸,民怨沸腾,这口锅,他背不动。」
这就是阳谋。
我不求你公正,我你不得不公正。
顾宴清听得目瞪口呆。
圣贤书里教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没教过怎么利用赌徒去倒考官。
但他看着林九思那笃定的侧脸,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暖流。
她是为了他,才把自己变成了这副精于算计的模样。
「九思……」
「别肉麻。」
林九思把梨核一扔。
「赶紧去温书。你要是真考砸了,我就得带着你爹娘和连夜跑路,不然那些输钱的人能把这宅子拆了。
顾宴清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进了书房。
这一次,他的背影不再萧索,反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林九思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其实她还有半句话没说。
这一局,不仅是为了周通,更是为了钓鱼。
她在千金台下注的时候,感觉到了两道目光。
一道来自楼上雅间,带着审视和玩味。
另一道,则来自大门口的一个灰衣老仆。
那老仆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眼神里满是惊恐和疑惑。
林九思认得那身衣服上的暗纹。
那是林家的家徽。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虽然这具身体常年营养不良,有些消瘦,但那眉眼间的轮廓,与那位林员外,至少有五分相似。
「终于来了吗?」
林九思从袖中摸出一把锋利的小剪刀,那是她用来修剪灯芯的。
剪刀在指尖转了个圈,寒光凛凛。
既然不想让我安生过子,那大家就都别想安生。
「咚咚咚。」
院门突然被敲响。
力道不大,却很有节奏。
三长两短,这是大户人家下人通报的规矩。
顾母正在厨房做饭,喊了一声:「谁啊?」
没人应声。
林九思站起身,给顾宴清的书房门挂上了锁,示意他别出来。
然后她整了整衣襟,走到大门前,猛地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那个在千金台见过的灰衣老仆。
老仆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堆着僵硬的笑,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林九思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些什么破绽。
「姑娘请了。」
老仆微微躬身。
「老奴是京城林府的管事。听说这宅子里住着位才子,我家老爷惜才,特命老奴送些笔墨来。」
林九思倚着门框,既没让开,也没接东西。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老仆,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林府?」
她漫不经心地问
「哪个林府?是那个连自家女儿死活都不管的林府吗?」
老仆的瞳孔猛地一缩
食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墨汁泼了一地,像极了那一夜乱葬岗上化不开的黑血。
「你……你果然……」
老仆指着她,手指颤抖。
「我果然没死?」
林九思上前一步,得老仆倒退了两步。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顾家的门槛高,林家的东西,太脏,进不来。」
说完,她「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
门外,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
门内,林九思靠着门板,手心全是冷汗,眼神却比这初冬的风还要冷上几分。
战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