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那间传说中的「凶宅」里,此刻却连一盏灯都没点。
林九思像只灵巧的猫,在顾父那堆积如山的书房里翻找。
窗外的月光惨白,透过破败的窗棂洒在满地发霉的书卷上。
「严家丢了账册。」
这句话像刺,扎在林九思心头,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就不能当没发生,顾宴清不会无缘无故知道这件事,且顾父最近总是进进出出收旧书,往往就是这些不起眼的小物件,最要命。
若是那账册夹在某本旧书里被顾父收了回来……
「找到了。」
林九思的手指停在一本《中庸》上。书脊比别的书厚了三分,且手感极沉。她小心翼翼地拆开封皮,果然,里面夹层藏着几页薄如蝉翼的宣纸。
借着月光,她眯起眼扫了几行。
全是数字。
「庆元三年,淮扬盐引,三万两,入严府……」
「庆元四年,漕运疏通,五千金,入严府……」
林九思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账册,这是催命符!
这里面记录的,全是严首辅收受贿赂、买卖官爵的铁证。
难怪严家那个纨绔公子要把京城翻个底朝天。
无论这账册真假,于顾家而言就是灭顶之灾。
她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了厨房角落那个腌咸菜的陶罐上。
最危险的地方未必安全,但最臭的地方,那些锦衣玉食的贵人绝对不会去翻。
她找了个油纸包,将账册裹好,塞进了那层厚厚的霉菜底下。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
国子监,彝伦堂。
自从「卤肉饭外交」大获全胜后,顾宴清的子确实好过了不少。
赵丰虽然嘴上还是不饶人,但每次顾宴清打开食盒,这富家少爷的脖子伸得比谁都长。
「今吃什么?」
赵丰假装路过,眼睛却往顾宴清桌上瞟。
「糖醋排骨。」
顾宴清也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把食盒盖子揭开。酸甜焦香的味道瞬间霸占了整个学堂。
赵丰喉结滚了滚,刚想说话,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冷哼。
「这里是圣人教化之地,不是你们这些市井小民摆摊叫卖的菜市口!」
说话的人一身宝蓝锦袍,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手里摇着把折扇,下巴抬得比额头还高。
王子恒,国子监祭酒大人的得意门生,也是严家公子严世蕃的头号狗腿子。
他一进来,原本热闹的学堂瞬间安静了。赵丰缩了缩脖子,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王子恒平里最爱摆谱,又是掌管纪律的「斋长」,谁也不敢触他的霉头。
王子恒走到顾宴清桌前,用折扇敲了敲桌面。
「顾宴清,把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收起来。闻着这股穷酸味,本公子书都读不进去。」
顾宴清不卑不亢地站起身。
「王师兄,此时乃是午休,并未上课。况且,这排骨乃是家常菜,何来穷酸之说?」
「还敢顶嘴?」王子恒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他早就看这小子不顺眼了。
严公子前几特意交代过,要他在监里给这姓顾的一点颜色看看,若是能得他退学,便是大功一件。
「行,你牙尖嘴利。」王子恒冷笑一声,转身往回走。
路过顾宴清的书案时,他的袖子极快地抖动了一下。
「哎呀!」
王子恒突然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在腰间摸索。
「我的玉佩!我的蟠龙玉佩不见了!」
学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那可是严公子赏的,价值连城啊!」
「刚才还在的,怎么一眨眼就没了?」
王子恒脸色铁青,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最后死死钉在顾宴清身上。
「刚才我只在你这儿停了一会儿。顾宴清,是不是你偷了?」
「王师兄慎言!」
顾宴清脸色一白。
「我从未碰过你的东西。」
「是不是你,搜一搜便知!」
王子恒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大手一挥。
「来人,给我搜他的书箱!」
两个平里跟王子恒交好的学子立刻冲上来,一把夺过顾宴清的书箱,「哗啦」一声,将里面的书本笔墨全都倒在了地上。
墨汁溅了一地,顾宴清珍视的书本被踩上了脚印。
「找到了!」
其中一人从一堆杂物里拎出一枚温润的玉佩,正是王子恒刚才挂在腰间的那块。
「人赃并获!」
王子恒得意地大笑。
「顾宴清,你还有什么话说?堂堂国子监监生,竟然手脚不净!走,跟我去见祭酒大人,今非把你革除学籍不可!」
顾宴清看着那枚玉佩,百口莫辩。
他浑身颤抖,拳头死死攥紧。
这是栽赃!裸的栽赃!
周围的同窗们指指点点,原本因为美食建立起的一点好感,瞬间崩塌。
「没想到他竟然是这种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穷疯了吧?」
就在王子恒伸手要抓顾宴清领子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慢着。」
众人回头。
只见林九思一身粗布男装,手里提着个布包,正站在门口。
她是来给顾宴清送换洗冬衣的,没想到正好撞上这一出大戏。
她走进学堂,目光在地上那堆狼藉上一扫,最后落在王子恒那张嚣张的脸上。
「这位师兄,你说我家公子偷了你的玉佩?」
「赃物都在这儿,还能有假?」
王子恒轻蔑地看了她一眼。
「你就是那个顾家的书童?正好,连你一起送官!」
林九思没理他,弯腰捡起那枚玉佩,放在鼻尖闻了闻。
「放下!脏了本公子的玉!」王子恒怒喝。
「这玉佩上,怎么有股子红烧肉的味儿?」
林九思突然笑了。
众人一愣。
王子恒皱眉。
「胡说八道什么!定是放在他书箱里染上的!」
「哦?是吗?」
林九思走到顾宴清的书箱前,捡起那个用来装饭的食盒。
「我家公子今带的是糖醋排骨,醋味重,肉香淡。而这玉佩上的味道……」
她把玉佩递到赵丰面前。
「赵公子,您是行家,您闻闻,这是糖醋排骨味儿,还是红烧肉味儿?」
赵丰下意识地凑过去闻了闻,脱口而出。
「这……这是醉仙楼的红烧肉!那股子八角味儿特冲!」
林九思拍了拍手。
「这就奇了怪了。我家公子今没吃红烧肉,书箱里也是醋味。但这玉佩上却沾着醉仙楼的肉香。敢问王师兄,您中午是在哪儿用的饭?」
王子恒脸色一变。
他中午确实是在醉仙楼吃的,这玉佩一直挂在腰间,沾上味道不足为奇。
「那又如何?这只能证明玉佩是我的!」
王子恒强词夺理。
「别急啊。」
林九思指了指王子恒那宽大的袖口。
「王师兄,这玉佩若是被我家公子偷了放进书箱,那这玉佩上顶多沾点墨味。可若是某人自个儿从袖子里掏出来,塞进书箱……」
她目光如炬,盯着王子恒的左手袖口。
「大家伙儿瞧瞧,王师兄这袖口内侧,是不是有一块褐色的油渍?」
众人齐刷刷地看过去。
果然,王子恒宝蓝色的袖口内侧,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油斑,在光线下格外显眼。
「那是……那是……」
王子恒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
「那是糖醋排骨的酱汁。」
林九思冷冷地揭穿。
「我家公子的食盒密封不好,书箱内壁蹭了些酱汁。王师兄刚才把手伸进书箱‘栽赃’的时候,袖口不小心蹭到了吧?」
「你胡说!」
王子恒恼羞成怒,抬手就要。
「住手!」
一声断喝传来。
国子监祭酒黑着脸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位博士。
「光天化,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祭酒大人走进来,看了看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王子恒袖口的油渍,人老成精,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更何况,顾宴清那书箱内侧确实有一层涸的糖醋汁,位置与王子恒袖口的油渍高度完全吻合。
「王子恒。」
祭酒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身为斋长,不仅不以身作则,反而陷害同窗。去‘省身堂’领罚!面壁半月,抄写《大魏律》百遍!若是再有下次,直接革除学籍!」
王子恒脸色惨白,恶狠狠地瞪了顾宴清和林九思一眼,却不敢再辩解,灰溜溜地被监丞带走了。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顾宴清看着林九思,眼眶有些发红。
「别傻站着了。」
林九思蹲下身,帮他收拾地上的书本。
「记住,对付这种人,要么不出手,出手就要打七寸。还有……」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东西找到了,在家里。最近机灵点,严家那条狗,急了是要跳墙的。」
顾宴清心头一凛,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林九思瘦削的背影,心中那颗名为「反抗」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王子恒的报复来得这么快,而且,这么阴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