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清河县的城隍庙前已经是人头攒动。
今天是初一,百姓们都来烧香,再加上听说县太爷要来祈福,看热闹的人更多。
在庙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多了一个奇怪的摊位。一张从顾家搬来的破桌子,上面铺着块白布,写着四个狂草大字:「铁口直断」。
字是顾宴清写的,笔锋凌厉,透着股不甘的傲气。
摊主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有些宽大的道袍(那是顾宴清连夜从戏班子借来的,上面还有点胭脂味),头上挽了个道髻,脸上虽然有些苍白,但眼神清冷,坐姿端正,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是林九思。
顾宴清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个铜锣,一脸的尴尬和局促。
作为读书人,这种抛头露面的事简直是在处刑。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敲啊。」
林九思低声催促,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没吃饭吗?你要是再不敲,你爹的头可就没人保了。」
这一句话,直接戳中了顾宴清的死。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把什么斯文扫地、什么圣贤教诲统统抛在脑后,举起锣锤,狠狠敲了一下。
「哐——!」这一声锣响,把周围人的魂都震了一下,目光瞬间全被吸引过来了。
「走……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顾宴清喊得磕磕巴巴,但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用吼的。
「今只算三卦,不准不要钱!算失物,算吉凶,算……算仕途!」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他,顿时起哄。
「哟,这不是顾家的小秀才吗?怎么不去读书,跑来了?」
「听说他爹贪了官银,快要被砍头了,这是想钱想疯了吧?」
「哈哈,真是丢人现眼,读书人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带着恶意和嘲讽。
顾宴清的头低得快埋进口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林九思却面不改色。
她端坐在那儿,手里把玩着几枚铜钱,目光淡淡地扫视着人群,仿佛看着一群蝼蚁。这种场面她见多了。
以前开发布会,底下的记者比这难缠一百倍。
「第一卦,算今运势。」
林九思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穿透力,清冷得像这冬的雪。
「哪位想试试?」一个满脸横肉的屠夫挤了出来,手里还拎着把剔骨刀,嘿嘿笑道。
「小娘皮,给爷算算,爷今天能不能发财?要是算不准,爷把你这摊子砸了!」
林九思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让他报生辰八字,也没看手相,直接冷冷地说。
「你印堂发黑,今必有血光之灾。而且,就在这半个时辰之内。」
「放屁!」
屠夫大怒,挥着刀就要上前。
「敢咒老子?信不信老子现在就让你有血光之灾!」林九思不慌不忙,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你若不信,往左走三步试试。」
屠夫冷哼一声,为了证明她是胡扯,故意往左走了三步。
「老子走了!怎么着?血光呢?」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被人群一挤,脚下一滑,那一杆子糖葫芦直接倒了下来。
上面的竹签子像箭一样扎下来,正好划过屠夫的脸。
「哎哟!」
屠夫捂着脸惨叫一声,鲜血顺着指缝流了出来。虽然伤口不深,但这血可是实实在在的。人群瞬间炸锅了。
「神了!真神了!」
「这就见血了?这姑娘有点东西啊!」
「我的天,这嘴开过光吧?」
林九思心里暗笑。这其实就是观察力。
她刚才早就看见那卖糖葫芦的小贩鞋底沾了油,站那晃晃悠悠半天了,那个位置是个斜坡,只要有人稍微碰一下或者气流变动,必然摔倒。
而屠夫往左走三步,正好就在那个倒霉半径里。
这就是危机公关里的「借势」。
有了这一出,周围的人神色都变了。
从看笑话变成了敬畏,甚至有人开始往后缩,生怕自己也被算出个血光之灾。
「第二卦。」
林九思敲了敲桌子,节奏不紧不慢。
「算失物。」
这时,一个大婶挤进来,满头大汗,焦急地说。
「姑娘,活!我家那只下蛋的老母鸡丢了,那可是我全家的命子啊!能算吗?」
「往东南方,那个废弃的磨坊里找,鸡被卡在石缝里了。」
林九思随口说道。
其实刚才来的时候,她路过那边,听见有鸡叫声,只是别人行色匆匆没注意,她这个职业习惯让她对周围环境异常敏感。
大婶半信半疑地跑了。
没过一会儿,抱着只芦花鸡兴高采烈地跑回来,一边跑一边喊:「找到了!真找到了!就在磨坊里!活啊!真是活!」
这下,现场彻底沸腾了。
顾宴清目瞪口呆地看着林九思。
他昨晚还在担心这招能不能行,甚至做好了挨打的准备,没想到这姑娘真有两把刷子?难道她真是世外高人?
「第三卦。」
林九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道袍,目光穿过人群,看向远处缓缓走来的官轿。
「算财运,算仕途。」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县令赵大人的轿子到了。
赵县令是个矮胖子,挺着个大肚子,一脸的官威,但眉宇间透着焦躁。
他本来不想理会这些江湖术士,但刚才那两卦传得神乎其神,连轿夫都在议论,他也听到了只言片语。
而且,他最近确实心神不宁。官银丢了,虽然他把锅甩给了顾父,但上头查得紧,这笔亏空若是补不上,他的升迁之路就断了。
赵县令下了轿子,踱步走到摊位前,眯着眼打量林九思。
「本官听说,你算得很准?」
顾宴清紧张得手心冒汗,腿肚子转筋,想行礼,却被林九思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林九思坐在那儿没动,只是淡淡一笑,不卑不亢。
「大人,民女不算准不准,只算顺不顺。」
「哦?何意?」
赵县令来了兴趣。
「大人印堂红光隐现,本是升迁之兆。可惜……」
林九思话锋一转,眉头紧锁,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可惜有一团黑气缠绕,这黑气若是不除,不仅升迁无望,恐怕还有牢狱之灾。」
赵县令心里「咯噔」一下。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事!「大胆刁民!敢诅咒本官!」
赵县令色厉内荏地喝道,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是不是诅咒,大人心里清楚。」
林九思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那团黑气,名为‘银煞’。银子不归位,煞气不散。但这银子若是归了位,那就是‘金生水,水生财’,大人这仕途,可就平步青云了。」
赵县令瞳孔猛地一缩,死死盯着林九思。这女子话里有话!她是在点他!她知道银子的事!
「你……你知道银子在哪?」
赵县令试探着问,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令箭。
林九思摇摇头,眼神清澈无比:
「民女不知。但民女夜观天象,紫微星动,这银子其实并未走远,就在这清河县境内。
只要大人诚心祈福,以此功德感天动地,不出三,必有义士将银子‘送回’。」
这就是林九思的阳谋。
她在给县令台阶下,也是在威胁。
赵县令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他盯着林九思看了半晌,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利弊。
如果继续查下去,未必能从顾家那个穷鬼身上榨出油水,反而可能把事情拖久了引起上面怀疑。
不如把这事平了,保住升迁的机会。
而且,如果这银子是「义士送回」,那就是他教化有方,是大大的政绩啊!
「好一个紫微星动。」
赵县令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僵硬,但眼里的气散了。
「本官身为父母官,自当为百姓祈福。若真如你所言,银子能找回,本官重重有赏!」
说完,赵县令意味深长地看了顾宴清一眼,转身回了轿子。
「起轿!」顾宴清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林九思收起铜钱,伸了个懒腰,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只是个游戏。
「意思就是,你爹有救了。收拾东西,回家吃饭。」
「这就……完了?」顾宴清不敢相信。
「完了。」
林九思把那块「铁口直断」的布一卷,扔给顾宴清。
「这就叫,把敌人变成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