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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思宴清》 · 莫池鱼

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23

赵家的别院名为「听雪园」,坐落在城西的烟柳巷旁。

今园内张灯结彩,暖阁里烧着上好的银骨炭,将屋子烘得温暖如春。清河县的年轻生员们大多到了。

他们三五成群,或品茗论道,或对着窗外的残雪吟诗作对。

这些人大多家境殷实,身上穿的是苏绣的锦袍,腰间挂的是温润的玉佩,言谈举止间透着一股子富贵堆出来的傲气。

坐在主位上的赵文才,今特意穿了一身紫金云纹的直裰,手里把玩着一只和田玉的鼻烟壶,眼神时不时地瞟向门口,嘴角挂着一丝等着看好戏的讥笑。

「那顾宴清怎么还没来?该不会是羞于见人,不敢来了吧?」

赵文才身旁的一个跟班高声笑道。

「也是,听说他家现在穷得连锅都揭不开了,怕是连件像样的长衫都凑不齐,来了也是丢人现眼。」

众人发出一阵哄笑。就在这时,门外的小厮拉长了嗓子通报。

「清河县廪生,顾宴清到——」

廪生,是有资格领官府廪米的秀才,虽然不值几个钱,但在功名上比普通附生要高出一等。

众人的笑声戛然而止,纷纷转头看向门口。

只见厚重的棉帘被掀开,一股冷风夹杂着雪花卷了进来,随后步入一位身形挺拔的青年。

顾宴清并没有穿众人预想中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蓝衫,而是一身月白色的素面杭绸直裰。

这料子虽然不算顶名贵,但胜在剪裁极为合体,显得他身姿如松柏般挺拔。

衣襟和袖口处,用极细的银线绣着几竿墨竹,随着走动若隐若现,透着一股子清雅孤高的气韵。

他头上没戴那些花里胡哨的抹额,只用一木簪挽发。

那木簪色泽黝黑,隐隐透着古朴的光泽。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做书童打扮的少年,背着一个半旧却擦拭得铮亮的紫竹书箱。

这少年眉清目秀,眼神灵动,正是女扮男装的林九思。「这……这是顾宴清?」

有人低声惊呼。这一身气度,哪里像是落魄寒门,分明比在座的世家子弟还要多了几分名士风流。赵文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本想看顾宴清的笑话,没想到对方一出场就压了他一头。

他眯了眯眼,皮笑肉不笑地站起身:「哟,顾兄来了。几不见,顾兄这排场倒是大了不少,连书童都带上了。」顾宴清神色淡然,拱手行了一礼。

「赵兄设宴,宴清怎敢怠慢。家中虽贫,但这身衣裳乃是家慈连夜缝制,虽非锦绣,却也是慈母手中线,不敢戴整齐。」

这番话回得不卑不亢,既点了自己家贫的事实,又抬出了「孝道」,让赵文才想嘲讽他衣服廉价的话堵在了嗓子眼里。

「好一个慈母手中线。」

坐在上首的一位老者抚须点头。

此人正是县学的教谕,今的贵客。他看着顾宴清,眼中露出一丝赞许。

「顾生,坐吧。」

顾宴清依言落座。

林九思安静地跪坐在他身后,替他整理笔墨。酒过三巡,赵文才有些坐不住了。

他今可是准备了手锏的。「诸位,」

赵文才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一个锦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方色泽温润的端砚。

「今诗会,除了以文会友,还要鉴赏雅物。这方端砚,乃是家父从京城重金求得,名为‘紫云’。不知顾兄今带了什么雅物来与大家共赏?」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顾宴清身上。

大家都知道顾家家底空了,哪里拿得出什么雅物?

顾宴清微微一笑,侧身从林九思背的书箱里取出一个长条形的布包。布包解开,露出一张古琴。

琴身漆黑,上面布满了断纹,琴尾处还有一处明显的焦痕。

「这……」

赵文才看了一眼,忍不住嗤笑出声。

「顾兄,你这是从哪家灶坑里扒出来的烧火棍?这也配叫雅物?」

周围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顾宴清没有理会嘲笑,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琴弦,眼神变得温柔而专注。

「此琴名为‘焦尾’。虽非蔡邕所制之真品,却是先祖传下来的旧物。琴之雅,不在于漆色之新旧,而在于音色之清浊,更在于抚琴者心境之高下。」

说罢,他盘膝而坐,双手起势。

「铮——」一声清越的琴音响起,如鹤唳九霄,瞬间穿透了暖阁内的嘈杂。顾宴清弹的是《广陵散》。

起初,琴声低沉压抑,如暴风雨前的宁静,又似忠臣蒙冤后的悲愤。

渐渐地,指法加快,琴音变得激昂慷慨,金戈铁马之气扑面而来,仿佛千军万马在中奔腾。

在座的都是读书人,虽未必精通音律,但都能听出这琴声中的意境。

那是一种不屈的傲骨,是对权贵的不屑,是对命运的抗争。

赵文才脸上的嘲讽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嫉恨。

他不懂琴,但他看得懂教谕大人那如痴如醉的表情。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暖阁内一片寂静,良久无人说话。

「好!好一曲《广陵散》!」教谕大人率先击节赞叹。

「琴心剑胆,正气浩然!顾生,老夫以前只知你文章做得好,没想到琴艺也如此了得!此琴虽残,其音却正,当得起‘雅物’二字!」

顾宴清起身行礼。

「大人谬赞。」

赵文才脸色铁青,手中的折扇都要被捏碎了。

他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的端砚,竟然输给了一把破琴。

「哼,琴弹得好又如何?」

赵文才不甘心地咬牙道。

「今是诗会,终究还是要比诗的。既然顾兄才高八斗,不如就以这窗外之‘雪’为题,赋诗一首,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这是要当众考校了。

若是作不出好诗,刚才积攒的名声便会大打折扣。顾宴清微微皱眉。

他虽然读书多,但作诗讲究灵性,急切间未必能得佳句。

就在这时,身后的林九思借着研墨的动作,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案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随即用衣袖抹去。

顾宴清低头一看,瞳孔微缩,随即心中大定。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在宣纸上挥毫泼墨。片刻后,顾宴清放下笔,朗声道。

「学生献丑了。」

教谕大人走过来,拿起宣纸,轻声念道: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这首诗一出,满座皆惊。

没有堆砌华丽的辞藻,没有引经据典的生僻字,只有最朴实的生活场景。

然而,正是这短短二十个字,却将冬雪夜、围炉对饮的温暖与闲适,描绘得淋漓尽致。

教谕大人反复吟咏,眼中精光大盛。

「好!好诗!此诗意境深远,返璞归真,颇有古风!赵生,你刚才那首咏雪诗虽工整,但在意境上,却是输了。」

赵文才刚才作的是什么。

「琼花漫天舞,玉树裹银妆」

虽然辞藻华丽,但空洞无物。

此时两相对比,高下立判。赵文才面如死灰,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这一场鸿门宴,顾宴清不仅全身而退,更是一战成名。

散席后,顾宴清抱着琴,走在回家的雪地上,脚步轻快得不像话。

「九思,你刚才写的那句诗,真是神来之笔!」

顾宴清回头看着林九思,眼中的崇拜藏都藏不住。

林九思裹紧了棉袄,哈出一口白气。

「那是白居易……哦不,那是以前在一本残卷上看到的。我只是觉得应景,便让你用了。」

「不管怎么说,今真是痛快!」

顾宴清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

「以前我总觉得,读书人要忍让,要谦和。可今我才明白,有时候,必须要把才华当成剑,才能赢得尊重。」

林九思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顾宴清,这只是第一步。以后到了京城,你要面对的,比赵文才这种草包要厉害百倍。你得学会,把你的才华变成权谋,变成的铠甲。」

顾宴清郑重地行了一礼。

「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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