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宴清在巷子口支起了摊子。
一开始,他脸皮薄,坐在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林九思看不下去了,弄了块木牌子立在旁边,上书。
「才子代笔,不感人不要钱」。
这招果然管用。第一个上门的是个大娘,儿子在边关当兵,半年没信儿了。
昨天刚收到信,自己不识字,急得团团转。
顾宴清展开信,清了清嗓子,按照林九思教的,声情并茂地读了起来。
读到儿子说「想念娘亲做的手擀面」时,顾宴清声音哽咽,情感真挚。
大娘听得泪流满面,当场给了五文钱,还送了两个大白馒头。
这一传十,十传百,生意竟然慢慢好起来了。
顾家的伙食也稍微改善了一点,至少面条里能看见油花了。
然而,有人欢喜有人愁。
顾家隔壁住着个王大婶,是个出了名的泼妇。
她家男人是个猪的,满脸横肉,家里条件不错,平时就喜欢欺负顾家这种老实人。
以前顾父是公门中人,她还收敛点。
现在顾父丢了官,成了平头百姓,她那股子刻薄劲儿就藏不住了。
这天早上,林九思正在院子里帮顾母理线,突然一盆脏水从隔壁墙头泼了过来。
「哗啦——!」
黑乎乎的洗菜水,夹杂着烂菜叶子,劈头盖脸地泼下来。
幸亏林九思反应快,拉了顾母一把,退后了两步。
但顾母的裙角还是湿了一大片,刚洗好的衣服也被溅上了泥点子。
「哎哟,手滑了!」
墙那边传来王大婶阴阳怪气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怎么,没泼着那捡来的野丫头啊?真是可惜。我说顾嫂子,你家也是倒霉,捡这么个扫把星回来,难怪老顾丢了官。」
顾母气得脸通红,手都在抖。
但她是个软柿子,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此时只能忍气吞声。
「算了算了,洗洗就是了。那是猪匠家,咱们惹不起。」
林九思眯了眯眼,看着那还在滴水的墙头,眼神冷了下来。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前两次是往院子里扔死老鼠,这次是泼脏水。
这王大婶是看顾家好欺负,想骑在他们头上拉屎。
「婶子,忍让换不来尊重,只能换来得寸进尺。」
林九思冷冷地说,声音不大,却透着股狠劲。「九思啊,别冲动。」
顾母劝道,生怕她惹事。
「那王大婶嘴巴毒得很,咱们骂不过她的。而且她家男人那是拿刀的,咱们……」
「谁说要骂街了?」
林九思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对付这种人,不用咱们。」
到了下午,顾宴清收摊回来,脸色也很难看,青一块紫一块的。
「怎么了?」林九思问。
「那王屠夫……」顾宴清气得手发抖,眼眶发红。
「今天故意在巷子口堵我,说我挡了他的路,一脚把我的摊子踢翻了。笔墨洒了一地……那可是我最好的砚台。」
顾父在一旁抽着旱烟,愁眉苦脸。
「咱们是外来户,基浅,斗不过他们的。忍忍吧,等攒够了钱,咱们搬家。」
「搬家?」
林九思笑了。
「凭什么我们要搬?该搬的是他们。」
她转身进屋,翻箱倒柜找出一本落满灰尘的书——《大魏律》。
这是顾父以前当差时发的,早就压箱底了。
「顾宴清,今晚别睡了,跟我背法条。」
林九思把书扔给顾宴清。第二天,阳光明媚。
王大婶正嗑着瓜子在门口跟人闲聊,唾沫横飞地编排顾家的闲话。
「哎哟,你们是不知道,那顾家捡回来的野丫头,指不定是哪儿逃出来的逃犯呢!你看那眼神,凶得很!也就是顾家那傻儿子当个宝。」
正说着,林九思走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大魏律》,身后跟着顾宴清,还有拿着纸笔的顾小妹。
「哟,这不是那野丫头吗?」
王大婶翻了个白眼,把瓜子皮吐在地上。
「怎么,来找骂啊?」
林九思没理她,直接走到王大婶家门口,站定。
她翻开书,声音清脆响亮。
「《大魏律》第一百三十七条,邻里之间,故意倾倒秽物污人衣物者,杖二十,罚银三两。」
周围看热闹的人愣住了。
王大婶也愣了一下,随即叉着腰大笑,满脸的不屑:
「哈哈哈!你拿本破书吓唬谁呢?老娘泼了就泼了,你能怎么着?你去告啊!县太爷那么忙,会管这屁大点事?」
林九思合上书,神色平静,一步步近王大婶。
「我确实不能怎么着,但衙门能。顾宴清,记下来,昨申时三刻,王氏泼脏水一次。有人证物证。」
顾宴清虽然紧张,但看着林九思的背影,咬牙拿笔。
「记下了。」
「你……你装什么装!」
王大婶有点慌了,但还是嘴硬。
「我看你是皮痒了!」
「是不是装,咱们试试。」
林九思压低声音,凑到王大婶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王大婶,我还听说,王屠夫最近在后院那个地窖里,好像在忙活什么?我昨天闻着味儿了,那肉味儿……不像猪肉,倒像是……耕牛?」
这话一出,王大婶的脸瞬间白了,像是见了鬼一样。
在大魏,耕牛是重要的生产资料,私宰耕牛可是重罪,要流放三千里的!
她家那口子确实前两天偷偷弄了头摔断腿的牛回来,正躲在地窖里偷偷宰卖肉呢,这事儿做得极其隐秘,这死丫头怎么知道的?其实林九思也是诈她的。
她昨天路过王家后墙,闻到了一股特殊的血腥味,再加上王屠夫这两天神神秘秘的,总是半夜运东西,她稍微一联想就猜到了。
「你……你血口喷人!」
王大婶尖叫道,声音都在抖。
「是不是血口喷人,让衙役来查查你们家地窖不就知道了?」
林九思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大声说道。
「王大婶,咱们做邻居,原本井水不犯河水。但你要是非要找茬,我就陪你玩到底。我看是你家那点破事经得起查,还是我们顾家怕你泼那点脏水。」
王大婶彻底虚了。
她看着林九思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哪里是个野丫头,分明是个煞星!要是真把衙役招来,搜出牛肉,她家男人就完了!
「你……你给我等着!」
王大婶扔下一句狠话,却再也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灰溜溜地跑回了屋。
「砰」
门关上了,连那盆瓜子都忘了拿。周围的邻居们看着林九思,眼神都变了。
这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姑娘,竟然几句话就把泼辣的王大婶给吓跑了?
而且看王大婶那心虚的样子,指不定真有什么把柄被抓住了。
顾宴清看着林九思的背影,眼睛里闪着光。
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以前遇到这种事,他只会忍,只会讲道理,然后被人羞辱。
可今天,他第一次觉得,原来读书人也可以这么硬气。
「林姑娘……你真厉害。」「这叫抓痛点。」
林九思把那本《大魏律》塞回他怀里。
「顾宴清,你要记住。律法是给君子守的,也是用来打小人的。以后她再敢欺负你们,就直接报官。恶人自有恶人磨,咱们不做恶人,但要做不好惹的好人。」
那天晚上,顾家难得地清静了。
隔壁再也没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甚至连猪的声音都小了许多。
顾小妹抱着林九思的腿,仰着小脸说。
「姐姐,你真好。以后我也要像你一样厉害,保护爹娘。」
林九思摸了摸她的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好,姐姐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