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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思宴清》 · 莫池鱼

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23

国子监的号舍分「天地玄黄」四等。

顾宴清分到的是「黄字号」末尾的一间,紧挨着茅房。

还没进门,一股子陈年霉味混着尿气就扑了过来。

屋里两张通铺,已经占了三个位置。剩下的那个靠近门口,风一吹,门缝里灌进来的全是土。

「哟,这不是咱们清河县的大才子吗?」

说话的是个穿锦缎的长脸书生,正翘着脚在那剥花生。

瓜子皮吐了一地,也不扫。

他叫赵丰,家里是做盐引生意的,有钱,据说跟那位严首辅的远房侄子还能攀上点亲戚。

旁边两个跟着起哄笑。

顾宴清没理会,径直走到那个空铺位前。铺盖刚放下,就觉得手感不对。

一摸,褥子底下全是水,湿哒哒的一片,显然是刚泼上去的。

赵丰在那边夸张地叫了一声。

「哎呀,刚才洗脚盆不小心翻了。对不住啊顾兄,你这文曲星下凡,应该不怕这点水吧?晒晒就能睡。」

另外两人捂着嘴偷笑。

顾宴清的手僵在半空。

他把湿褥子卷起来,默默放到窗台上。

没有争辩,没有发火,甚至连看都没看赵丰一眼。

他从书箱里拿出抹布,一点点把床板擦,然后取出自带的粮,坐在光秃秃的床板上啃了一口。

这种无视比骂回去更让赵丰不爽。

「装什么清高。」

赵丰啐了一口。

「听说你家住那个死过人的鬼屋?身上晦气重,离咱们远点,别把穷酸气过给咱们。」

接下来的三天,这种事成了家常便饭。

墨水瓶会「莫名其妙」地翻倒在顾宴清的书桌上;去食堂打饭,轮到他时永远只剩菜汤;上课时,只要他想提问,周围就会发出一阵整齐的咳嗽声,盖过他的声音。

这就是冷暴力。

不见血,却能把人的精气神一点点磨光。

第三天傍晚,顾宴清回家了。

国子监允许走读,但他为了省下雇车的钱,通常是走回来的。

一进门,顾母就迎了上来,手里还拿着把蒲扇。

「儿啊,累坏了吧?快洗手,今儿娘炖了鸡。」

顾宴清脸上挂着笑,声音轻快。

「不累,监里的先生学问极好,同窗们……也都挺和气。」

他在院子里的水缸边洗手,袖子挽起来,露出一截小臂。

林九思正坐在那棵老槐树下看近期安神汤的账目,余光扫了一眼,笔尖顿住了。

顾宴清的左手手背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青紫。

而且他的长衫下摆,有一块明显的墨渍,虽然洗过了,但还能看出晕染的痕迹。

最重要的是,这书呆子瘦了。

才三天,眼窝都陷下去了。

林九思没说话,低头继续算账。

晚饭桌上,气氛热烈。

顾父喝了两盅小酒,在那畅想儿子将来金榜题名的风光。

顾小妹缠着哥哥讲国子监里的趣事。

顾宴清挑着好的说,说藏书楼有多大,说孔庙有多庄严。

林九思夹了一块鸡腿给他。

「多吃点,国子监的饭菜是不是油水少?」

顾宴清筷子顿了一下,掩饰般地扒了两口饭。

「还……还行。虽不如家里,但也管饱。」

管饱?

这呆子撒谎的时候,耳朵尖是红的。

吃完饭,顾宴清回房温书。

林九思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跟了进去。

「说吧。」

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放,自己拉把椅子坐下。

「是被打了,还是被孤立了?」

顾宴清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了。

「九思,你……你说什么呢?」

「袖子上的墨,手背上的伤,还有你那双鞋。」

林九思指了指墙角。

「国子监的地也是青砖铺的,怎么会沾那么多黄泥?除非有人故意把你往泥坑里挤。」

顾宴清沉默了。

灯火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显得有些萧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

「都是些小事。我是去读书的,不是去争强斗狠的。忍忍就过去了。」

「忍?」

林九思挑了挑眉。

「顾宴清,你记住了。在那种全是人精的地方,忍让换不来尊重,只能换来变本加厉。他们欺负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你看起来好欺负,且没有靠山。」

「那能如何?打回去?」

顾宴清苦笑。

「若是在监内斗殴,会被革除学籍。」

「谁让你动拳头了?」

林九思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棵被修剪得极为精神的老槐树,「对付这种没断的纨绔子弟,攻心为上。他们不是抱团排挤你吗?那咱们就让他们那个团,散了。」

「怎么散?」

林九思回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最后目光落在他扁平的肚子上。

……

次清晨。

顾宴清出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巨大的食盒。

这是林九思特意去东市淘来的,一共三层,红漆描金,看着就唬人。

「记住我教你的话了吗?」

林九思帮他整理衣领。

顾宴清有些难为情。

「真要这么做?会不会太……招摇了?」

「招摇?」

林九思拍了拍那个食盒。

「去吧,别给咱们老顾家丢人。」

国子监,午膳时间。

国子监的食堂,那是出了名的难吃。

大锅煮出来的白菜豆腐,一点油星都没有,米饭里偶尔还能吃出沙子。

那些富家子弟虽然能叫食肆送,但国子监有规定,外面的食肆送不进来,只能让自家小厮送。

可送来的饭菜,经过一路颠簸,早就凉了,味道大打折扣。

赵丰正对着一碗冷掉的红烧肉发愁,筷子戳来戳去,一脸嫌弃。

就在这时,坐在角落里的顾宴清,慢条斯理地打开了那个红漆食盒。

第一层揭开。

一股霸道至极的香气,像长了腿一样,瞬间钻进了周围所有人的鼻子里。

那不是普通的饭香,是一种混合了多种香料、油脂和肉类焦香的复合气味。

那是林九思昨晚熬了大半宿做出来的「顾氏卤肉饭」。

五花肉切成丁,先炸出油,再用秘制的酱料(加了十三香和冰糖)慢火炖煮两个时辰,直到肉丁晶莹剔透,入口即化。

旁边配着一颗卤得深褐色的溏心蛋,还有几翠绿的小油菜,以及一勺酸爽开胃的酸豆角。

这还没完。

第二层揭开,是一盘炸得金黄酥脆的「小酥肉」,上面撒了孜然和辣椒面。

第三层,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菌菇汤,汤色白,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咕咚。」

不知道是谁,咽了好大一声口水。

原本嘈杂的饭堂,竟然诡异地安静了片刻。

顾宴清顶着众人灼热的目光,淡定地拿出勺子,拌了拌那碗卤肉饭。每一粒米饭都被浓郁的酱汁包裹,油光发亮。

他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

「嗯……」

这声满足的叹息,简直是对周围人最大的折磨。

赵丰看着自己碗里那块死气沉沉的红烧肉,突然觉得这就是猪食。

「那是什么味儿?怎么这么香?」

「好像是那个顾宴清带的……」

「他家不是穷得叮当响吗?怎么吃得起这种东西?」

几个平时跟赵丰混的小弟,眼神已经开始往顾宴清那边飘了。

顾宴清吃得很慢,很斯文。

吃几口饭,夹一块小酥肉,「咔嚓」一声,脆响。

赵丰实在忍不住了,他把筷子一摔,阴阳怪气地说。

「哟,顾兄这是发财了?带这么多好吃的,也不怕撑着?」

顾宴清咽下口中的食物,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转过头,脸上带着林九思特训出来的笑容。

「赵兄说笑了。这是家母怕我在监里吃不惯,特意让家中厨娘做的。也就是些家常便饭,不值几个钱。」

家常便饭?

周围的学子们眼睛都绿了。

谁家家常便饭吃这个?

「不过……」

顾宴清话锋一转,看向赵丰旁边那个正咽口水的瘦高个。

「这位仁兄若是想尝尝,我这儿还有些多余的小酥肉,本是打算留着晚上当零嘴的。」

说着,他从食盒夹层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大大方方地推了过去。

那瘦高个叫孙志,平时是赵丰的跟班,家里条件一般,全靠巴结赵丰混点油水。

此刻闻着那孜然味,魂都快飞了。

他看了一眼赵丰,见赵丰黑着脸,本来不敢接。

可顾宴清又加了一句。

「这肉是用秘制香料腌过的,冷了也好吃。孙兄若是不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

孙志的胃战胜了理智。他飞快地抓过油纸包,塞了一块进嘴里。

那一瞬间,花椒的麻、辣椒的香、肉的鲜,在口腔里炸开。

孙志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那是久旱逢甘霖的幸福感。

「好吃!太好吃了!」

孙志一边嚼一边竖大拇指。

「顾兄,你家这厨子绝了!比云楼的大厨手艺还好!」

这一开口,防线就崩了。

「顾兄,能不能让我也尝一块?」

「顾兄,这卤肉是怎么做的?闻着太馋人了。」

一时间,原本围着赵丰转的那几个学子,全都凑到了顾宴清身边。

吃人嘴短。吃了顾宴清的肉,还好意思再帮赵丰欺负人吗?

赵丰孤零零地坐在那里,看着被人群包围的顾宴清,气得脸都绿了。他狠狠地踹了一脚桌子,端起盘子走了。

没人理他。

顾宴清看着这一幕,心里对林九思佩服得五体投地。

原来,一盘肉真的能解决很多问题。如果不能,那就两盘。

当天晚上回到宿舍,气氛变了。

那张湿褥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孙志帮他晒好的一床褥子。

「顾兄,回来啦?」

孙志一脸讨好地凑上来。

「那个……明儿你还带那个小酥肉吗?我可以用我的墨锭跟你换!」

就连另外一个室友也客气了许多,主动帮顾宴清打好了洗脸水。

只有赵丰,背对着众人躺在床上,一声不吭。

顾宴清从书箱里拿出一个小罐子,里面装的是林九思做的

「蜂蜜柚子茶」。

他走到赵丰床边,轻轻敲了敲床沿。

「赵兄。」

赵丰猛地翻身,恶狠狠地瞪着他。

「嘛?来看笑话?」

「非也。」

顾宴清把罐子放在床头。

「听赵兄今嗓子有些哑,想必是秋燥所致。这是家妹熬的柚子茶,润肺止咳最是有效。赵兄若不嫌弃,可以尝尝。」

赵丰愣住了。

他今天是吼得有点多,嗓子确实疼。但他没想到,顾宴清会给他送东西。

「你……你什么意思?」

赵丰警惕地看着他。

「想收买我?」

「谈不上收买。」

顾宴清笑了笑,眼神清澈。

「大家同住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我这人嘴笨,不会说话,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赵兄海涵。但这茶,确实是好东西。」

说完,他也不等赵丰回应,转身回了自己的铺位。

赵丰盯着那个罐子看了半天。

最后,他鬼使神差地打开盖子,一股清甜的柚子香飘了出来。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甜的,带着一点点苦,但回味很甘。

这呆子……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

家里。

林九思正在灯下缝补顾宴清的一件旧长衫。

「搞定了?」

她头也不抬地问。

顾宴清坐在对面,帮她理着丝线,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搞定了。孙志他们几个为了明天的午饭,已经抢着帮我占座了。就连赵丰,喝了柚子茶,也没再找茬。」

「那就好。」

林九思咬断线头。

「记住,这只是第一步。国子监不比别处,光有人缘不行,还得有成绩。下个月的‘月考’,才是硬仗。」

顾宴清收起笑意,正色道。

「我省得。对了九思,那个赵丰,今无意中提了一嘴,说严家那位公子,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找东西?」

林九思动作一顿。

「嗯。说是严阁老丢了一本账册,怀疑流落到了民间。严家公子最近一直在各个书肆、当铺转悠,找旧书。」

林九思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针线。

账册。

这玩意通常都是九族死亡加速剂。

她抬起头,看着顾宴清。

「这事儿你别管,只当没听见。以后离那个赵丰远点,但也别太远,保持面子情就好。」

「为何?」

「因为,」

林九思把补好的衣服抖了抖,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严家丢的东西,可能会要人命。」

「睡吧。」

林九思吹灭了蜡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黑暗中,顾宴清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却异常踏实。

有她在,这鬼屋也是金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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