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的号舍分「天地玄黄」四等。
顾宴清分到的是「黄字号」末尾的一间,紧挨着茅房。
还没进门,一股子陈年霉味混着尿气就扑了过来。
屋里两张通铺,已经占了三个位置。剩下的那个靠近门口,风一吹,门缝里灌进来的全是土。
「哟,这不是咱们清河县的大才子吗?」
说话的是个穿锦缎的长脸书生,正翘着脚在那剥花生。
瓜子皮吐了一地,也不扫。
他叫赵丰,家里是做盐引生意的,有钱,据说跟那位严首辅的远房侄子还能攀上点亲戚。
旁边两个跟着起哄笑。
顾宴清没理会,径直走到那个空铺位前。铺盖刚放下,就觉得手感不对。
一摸,褥子底下全是水,湿哒哒的一片,显然是刚泼上去的。
赵丰在那边夸张地叫了一声。
「哎呀,刚才洗脚盆不小心翻了。对不住啊顾兄,你这文曲星下凡,应该不怕这点水吧?晒晒就能睡。」
另外两人捂着嘴偷笑。
顾宴清的手僵在半空。
他把湿褥子卷起来,默默放到窗台上。
没有争辩,没有发火,甚至连看都没看赵丰一眼。
他从书箱里拿出抹布,一点点把床板擦,然后取出自带的粮,坐在光秃秃的床板上啃了一口。
这种无视比骂回去更让赵丰不爽。
「装什么清高。」
赵丰啐了一口。
「听说你家住那个死过人的鬼屋?身上晦气重,离咱们远点,别把穷酸气过给咱们。」
接下来的三天,这种事成了家常便饭。
墨水瓶会「莫名其妙」地翻倒在顾宴清的书桌上;去食堂打饭,轮到他时永远只剩菜汤;上课时,只要他想提问,周围就会发出一阵整齐的咳嗽声,盖过他的声音。
这就是冷暴力。
不见血,却能把人的精气神一点点磨光。
第三天傍晚,顾宴清回家了。
国子监允许走读,但他为了省下雇车的钱,通常是走回来的。
一进门,顾母就迎了上来,手里还拿着把蒲扇。
「儿啊,累坏了吧?快洗手,今儿娘炖了鸡。」
顾宴清脸上挂着笑,声音轻快。
「不累,监里的先生学问极好,同窗们……也都挺和气。」
他在院子里的水缸边洗手,袖子挽起来,露出一截小臂。
林九思正坐在那棵老槐树下看近期安神汤的账目,余光扫了一眼,笔尖顿住了。
顾宴清的左手手背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青紫。
而且他的长衫下摆,有一块明显的墨渍,虽然洗过了,但还能看出晕染的痕迹。
最重要的是,这书呆子瘦了。
才三天,眼窝都陷下去了。
林九思没说话,低头继续算账。
晚饭桌上,气氛热烈。
顾父喝了两盅小酒,在那畅想儿子将来金榜题名的风光。
顾小妹缠着哥哥讲国子监里的趣事。
顾宴清挑着好的说,说藏书楼有多大,说孔庙有多庄严。
林九思夹了一块鸡腿给他。
「多吃点,国子监的饭菜是不是油水少?」
顾宴清筷子顿了一下,掩饰般地扒了两口饭。
「还……还行。虽不如家里,但也管饱。」
管饱?
这呆子撒谎的时候,耳朵尖是红的。
吃完饭,顾宴清回房温书。
林九思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跟了进去。
「说吧。」
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放,自己拉把椅子坐下。
「是被打了,还是被孤立了?」
顾宴清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了。
「九思,你……你说什么呢?」
「袖子上的墨,手背上的伤,还有你那双鞋。」
林九思指了指墙角。
「国子监的地也是青砖铺的,怎么会沾那么多黄泥?除非有人故意把你往泥坑里挤。」
顾宴清沉默了。
灯火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显得有些萧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
「都是些小事。我是去读书的,不是去争强斗狠的。忍忍就过去了。」
「忍?」
林九思挑了挑眉。
「顾宴清,你记住了。在那种全是人精的地方,忍让换不来尊重,只能换来变本加厉。他们欺负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你看起来好欺负,且没有靠山。」
「那能如何?打回去?」
顾宴清苦笑。
「若是在监内斗殴,会被革除学籍。」
「谁让你动拳头了?」
林九思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棵被修剪得极为精神的老槐树,「对付这种没断的纨绔子弟,攻心为上。他们不是抱团排挤你吗?那咱们就让他们那个团,散了。」
「怎么散?」
林九思回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最后目光落在他扁平的肚子上。
……
次清晨。
顾宴清出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巨大的食盒。
这是林九思特意去东市淘来的,一共三层,红漆描金,看着就唬人。
「记住我教你的话了吗?」
林九思帮他整理衣领。
顾宴清有些难为情。
「真要这么做?会不会太……招摇了?」
「招摇?」
林九思拍了拍那个食盒。
「去吧,别给咱们老顾家丢人。」
国子监,午膳时间。
国子监的食堂,那是出了名的难吃。
大锅煮出来的白菜豆腐,一点油星都没有,米饭里偶尔还能吃出沙子。
那些富家子弟虽然能叫食肆送,但国子监有规定,外面的食肆送不进来,只能让自家小厮送。
可送来的饭菜,经过一路颠簸,早就凉了,味道大打折扣。
赵丰正对着一碗冷掉的红烧肉发愁,筷子戳来戳去,一脸嫌弃。
就在这时,坐在角落里的顾宴清,慢条斯理地打开了那个红漆食盒。
第一层揭开。
一股霸道至极的香气,像长了腿一样,瞬间钻进了周围所有人的鼻子里。
那不是普通的饭香,是一种混合了多种香料、油脂和肉类焦香的复合气味。
那是林九思昨晚熬了大半宿做出来的「顾氏卤肉饭」。
五花肉切成丁,先炸出油,再用秘制的酱料(加了十三香和冰糖)慢火炖煮两个时辰,直到肉丁晶莹剔透,入口即化。
旁边配着一颗卤得深褐色的溏心蛋,还有几翠绿的小油菜,以及一勺酸爽开胃的酸豆角。
这还没完。
第二层揭开,是一盘炸得金黄酥脆的「小酥肉」,上面撒了孜然和辣椒面。
第三层,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菌菇汤,汤色白,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咕咚。」
不知道是谁,咽了好大一声口水。
原本嘈杂的饭堂,竟然诡异地安静了片刻。
顾宴清顶着众人灼热的目光,淡定地拿出勺子,拌了拌那碗卤肉饭。每一粒米饭都被浓郁的酱汁包裹,油光发亮。
他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
「嗯……」
这声满足的叹息,简直是对周围人最大的折磨。
赵丰看着自己碗里那块死气沉沉的红烧肉,突然觉得这就是猪食。
「那是什么味儿?怎么这么香?」
「好像是那个顾宴清带的……」
「他家不是穷得叮当响吗?怎么吃得起这种东西?」
几个平时跟赵丰混的小弟,眼神已经开始往顾宴清那边飘了。
顾宴清吃得很慢,很斯文。
吃几口饭,夹一块小酥肉,「咔嚓」一声,脆响。
赵丰实在忍不住了,他把筷子一摔,阴阳怪气地说。
「哟,顾兄这是发财了?带这么多好吃的,也不怕撑着?」
顾宴清咽下口中的食物,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转过头,脸上带着林九思特训出来的笑容。
「赵兄说笑了。这是家母怕我在监里吃不惯,特意让家中厨娘做的。也就是些家常便饭,不值几个钱。」
家常便饭?
周围的学子们眼睛都绿了。
谁家家常便饭吃这个?
「不过……」
顾宴清话锋一转,看向赵丰旁边那个正咽口水的瘦高个。
「这位仁兄若是想尝尝,我这儿还有些多余的小酥肉,本是打算留着晚上当零嘴的。」
说着,他从食盒夹层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大大方方地推了过去。
那瘦高个叫孙志,平时是赵丰的跟班,家里条件一般,全靠巴结赵丰混点油水。
此刻闻着那孜然味,魂都快飞了。
他看了一眼赵丰,见赵丰黑着脸,本来不敢接。
可顾宴清又加了一句。
「这肉是用秘制香料腌过的,冷了也好吃。孙兄若是不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
孙志的胃战胜了理智。他飞快地抓过油纸包,塞了一块进嘴里。
那一瞬间,花椒的麻、辣椒的香、肉的鲜,在口腔里炸开。
孙志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那是久旱逢甘霖的幸福感。
「好吃!太好吃了!」
孙志一边嚼一边竖大拇指。
「顾兄,你家这厨子绝了!比云楼的大厨手艺还好!」
这一开口,防线就崩了。
「顾兄,能不能让我也尝一块?」
「顾兄,这卤肉是怎么做的?闻着太馋人了。」
一时间,原本围着赵丰转的那几个学子,全都凑到了顾宴清身边。
吃人嘴短。吃了顾宴清的肉,还好意思再帮赵丰欺负人吗?
赵丰孤零零地坐在那里,看着被人群包围的顾宴清,气得脸都绿了。他狠狠地踹了一脚桌子,端起盘子走了。
没人理他。
顾宴清看着这一幕,心里对林九思佩服得五体投地。
原来,一盘肉真的能解决很多问题。如果不能,那就两盘。
当天晚上回到宿舍,气氛变了。
那张湿褥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孙志帮他晒好的一床褥子。
「顾兄,回来啦?」
孙志一脸讨好地凑上来。
「那个……明儿你还带那个小酥肉吗?我可以用我的墨锭跟你换!」
就连另外一个室友也客气了许多,主动帮顾宴清打好了洗脸水。
只有赵丰,背对着众人躺在床上,一声不吭。
顾宴清从书箱里拿出一个小罐子,里面装的是林九思做的
「蜂蜜柚子茶」。
他走到赵丰床边,轻轻敲了敲床沿。
「赵兄。」
赵丰猛地翻身,恶狠狠地瞪着他。
「嘛?来看笑话?」
「非也。」
顾宴清把罐子放在床头。
「听赵兄今嗓子有些哑,想必是秋燥所致。这是家妹熬的柚子茶,润肺止咳最是有效。赵兄若不嫌弃,可以尝尝。」
赵丰愣住了。
他今天是吼得有点多,嗓子确实疼。但他没想到,顾宴清会给他送东西。
「你……你什么意思?」
赵丰警惕地看着他。
「想收买我?」
「谈不上收买。」
顾宴清笑了笑,眼神清澈。
「大家同住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我这人嘴笨,不会说话,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赵兄海涵。但这茶,确实是好东西。」
说完,他也不等赵丰回应,转身回了自己的铺位。
赵丰盯着那个罐子看了半天。
最后,他鬼使神差地打开盖子,一股清甜的柚子香飘了出来。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甜的,带着一点点苦,但回味很甘。
这呆子……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
家里。
林九思正在灯下缝补顾宴清的一件旧长衫。
「搞定了?」
她头也不抬地问。
顾宴清坐在对面,帮她理着丝线,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搞定了。孙志他们几个为了明天的午饭,已经抢着帮我占座了。就连赵丰,喝了柚子茶,也没再找茬。」
「那就好。」
林九思咬断线头。
「记住,这只是第一步。国子监不比别处,光有人缘不行,还得有成绩。下个月的‘月考’,才是硬仗。」
顾宴清收起笑意,正色道。
「我省得。对了九思,那个赵丰,今无意中提了一嘴,说严家那位公子,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找东西?」
林九思动作一顿。
「嗯。说是严阁老丢了一本账册,怀疑流落到了民间。严家公子最近一直在各个书肆、当铺转悠,找旧书。」
林九思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针线。
账册。
这玩意通常都是九族死亡加速剂。
她抬起头,看着顾宴清。
「这事儿你别管,只当没听见。以后离那个赵丰远点,但也别太远,保持面子情就好。」
「为何?」
「因为,」
林九思把补好的衣服抖了抖,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严家丢的东西,可能会要人命。」
「睡吧。」
林九思吹灭了蜡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黑暗中,顾宴清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却异常踏实。
有她在,这鬼屋也是金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