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宴清要考举人,最好的途径就是进入国子监进修。
那里汇聚了天下名师,也是大魏朝的人才储备库。
只要进了国子监,哪怕考不中进士,出来也能混个一官半职。
这天一大早,顾宴清穿上了那件洗得净净的月白直裰,背着书箱,手里拿着清河县教谕写的推荐信,信心满满地出了门。
林九思不放心,换了身男装,扮作书童跟着。
国子监位于内城,红墙黄瓦,气势恢宏。
门口两座巨大的石狮子,威风凛凛地盯着过往的行人。
此时,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来自全国各地的学子都在等待报名。
顾宴清排在队伍后面,看着前面那些衣着华丽、谈笑风生的世家子弟,心里有些发虚。这些人大多互相认识,三五成群地聊着京城的风月,聊着朝堂的局势。
而他,像个局外人。
终于轮到顾宴清了。
负责登记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学正,留着山羊胡,一脸的傲慢。他接过顾宴清的推荐信,扫了一眼,鼻孔里哼了一声。
「清河县?那是什么穷乡僻壤?」顾宴清忍着气,恭敬地回答。
「回大人,清河县虽小,但也出过几位进士。学生虽愚钝,但也想求学上进。」
学正把推荐信往桌上一扔,漫不经心地说。
「今年的名额满了。回去吧。」
「满了?」
顾宴清一愣!
「可是大人,刚才排在我前面那位仁兄,您明明收了他的帖子……」
「那是吏部侍郎家的公子!」
学正翻了个白眼。
「你能跟人家比?人家那是‘荫监’,你是‘贡监’,名额不一样。赶紧走,别挡着后面的人。」
这就是裸的歧视。在大魏,国子监的学生分三六九等。
高官子弟可以直接入学,那是「荫监」;地方选送上来的优秀生员,叫「贡监」。
虽然名义上平等,但实际上,贡监生在里面就是受气包。
顾宴清脸涨得通红,拳头紧紧攥着。
「大人,大魏律法规定,凡持县学教谕推荐信者,国子监不得无故拒收。您这般推诿,难道是想?」
「放肆!」
学正猛地一拍桌子。
「一个穷酸秀才,敢在国子监门口撒野?来人!把他给我轰出去!革除他的报名资格!」
两个五大三粗的杂役冲了上来,就要推搡顾宴清。
「慢着。」
一直站在后面的林九思上前一步,挡在顾宴清身前。
她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轻轻敲了敲那张桌子。
「这位大人,您刚才说名额满了?」
林九思笑眯眯地问。
「满了就是满了!哪来那么多废话!」
学正不耐烦地挥手。
「既然满了,那为何刚才那位王公子进去的时候,您说的是‘还有最后三个名额’?」
林九思声音不大,却正好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而且,据我所知,国子监每年的贡监名额是三百人。刚才我看了一下名册,登记在册的不过一百八十人。剩下的那一百二十个名额,难道都被大人您……吃了?」
这话太损了。
周围排队的寒门学子们顿时动起来。
大家都是来求学的,谁还没受过这种气?此时有人带头,顿时议论纷纷。
「就是啊!明明有名额,为什么不收?」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学正脸色一变,有些慌了。这事儿要是闹大了,传到祭酒大人耳朵里,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但他依然嘴硬。
「你……你胡说八道!本官做事,还需要向你解释?」
「不需要向我解释。」
林九思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她昨晚连夜抄写的《大魏国子监招生条例》。
「但您需要向大魏律法解释。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若学正无故拒收生员,可去礼部投诉,甚至可以去敲登闻鼓。大人,您想试试吗?」
学正看着那张纸,虽然不知道那是啥,但被林九思那笃定的气势镇住了。
而且,「敲登闻鼓」这四个字太吓人了。
那可是直达天听的。
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何事喧哗?」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穿绯色官袍、气度不凡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学正一见此人,吓得腿一软,赶紧行礼。
「祭……祭酒大人!」
国子监祭酒,那可是正四品的高官,也是天下读书人的领袖。
祭酒大人皱着眉,目光落在顾宴清和林九思身上。
「怎么回事?」
林九思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回大人,这位学正大人说名额已满,拒收清河县生员顾宴清。但学生刚才明明看见还有空缺。学生斗胆,想请大人主持公道。」
祭酒大人看了一眼那个满头大汗的学正,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这种底下人吃拿卡要的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平时懒得管。
但今天被人当众戳穿,这就关乎国子监的脸面了。
他拿起桌上的名册翻了翻,冷冷地看了学正一眼。
「还剩一百二十个名额,你是瞎了还是聋了?」
学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下官……下官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
祭酒冷哼一声。
「身为学正,处事不公,有辱斯文。自去领罚吧。」
说完,他转头看向顾宴清,目光变得温和了一些。
「你就是顾宴清?那个写了《清河文集》的顾宴清?」
顾宴清一愣,没想到自己的书竟然传到了祭酒大人这里。
「正是学生。」
「嗯,文章写得不错,有几分风骨。」
祭酒点了点头。
「进去报名吧。国子监看重的是才学,不是出身。只要你有真才实学,这里就是你的青云梯。」
「多谢大人!」
顾宴清激动得热泪盈眶,深深一拜。林九思也跟着行礼,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关,过了。
而且,还因祸得福,在祭酒大人面前挂了号。
然而,当顾宴清拿着入学凭证走进国子监大门时,林九思却感觉到了一道不怀好意的目光。
她回头一看,只见不远处的一辆豪华马车上,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而阴柔的脸。
那人正冷冷地盯着顾宴清的背影,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林九思心里一沉。那个人她没见过,但那辆马车上的徽记她认识——那是京城四大世家之一,也是当朝首辅的家族,严家。
而刚才那个队的「王公子」,正是严家的姻亲。
看来,这国子监里的子,怕是不会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