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人群里。
有个提着菜篮子、烫着满头小卷的大妈。
她经过两人身边的时候,脚步猛地停下。
这人是不久前,刚在广场上被沈棠治好老腰的王大妈。
那天沈棠教训小混混大发神威的时候,她可是站在第一排看热闹的。
当然了,后来退得最远的也是她……
此时王大妈侧过头,眯着那双精明的三角眼多看了两眼。
视线先是在沈棠的脸上亮了亮。
接着往霍寒辞那双盖着薄毯的长腿上扫了扫。
又瞅了瞅沈棠手里那个用塑料膜包着、看起来就寒碜的翻新机。
脸色顿时变得五味杂陈。
作为城中村里的“热心肠”情报站站长,王大妈本着自以为是的“好心”,往同伴那边靠了靠。
她压低声音,自以为隐秘地对同伴碎碎念:
“哎哟,你看,那不是小沈大夫吗?长得多水灵啊,心肠也好,医术还神……”
她一边说一边直摇头。
“大妈我是真替她惋惜!你说说,她怎么就……就跟了个残废啊?”
同伴也跟着附和。
“就是说啊,白瞎了这副好皮囊。小姑娘年纪轻轻的,跟着这种人......图什么哟?下半辈子端屎端尿的,可怎么熬啊!”
这话在嘈杂的夜市里,就像一带着倒钩的刺。
精准地扎进了霍寒辞本就紧绷的神经里。
沈棠递手机的动作僵了一秒。
她敏锐地察觉到,轮椅上男人瞬间冷下去的气场。
那种自卑与戾气交织的阴郁,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再次拖入黑暗!
【靠!老娘好不容易把这祖宗的心态建设从负数拉回来一点,你这老太婆一句话给我碎了?!】
【残废怎么了?残废也是我沈棠看上……呸,罩着的男人!】
沈棠深吸了一口气。
她猛地转过身,挡在了霍寒辞的轮椅前。
王大妈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拎着菜篮子往后退了半步。
“哎哟!小沈大夫,大妈这是……大妈这是实话实说心疼你……”
“大可不必!”
沈棠一脚踏前,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她把腋下夹着的那块沾着泥印的硬纸板往怀里一抱,下巴扬高,活脱脱一个护短的小豹子。
她声音清亮,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残废怎么了?”
周围路过的目光瞬间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聚了过来。
“我老公长得帅,智商高,以后能赚大钱!他一头发丝都比外面那些歪瓜裂枣强一百倍!”
沈棠眼神里写满了理直气壮的嚣张。
“您老有这功夫心别人下半辈子,不如回去多跳两场广场舞,省得腰疼又犯了找我扎针。”
“再说了......”
她回头瞥了一眼霍寒辞那张俊美的脸,故意抬高音调补了一句。
“我就乐意宠着他,您懂个屁啊?”
王大妈被她这一串连珠炮噎得满脸通红。
张着嘴“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字。
最后只能悻悻地拉着同伴钻进了人群,临走还不忘嘀咕。
“这姑娘……真是疯了!好心没好报,迟早……迟早有你哭的时候!”
旁边的摊主们纷纷哄堂大笑,有人还冲沈棠竖了个大拇指。
“妹子,够飒!”
眼见闲杂人等散去,沈棠这才收起那副张牙舞爪的凶悍模样。
她随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过身看向霍寒辞。
她扬了扬嘴角,眼底满是狡黠的笑意,语气轻描淡写。
“行了,咱们走吧,老公?”
霍寒辞没有说话。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一百二十块钱的手机。
沈棠的那句话,像是有回音般,还在他耳边轰鸣。
叉着腰,下巴扬着,当着所有人的面,理所当然地替他撑腰。
霍寒辞在心里把这个画面定格了一秒钟。
他这荒谬可笑的一生,已经见过太多人了。
巅峰时,旁人夸他英明神武,所有人都要围上来巴结;
谷底时,连远亲都避之不及,甚至恨不得再踩上一脚。
理所应当的。
没有任何人应该在意一个失去一切,并且坐在轮椅里的废物。
因为他连成为累赘的资格都没有。
只配烂在阴暗发霉的出租屋里。
可在这个混乱、廉价、充满汗味与油烟的夜市里。
有一个女孩子。
愿意为了护住他这具残缺的躯壳。
当众撕破脸皮,对抗世俗的嘲笑。
她说。
她就乐意宠着他。
霍寒辞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眼底那片死寂的冰原,在这一刻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碎裂声。
他松开了紧握着轮椅驱动圈的手。
没有应答,只是突然伸出手。
一把扣住了沈棠纤细的手腕,猛地往怀里一拽。
“啊?”
沈棠猝不及防地惊呼一声。
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地撞向了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她的双手下意识地按在了他宽阔的肩膀上,勉强稳住身形。
男人身上清冽净的草木香,混合着夜市独有的烟火气,铺天盖地般朝她席卷而来。
她刚想抬起头发出疑惑。
霍寒辞的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她的后脑勺,五指深深没入她的发丝。
夜市的灯光在头顶亮着,人群在周围嘈杂地流动。
霍寒辞微仰起头。
借着轮椅与她弯下腰的落差,带着一种霸道与压抑已久的渴望,狠狠地吻上了她的唇。
周围的声音瞬间远去。
沈棠的大脑,在这一刻,一片空白。
包带从她肩膀上滑落。
硬纸板在地面上“啪”的一声摔开,马克笔在地砖上咕噜噜滚远。
旁边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有人发出低低的惊呼声。
还有两个年轻的女孩子激动地捂住嘴,悄声跺脚说着什么。
可是沈棠的耳朵里,现在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感觉到男人紧紧贴合的唇瓣,只感受到他膛里剧烈起伏的温度。
那个廉价手机隔着衬衫布料抵在她的掌心,硌得生疼。
还有他按在她后脑勺上的那只大手。
掌心的温度灼热得仿佛要将她融化。
【……!!!】
【!霍寒辞……亲我了?!】
【他妈的!老娘两世为人的初吻!】
【不过这嘴唇怎么比想象中还要软,还带着点薄荷味……】
【不对,他在用力咬我!疼疼疼!这暴君属狗的吗!】
【救命,心跳快得要爆表了,缺氧了要缺氧了!】
【这一亲下去,我是不是得加钱?一百亿不够了.....得要两百亿!!】
霍寒辞原本沉浸在这个温热、柔软的吻里。
可脑海里,突然极其煞风景地闯入了这些乱七八糟的疯狂吐槽,气得他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这女人居然在这个时候脑子里还在算账?!
还敢嫌他属狗?!
霍寒辞眸底燃起一簇幽暗的火苗。
他扣着她后脑的手猛地收紧,惩罚性地加重了力道。
他微微偏头,舌尖强硬而霸道地撬开她毫无防备的齿关,长驱直入。
彻底搅乱了她所有关于“加钱”的胡思乱想。
夜市的昏黄灯光照下来。
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紧紧交叠。
来来往往的人群自觉地绕开这方小小的天地,竟没有任何人上前打扰。
沈棠原本推拒的手,在触碰到男人微微颤抖的肩头时,终究还是软了下来。
她死死攥着他的衬衫领口,像是要在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情欲风暴里,寻找支点。
【算了算了……看在他长得这么帅、身世又这么惨的份上。】
【亲就亲吧……反正,他这吻技,真的好酥啊啊啊,腿都要站不住了!】
霍寒辞听着脑海里那最后一声彻底妥协、甚至带着点花痴的尖叫。
深沉如夜的眸底,终于掠过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那是他坠入黑暗,受尽背叛以来。
许久未曾有过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