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寒辞没有手机。
这件事在几天前沈棠就发现了,一直没放在心上。
直到这天下午。
她蹲在广场上,给一个陌生大叔扎。
扎到一半,脑子里突然一转。
如果霍寒辞在家出了什么事,她本不知道。
【万一这祖宗在家抽风摔了,我上哪儿知道去?】
【一百亿的,连个紧急呼叫功能都没有,这风险太大了。】
银针在大叔后背上停了将近三秒。
大叔在椅子上扭了扭脖子,有些不安地问她怎么了。
“没事,大叔。”
沈棠回过神,把最后一针精准地刺入位。
“您这腰肌劳损,得再来两次。”
手上继续行针,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手机,得给他弄一个手机。】
【二手夜市今晚会开,便宜的翻新机也就一两百,能打电话就行。】
【这几天为了买排骨跟烧鸭,有些阔绰了,现在兜里只剩不到两百,得再揽几个生意。】
当天晚饭后。
沈棠换了件净的白衬衫。
往包里塞了针灸包,站在门口慢悠悠地系鞋带。
霍寒辞坐在床边。
手里拿着那本翻旧的过期财经杂志,头也没抬。
“去哪儿。”
“夜市……逛逛。”
沈棠系好鞋带,站起来拍了拍手。
“很快回来。”
霍寒辞把杂志翻了一页。
纸张发出哗啦的脆响。
“夜市几点关门。”
“没点。”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冰冷的门把上。
回过头冲他扬了扬下巴,笑容里带着几分挑衅。
“有生之年等我回来就行了。”
“还有,别乱动,腿脚不方便就少折腾,摔了我可没钱给你付医药费。”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出租屋里只剩那盏昏黄的灯泡,在电流中微微嗡鸣。
霍寒辞把杂志搁在膝盖上,看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沈棠出门有个习惯。
无论去哪里,她的心声里必然带着清晰的目的地和大致的支出计划。
像个喋喋不休的账房先生。
去菜市场,从踏出门那一刻就开始在心里算账:
棒骨三十五,药材一百二,回来的路上要不要顺便揽个五十块的生意……
但刚才。
什么都没有。
她的心声一片空白。
霍寒辞把杂志往回翻,又翻到了第一页。
上面的商业分析和数据,此刻在他眼里只是一个个毫无意义的黑色符号。
窗外的街道嘈杂,虫鸣声和远处烧烤摊的叫卖声一块儿传进来。
夜风把那片薄薄的窗帘吹得鼓起,一下又一下地拍打在斑驳的墙壁上。
夜市么?
他去过沈棠摆摊的那一带。
那条街的二手夜市每晚都会开到十一点,龙蛇混杂。
其中有一排专卖翻新手机的摊位,但也混着不少不三不四的人。
霍寒辞把杂志放下了。
他抬起头,望向墙上的廉价挂钟。
时间在流逝。
十点。
十点半。
十一点。
沈棠没有回来。
她那鲜活又聒噪的心声,也始终没有在他脑海里响起。
他在那盏昏黄的灯泡下独自坐着。
久久保持着一个姿势。
窗外的声音从嘈杂变得稀疏。
隔壁夫妻争吵后将电视机关掉。
整条巷子安静得只剩下不知疲倦的虫鸣。
当他意识到自己在等些什么的时候,那种感觉已经钻进了口。
不像焦虑。
更像是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
压得他喘不过气,坐立难安。
他不受控制地在心里把所有可能的情况推演了一遍。
夜市鱼龙混杂,他见过那些喝醉酒的流氓。
沈棠一个人,针灸包里的针能。
但如果对方不是一个人呢?
如果她被堵在某个黑暗的角落……
或者是那个魏哲。
那人专程去找过她一次。
有钱,有车,有闲。
用一千块就买走了她一天的笑脸和微信。
那今晚呢?
会不会用一万块,就带走了她的人?
霍寒辞不知道。
因为他不敢再往下想。
他把那本杂志直接扔到了地上,手搭上了轮椅的驱动圈。
楼道里没有灯,像一条通往的幽深隧道。
六楼的楼梯一段一段地往下延伸,扶手有一截早就松了,被之前的房客用生锈的铁丝胡乱缠了几圈,依然晃晃悠悠。
霍寒辞从轮椅上撑起来,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手臂上。
他单手死死攥住扶手,感受到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
另一只手则拽着那辆轮椅,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往下挪。
腿部的神经痛在这一刻从骨髓深处炸开,像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疯狂搅动。
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没停。
那截松动的扶手在他手下剧烈地晃了一下。
他身体一歪,险些摔下去。
他迅速换了个位置,用手肘死死压住,继续向下。
脚掌踏上第三级台阶的时候,小腿猛地开始痉挛。
剧烈的疼痛从小腿深处直冲脊椎,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停了三秒钟,等那股足以让常人昏厥的冲击过去,才继续往下。
右手的掌心有道旧伤,几天前刚结了痂。
此刻随着在粗糙扶手上的反复摩擦,痂皮彻底崩开了,温热的液体渗进手套的内衬里,又黏又滑。
他顾不上看。
整整二十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当他终于推着轮椅出现在一楼楼道口时,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
路灯把城中村的巷弄照得光影斑驳。
远处夜市的方向依旧灯火通明,嘈杂的人声清晰可闻。
霍寒辞转动轮椅,毫不犹豫地往那个方向挪去。
......
夜市路口。
沈棠的摊位设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一块写着“老中医推拿针灸”的硬纸板摆在地上。
旁边是一个用净塑料膜小心翼翼包着的翻新功能机。
城管来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半了。
两个穿着制服的城管走过来。
其中一个胖的,轻蔑地用脚尖踢了一下她的硬纸板。
“收摊了!收摊了!快点儿!”
“收了收了,大哥手下留情。”
沈棠立刻堆起笑脸,弯腰去捡地上的东西。
那块硬纸板却被城管一脚踩住了,纹丝不动。
“这不还没收完呢吗?”
胖城管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沈棠抬起头,只是笑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成年人的忍耐,就是把想一针扎穿你脚背的冲动锁进心里。】
【我手里有银针,但闹大了进局子,划不来。】
【算了,忍一时风平浪静。】
她深吸一口气,蹲下身。
从城管那满是泥点的鞋底下,用力把硬纸板抽了出来,狼狈地往包里塞。
就在这时。
夜市路口传来急促的轮椅滚动声。
车轮碾过砂石。
霍寒辞在路口停住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画面。
沈棠正蹲在地上。
用力地从一个油腻男人的脚底下抽拽着什么。
那个男人叉着手臂,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戏谑,旁边的同伴也在笑。
沈棠嘴里说着好话,脸上表情镇定。
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几缕发丝狼狈地粘在她汗湿的脖颈上。
她弯着腰,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在石缝里倔强生长的野草。
霍寒辞的手猛地攥住了驱动圈。
他往前推。
人群密集。
夜市的摊位把路道挤得狭窄不堪,轮椅在人缝里横冲直撞地硬挤过去。
“哎!你这残废怎么推车的啊!”
有人被轮椅撞到,回头骂了一句。
他没停,甚至没有丝毫减速。
因为他的目光始终都锁在沈棠的背影上。
夜市的灯光把她照得很清楚。
那件洗了很多次的白衬衫,和她弯腰时绷紧的脊背。
他把驱动圈转到最快。
轮椅在摊位间的空隙里划出一道蛮横的轨迹,最终停在沈棠身后两米的地方。
“沈棠。”
他喊了一声,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沙哑。
正准备收拾东西走人的沈棠猛地转过头。
她愣了一秒。
看清来人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的星辰。
【!他怎么又下来了?!】
前一秒的委屈和隐忍一扫而空。
她拎着那个破包,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手直接从包里掏出那个用净塑料膜包着的手机。
“看!”
她把手机举到他面前,语气里压不住一点雀跃。
“翻新机,功能全好,能打电话发短信,屏幕完好无刮痕!”
“开价一百五,我直接砍到了一百二!给你买的,以后你就不是失联儿童了!”
霍寒辞看着她手里那个被小心包好的手机。
看着她那双因兴奋而亮晶晶的眼睛,没有说话。
她的手心还带着温热的体温。
包里的东西乱糟糟的,硬纸板折了一个角,马克笔的笔帽都掉了。
她头发乱着,衣服皱着,眼睛却亮如繁星。
他低下头,伸出手。
从她手里接过那个廉价的手机,紧紧攥在手心。
那点塑料的重量,此刻却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脏一阵紧缩。
“今晚……赚了多少。”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褪去了所有戾气。
“两百!买完这个还剩八十........够了!”
够了么......
霍寒辞收紧了握着手机的手指。
粗糙的塑料外壳硌在掌心的旧伤上,一点都不疼。
心里那块压了一整晚的巨石,悄然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