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洗澡。”
霍寒辞坐在轮椅里,脊背挺直。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他微微扬起削瘦的下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意味。
沈棠从满桌的草稿纸中抬起头。
她正趴在缺了一条腿的破木桌上,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人图。
手里捏着的铅笔夹在指缝间,刚在颈部位置描了半条线。
昨夜停电又复电。
虽然老旧的电风扇正在头顶“呼哧呼哧”地卖力旋转。
但出租屋里依然像个密不透风的大蒸笼。
黏湿的汗水让两个人的衣服全贴在了后背上,惹人心浮气躁。
沈棠转过头。
往那扇老旧的磨砂玻璃门看了一眼。
又回过头看了看坐在轮椅上的霍寒辞。
浴室就一平米出头。
平时她一个人进去洗澡都快转不开身。
要是轮椅推进去几乎能把空间占满。
“你一个人能行吗?浴室这么小。”
沈棠咬着笔杆,眼神里透着几分真实的担忧。
“用不着你。”
霍寒辞冷冷地别开眼,声音硬邦邦的。
沈棠撇了撇嘴。
把铅笔搁在桌上,站起身走过去,推开那扇门瞄了一眼。
地面上有块劣质瓷砖早就翘起了角,砖缝里积着常年洗刷不掉的滑腻水垢。
只要一冲澡,地上全是积水,滑得厉害。
“进去把轮椅推到墙角卡死,然后扶着墙上的铁管站起来冲。”
她顿了一下,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
“地板很滑,当心点。”
霍寒辞没有应声。
只是沉默地转动驱动圈。
自己把轮椅艰难地推进了狭小的浴室,然后反手关上了门。
磨砂玻璃门嘎吱晃了两下,归于平静。
沈棠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足足三秒钟。
这才转身回去坐下,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继续描线。
风池、天柱、大椎......
里面很快传来了“哗啦啦”的流水声。
出租屋实在太小,那堵薄薄的单砖墙隔音效果约等于零。
沈棠晃了晃脑袋。
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位图上,低头继续往下画。
颈部定的关键在于骨性标志,第七颈椎棘突向外延伸......
【水应该已经从他头顶哗哗地流下来了吧,顺着他宽阔的肩膀那里……】
笔尖不受控制地往右偏了两毫米。
沈棠动作一僵,赶紧停下来,拿起橡皮用力擦掉那歪掉的线,重新描。
【水流漫过锁骨那段,然后往下,是他硬邦邦的肌。】
【然后是那块垒分明的腹肌……水珠一定会顺着肌肉的纹理往下,最后滑过那道性感的人鱼线……】
【嘶——!】
她把铅笔竖起来,橡皮那端无意识地往图纸上戳了两下。
【沈棠你清醒一点!你是医生!你看过太多人体标本了!你要自重啊!】
【可是……可是那个腹肌我给他扎过针啊!】
【整整八块!连排列方式我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个人鱼线的走向简直是上帝的杰作……】
【水顺着那里往下冲,会不会.....】
【不行了不行了,感觉鼻血快要飙出来了!】
【收!沈棠你给我收!!!】
位图上的线已经歪成了一道斜杠。
而此时,一墙之隔的浴室里。
水温已经被霍寒辞拧到了最低。
冷水从老旧的莲蓬头里砸下,落在霍寒辞的头顶,顺着他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后背往下冲刷。
他单手撑着瓷砖墙壁,脊背绷直,双腿勉强支撑着站立。
小腿萎缩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正不受控制地持续颤抖。
脑海里那道声音,清清楚楚。
【那个人鱼线的走向简直是上帝的杰作,水顺着往下冲……】
霍寒辞撑在墙上的手猛地收紧,指骨泛白。
几乎要把那块本就脆弱的瓷砖压出一道印子。
水温已经低到刺骨的程度,却对压制他体内那股莫名翻涌的燥热没有任何用处。
【收!沈棠你给我收!!!】
他听到她在心里绝望地朝自己喊停。
长长的睫毛在水雾中微微颤动了一下。
眼底划过一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暗芒。
然而。
沈棠的心声只停顿了不到半秒。
就继续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往下滑。
【等等,万一他滑倒了怎么办?】
【那块瓷砖翘着角,地上全是肥皂水,他的腿现在本没什么力气,万一摔个后脑勺着地……】
【我要不要去门口候着?】
【对,就当是职业素养,随时待命!我这是为了病人的人身安全着想!】
【对!职业素养!非常正当的理由!】
霍寒辞低下眼皮,水流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
他的目光扫过挂在墙钩上的搓澡巾,以及洗脸台上那瓶廉价的洗发水。
那双总是阴郁深沉的眸子里,突然闪过一丝罕见的狡黠。
他侧过身,结实的手臂看似随意地一扫。
“哗啷——啪!”
搓澡巾和那瓶装满大半瓶的洗发水瓶子重重地砸在湿滑的地面上,在那方寸之地里爆发出响亮的回音。
他停顿了一秒。
然后仰起头,喉结滚动,配合着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隐忍的闷哼。
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重,但刚好能穿过那扇劣质的磨砂玻璃门。
门外。
沈棠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粉色废料瞬间消失。
紧接着。
是椅子腿剧烈摩擦过粗糙地板的刺耳声,急促到近乎慌乱的脚步声。
最后,是那扇磨砂玻璃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的撞击声!
“霍寒辞你没事......吧??”
门被推开的瞬间。
浴室里积攒的热气和水汽一涌而出,扑了沈棠一脸。
她单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
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想象中,男人狼狈摔倒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霍寒辞依旧好好地站在莲蓬头下。
水还在哗哗地从他身上流淌。
他缓缓转过头,隔着氤氲的水雾。
深沉如墨的目光落在了站在门口的女人身上。
水流从他宽阔的肩膀蜿蜒而下,滑过饱满的肌,沿着沟壑分明的腹肌一路向下……
最后,隐没在松松垮垮扎在腰间的白色浴巾边缘。
晶莹的水珠从他紧实的腰侧一道道滑落,简直性感的要命。
沈棠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一秒。
两秒。
鼻腔深处突然涌起一股极其猛烈的热意,正在快速往上冲。
她猛地回过神来,倒吸一口气,慌忙抬手死死捂住鼻子。
手背上,一点刺目的鲜红已经渗了出来。
霍寒辞似乎对她的窘迫很满意。
他完全转过身,正面对着她。
水还在他腹间肆意流淌。
他安静地盯着她,目光一点点沉下去,压进暗沉的深度。
两秒之后。
“看够了吗?”
他开口,声音在狭小的浴室里带着微微的共鸣。
沈棠狼狈地往后退了半步,连忙捞起架子上的毛巾往鼻子上死按。
声音因为捂着鼻子而显得瓮声瓮气。
“你……你本没摔倒啊!”
“没有。”
他答得理直气壮。
“那你刚才哼什么?!”
沈棠瞪圆了眼睛。
霍寒辞低下眼皮,不说话。
水滴顺着他凌厉的脸侧滑落,从性感的下颌线跌进空气里,砸在锁骨上。
【他是故意的。】
沈棠手里的毛巾被她攥得死紧。
【这狗男人,绝、对、是、故、意、的!】
【他到底有没有听到我刚才在外面想什么?!】
【不可能!他昨晚亲口说是骗我的,他本没有读心术这种玄幻设定!】
【但是!但是他就那么站着!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目光那么沉!水从他身上哗哗地流......】
【救命啊,我两条腿现在全在发软,本走不动道了!】
霍寒辞听着脑海里那土拨鼠般的尖叫,喉结极其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女人那张因为水汽而泛起红晕的脸。
声音依旧平静,但尾音却带上了一丝难掩的沙哑。
“过来。”
他停了一秒。
“帮我擦背。”
沈棠捂着鼻子,攥着毛巾,在门口足足僵立了半分钟。
最后,她深吸了一大口混杂着他身上薄荷皂香气的空气。
像个慷慨赴义的壮士般,抬脚走了进去。
浴室里的水汽把她整个人都包裹进去。
霍寒辞微微背过身。
沈棠走到他身后,把手里的毛巾胡乱叠了叠,颤抖着抬起手。
轻轻落在了他的背上。
手掌隔着毛巾触碰到他肌肤的瞬间,那滚烫的温度让沈棠的手指猛地一缩。
那道脊背在水汽里轮廓清晰。
宽阔、笔挺,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紧紧压在薄薄的皮肤下面,手感好得让人想犯罪。
她的手停在那里,半天没动。
【职业素养,沈棠,拿出你神医的职业素养。】
【医者仁心,在医生眼里没有男女之分,我视你为一具需要护理的躯体。】
【但是……但是这个背肌的硬度……这个倒三角的宽度……妈的这手感也太绝了吧!】
【行了闭嘴!赶紧擦完赶紧溜!】
毛巾终于开始缓慢地移动。
霍寒辞一动不动地站着。
任由那双柔软的小手隔着粗糙的毛巾,在他敏感的背脊上轻轻擦过去。
脑海里的心声碎碎的。
一会儿义正言辞地朝自己喊停,一会儿又控制不住地往外冒着让人面红耳赤的“颜色废料”。
他低下头,嘴角终于忍不住,勾起了一点隐秘而愉悦的弧度。
莲蓬头里的水还在哗哗地流,水汽把那方寸的浴室填得满满当当。
此时此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那块薄薄毛巾的厚度。
他甚至能感觉到沈棠温热的呼吸打在自己的后颈上。
“擦……擦完了。”
沈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轻颤,像触电般迅速往后退了一大步。
霍寒辞转过身。
她手里还攥着那块半湿的毛巾,脸颊已经被水汽熏得通红,宛如一颗熟透的水蜜桃。
更要命的是,她小巧的鼻尖上还残留着一点没来得及擦净的殷红血迹。
沈棠直视着他,努力瞪大眼睛,试图维持自己“神医”的镇定。
霍寒辞盯着她鼻尖上那一点惹眼的红,没说话,只是眼神越发深邃。
沈棠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挺直了脊背,虚张声势地吼道。
“看什么看?没……没见过美女啊!”
“鼻血。”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
“……什么?”
沈棠大脑宕机了一秒。
“你鼻尖上。”
沈棠闻言一愣,猛地抬起手就要去捂鼻子。
然而,就在她抬手的瞬间。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伸过来,一把精准地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沈棠只感觉呼吸一滞。
霍寒辞微微低下头,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到危险的界限。
他另一只手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那块毛巾,动作顿了顿。
然后,他抬起手。
用毛巾柔软的一角,极其轻柔地、缓慢地,将她鼻尖上那一点血迹擦掉。
浴室里水声不停。
氤氲的水汽把两张脸衬得模糊,距离近得甚至能闻到彼此身上交融的肥皂香气。
沈棠彻底僵在原地,呼吸完全乱套,心脏在腔里像小鹿乱撞。
霍寒辞低着头,看着她那副呆愣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出去吧。”
他把那块毛巾重新塞回她手里,抬起眼皮,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与冷淡。
“剩下的,我自己来。”
说完,他不容拒绝地将她请出了浴室。
“砰”的一声轻响,门在沈棠鼻尖前无情地合上。
磨砂玻璃门后,霍寒辞高大的轮廓被玻璃磨碎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棠像个木桩子一样站在浴室门口。
手里紧紧攥着那块还带着他体温的毛巾,站了很久很久。
【……】
【他刚才……给我擦鼻血了?】
【霍寒辞那个大魔王……主动给我擦鼻血?!】
【救命。】
【我的心跳,怎么会这么大声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