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把石敢当扶上床的时候,这憨货嘴里还在嘟囔:“老板……俺娘说……喝酒不上账……上账不喝酒……”
“那是喝酒不开车。”林默哭笑不得,给他把鞋脱了,又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石敢当翻了个身,抱着枕头继续嘟囔:“三百二十块……够盖三间大瓦房……娘,俺有钱了……”
林默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人刚认识那会儿,被药堂追债追得像条丧家犬,浑身上下掏不出三块灵石。现在好了,知道给家里寄钱了。
“睡吧。”林默吹了灯,轻手轻脚带上门。
夜风一吹,酒醒了三分。
他沿着外门的青石路往回走,脑子里还在转着白天的事——郑通那小子给的方案确实有点东西,三组循环、妖兽买卖、账目洗白,要不是自己前世见过更狠的财务造假,还真被他绕进去了。
这人得留着,有大用。
林默正想着明天怎么给郑通安排具体活儿,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什么东西——
丹堂方向的窗户,黑了。
他脚步一顿。
不对。
林默抬头看向丹堂那栋二层小楼。这大半夜的,丹堂早该没人了,可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看到二楼窗户有个人影闪过,然后灯才灭的。
有人躲在暗处看他。
林默站在原地,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就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继续慢悠悠往前走。
心里却在飞快地盘:
丹堂的人盯上自己,不是一天两天了。上次废料的事,丹堂执事就来问过话,被自己用“正常收购”四个字堵回去了。这次自己在外门搞改革,动了那么多人的利益,丹堂那边一直没动静,本来就不正常。
现在好了,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林默推开自己的房门,点灯,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双眼睛,还在。
“有意思。”林默把茶一口饮尽,吹灯上床。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嘴角微微勾起。
既然有人想看,那就让他们看。正好,他也想看看,丹堂到底在急什么。
次一早,林默照常去任务堂巡查。
外门的气氛和一个月前截然不同。以前这个点儿,院子里蹲着的全是打哈欠混子的,现在倒好,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抢任务的抢任务,交接任务的交接任务,还有人拿着小本本在算积分。
“林助理早!”
“林执事早!”
“林哥早!”
林默一路点头过去,走到任务榜前站定。
榜上贴着一张新告示,是他昨晚让赵德柱写的——《关于规范妖兽任务积分登记的补充规定》。
第一条:禁止活体妖兽买卖式积分转移。
第二条:禁止三人以上小组轮换刷取同一任务。
第三条:即起设立“制度优化顾问岗”,凡发现现行制度漏洞并提交有效方案的,奖励灵石五块,月俸另算。
落款:外门执事助理 林默。
告示前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
“这是冲着昨天那事儿来的吧?”
“我就说嘛,郭大富举报那事儿没那么简单,林默当时不罚,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你懂什么,这叫放长线钓大鱼。听说昨晚郑通去找林默了,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
“郑通?那个天天琢磨歪门邪道的郑通?”
“对,就是他。现在成什么‘制度优化顾问’了,月俸十块灵石!”
“十块?!我一个月苦力才八块……”
林默听着这些议论,也不吭声,转身往任务堂里面走。
赵德柱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见他进来,肥脸一抖,赶紧站起来:“林助理来了!”
“嗯。”林默扫了他一眼,“昨天让你整理的丹堂采购账目,整理好了吗?”
赵德柱脸色一僵:“这个……林助理,丹堂的账目,咱们外门没权查吧?”
林默看着他,不说话。
赵德柱被看得心里发毛,赶紧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整、整理好了,不过只有最近三个月的,再往前的不太好弄……”
林默接过册子,翻开。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符纸采购价:一扎十二块灵石。
市场价多少?八块。
采购量:每月三千扎。
供应商:丹辰子堂主亲侄——丹宝财。
林默继续往后翻。朱砂、灵兽血、炼丹用的辅料,每一项的价格都比市场价高出三到五成。供应商清一色,全是丹辰子的亲戚、门生、老相识。
他把册子合上,抬起头。
赵德柱被他看得冷汗都下来了:“林、林助理,这东西我就是随便抄抄,不一定准……”
“抄得很好。”林默拍拍他的肩膀,“下次抄详细点,把供应商和丹堂的关系也列出来。”
赵德柱:“……啊?”
林默没理他,拿着册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赵执事,你这些年从丹堂那边拿了多少好处,我不问。但从今天起,你每个月经手的账目,我都会看。对得上,咱们相安无事。对不上——”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知道我有账本。”
赵德柱脸色煞白。
林默从任务堂出来,没回住处,直接去了后山。
青云宗的后山是一片连绵的竹林,竹林深处有几间破旧的茅草屋,住着几个外门的“边缘人”。
这几个边缘人,是他前几天刚发现的。
三个散修,都是三十来岁,修为不高,但有一门手艺——造纸。
准确地说,是造符纸。
修仙界的符纸,不是普通的纸,是用灵竹为原料,经过浸泡、蒸煮、捣浆、抄纸、晾晒等十几道工序制成的。这活儿又脏又累,赚得还少,正经修士没人愿意。
但这三个人,了一辈子。
林默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蹲在院子里啃馒头。见他来了,赶紧站起来,手足无措。
“林、林助理……”
“叫我林默就行。”林默也不嫌弃,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有件事,想请三位帮忙。”
三人面面相觑。
领头的那个叫老吴,瘦得像竹竿,说话都有点结巴:“林、林助理,您有啥事尽管吩咐,俺们能办的肯定办……”
林默把册子翻开,指着其中一页:“你们看看这个。”
老吴凑过来,看了几眼,脸色变了:“这是……丹堂的采购价?”
“认识?”
“认识。”老吴咽了口唾沫,“一扎十二块,俺们当年也卖过这个价。但那是因为丹堂垄断,俺们不卖给他们就没活路。后来俺们实在不下去了,才……才……”
林默点点头:“你们当年卖给丹堂,成本多少?”
老吴想了想:“一扎……四块左右。”
林默眼睛亮了。
四块成本,十二块卖出,利润率200%。丹堂那个丹宝财,什么都不用,每月躺赚两万四千块灵石。
“现在如果让你们自己,成本能降到多少?”
老吴愣了一下,和其他两人对视一眼:“林助理,您的意思是……”
林默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我想开个纸坊。你们出技术,我出钱。赚了钱,你们拿三成分红。亏了钱,我兜底。”
三人目瞪口呆。
老吴张了张嘴,声音都抖了:“林、林助理,您说真的?”
林默从怀里掏出一袋灵石,扔给他:“这是二百块,算第一个月工钱和材料费。三天后,我要看到第一批样品。”
老吴捧着那袋灵石,像捧着什么绝世珍宝,眼眶都红了。
另外两人也愣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好。
林默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对了,这件事,暂时不要往外说。”
老吴拼命点头:“不说,绝对不说!”
林默点点头,大步往外走。
走出竹林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丹堂的方向。
丹辰子,你不是想查我吗?
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动你的生意”。
当天晚上,林默正在屋里写东西,门被人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石敢当。
这货睡了一天,这会儿精神了,一进门就嚷嚷:“老板,听说你下午去后山了?找那几个造纸的啥?”
林默头也不抬:“做生意。”
“做生意?”石敢当凑过来,看了一眼他写的东西,挠头,“这写的啥?什么‘股权结构’、‘分红比例’……”
林默放下笔,看着他:“你想?”
石敢当一愣:“啥叫?”
“就是投钱。”林默耐心解释,“我打算开个纸坊,自己做符纸。你如果投钱,以后赚了钱就分你一份。”
石敢当想了想:“投多少?”
“随便。一块也行,一百块也行。”
石敢当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放在桌上:“这是俺昨天分的分红,三百二十块,全投了。”
林默一愣,抬头看他。
石敢当挠头,笑得憨厚:“俺不懂那些弯弯绕,但俺知道,跟着你,亏不了。”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把布袋推回去:“拿回去。”
石敢当急了:“老板,你嫌少?俺还有——”
“不是嫌少。”林默打断他,“这笔钱,你先寄回家给你娘盖房。剩下那点,留着娶媳妇。”
石敢当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默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想,以后有的是机会。等你娘住上大瓦房,你再把剩下的灵石投进来,我不拦着。”
石敢当看着桌上那个布袋,又看看林默,眼眶有点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老板,俺……”
“行了行了,别煽情。”林默摆摆手,“回去睡觉,明天还有正事。”
石敢当点点头,把布袋揣回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老板,要是有人找你麻烦,你喊我。”
林默一愣:“怎么?”
石敢当指了指窗外,压低声音:“刚才俺来的时候,看见丹堂那边有人影在晃。俺觉得不对劲。”
林默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双眼睛,又来了。
“知道了。”他点点头,“去睡吧。”
石敢当走后,林默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月光下,丹堂那栋小楼的二楼窗户,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一个黑影站在窗前,正朝这边看。
林默没有躲,就那么站在窗边,和那个黑影对视。
三秒后,那扇窗户关上了。
林默关上窗,回到桌边,继续写他的商业计划书。
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丹堂这么着急盯着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怕自己查出那本账本?还是怕自己抢了他们的符纸生意?
或者——
他忽然想起那封匿名信。
“小心丹堂。”
林默停下笔,看向窗外。
月光如水,竹林幽幽。
他忽然笑了。
不管你在怕什么,既然你这么想玩,那我就陪你玩一局大的。
次清晨,青云宗外门。
林默推开房门,发现门口放着一个信封。
他捡起来,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丹堂采购的符纸,有一半是劣等品。真正的上等符纸,被丹宝财私下卖给了魔道商人。”
林默盯着这行字,眼睛眯了起来。
他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抬头看向丹堂的方向。
阳光下,那栋小楼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个不动声色的对手。
林默嘴角微微勾起。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