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榜贴出来那天,外门炸了。
第九组,69分,全榜第二。
周平蹲在榜下哭了整整一炷香,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旁边几个组员想拉他起来,拉不动——这病秧子平时风一吹就倒,这会儿蹲那儿跟长在地上似的。
“周哥,别哭了,第二啊,咱是第二!”
“我知道……”周平抹了把脸,站起来,腿还哆嗦,“我就是……这辈子头一回,不是倒数第一。”
王铁柱躺在板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隔壁几个组员在院子里烧水,说要炖点好的给组长补补。有人问买啥肉,有人说风狼肉还有剩,另一个骂:“组长猎的风狼,你拿风狼肉炖给组长,你脑子里进风了?”
“那买啥?”
“……买点灵米吧,咱凑凑。”
王铁柱嘴角勾起来,又压下去。
口那三道爪印还疼着,但心里头那股劲儿,比啥时候都足。
他翻了个身,想睡会儿。
外面突然安静了。
然后有人喊:“组长!组长!出事了!”
林默是在任务堂门口被堵住的。
来的是第三组的组长,叫郭大富,炼气六层,平时见谁都笑眯眯的,外号“笑面佛”。这会儿笑不出来了,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张纸,往林默面前一递:
“林助理,你得给我做主!”
林默没接,看了一眼:“什么东西?”
“举报信!”郭大富声音都劈了,“我举报第八组!他们作弊!”
周围瞬间安静。
外门弟子们刷刷扭头,目光全聚过来。
林默依然没接,只是抬了抬下巴:“说。”
“第八组那帮孙子,跟第五组串通好了!”郭大富指着榜,“昨天最后一天结算,第五组接了个猎二级妖兽的任务,明明是他们接的,结果第八组的人跟着去了!两个人一起的,积分算第八组!这不是作弊是什么?!”
人群里有人喊:“你看见了?”
“我组员亲眼看见的!”郭大富脸红脖子粗,“第八组的李麻子,跟第五组的赵三儿,俩人一起抬着妖兽尸体回来的!凭啥积分全算第八组?!”
第八组组长孙大脑袋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也红了,但那是憋笑憋的:“郭组长,说话要讲证据。妖兽是我们组的,尸体是我们组抬回来的,任务是我们组交的,怎么就成作弊了?”
“你放屁!赵三儿都说了,是他帮你的!”
“赵三儿是谁?第五组的人?”孙大脑袋一脸无辜,“第五组的人说话能算数?他俩是朋友,朋友帮我抬个尸体不行?你问问大家,帮忙抬个尸体犯不犯规?”
人群里嗡嗡起来。
有人觉得不对,有人觉得好像也没毛病。
郭大富气得直哆嗦,扭头看林默:“林助理,你说句话!”
林默站在那儿,手里还是那本账册,脸上看不出表情。
他看了孙大脑袋一眼。
孙大脑袋被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但硬撑着没躲。
“你说,妖兽是你们组的。”林默声音平平的,“谁的?”
“我啊!”孙大脑袋拍脯,“我亲自下的手!”
“你什么修为?”
“炼气……五层。”
“猎的什么妖兽?”
“铁背豪猪。”
林默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看向人群:“第五组的赵三儿在不在?”
人群里慢慢举起一只手。是个黑瘦的年轻人,炼气六层,脸上带着点讪讪的笑。
“赵三儿,”林默问,“你昨天什么了?”
赵三儿挠头:“我……我昨天在任务堂待了一天,没出去。”
“没出去?”郭大富炸了,“我组员亲眼看见你抬妖兽回来的!”
赵三儿一脸无辜:“郭组长,你组员看错了吧?我长这样,李麻子也长这样?我俩差着二两肉呢。”
周围一阵哄笑。
郭大富脸憋成猪肝色,扭头看林默,却发现林默脸上竟然带着点笑意。
那笑意很淡,但确实存在。
郭大富愣了。
林默看着孙大脑袋,又看看赵三儿,最后把目光落在郭大富身上:
“郭组长,你这举报……证据不足。”
郭大富傻了。
孙大脑袋眼睛一亮,脸上的笑都快憋不住了。
林默继续说:“第八组和第五组有没有串通,我没看见。妖兽是谁的,我也没看见。但有一条规矩写得清楚——谁交任务,谁拿积分。”
他顿了顿:“孙组长交的任务,积分算第八组,没问题。”
孙大脑袋嘴咧开了:“林助理圣明!”
郭大富脸都白了:“林助理,这……”
“不过——”林默话音一转,看向孙大脑袋,“孙组长,你炼气五层,单铁背豪猪,挺厉害啊。”
孙大脑袋笑容一僵:“我……我运气好,那豪猪受伤了。”
“受伤了?”
“对,受伤了!我来的时候它就半死不活的,我捡了个便宜。”
林默点了点头:“那确实运气好。”
他把账册合上,对郭大富说:“郭组长,你回去吧。这事到此为止。”
郭大富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孙大脑袋乐得嘴都歪了,冲郭大富挤眉弄眼。
人群慢慢散了。
林默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孙大脑袋正拉着赵三儿,两人勾肩搭背,往第八组的院子走。
林默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点。
当天晚上,孙大脑袋拎着两斤灵酒,敲开了林默的门。
“林助理!”孙大脑袋一脸堆笑,把酒往桌上一放,“白天的事,多谢林助理明察秋毫!这是咱第八组的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林默坐在桌边,手里的账册没放下,只是抬了抬眼皮:“酒拿走。”
孙大脑袋一愣:“林助理,这……”
“我不喝酒。”林默低头继续看账册,“还有别的事?”
孙大脑袋讪讪地把酒收回来,却没走,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林助理,我有个事想跟您请教。”
“说。”
“就是……”孙大脑袋搓了搓手,“今天的规矩,您判得对,我们第八组确实没犯规。但是吧,我有个朋友,他听说这事之后,琢磨出一个……一个更巧的办法。”
林默翻账册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孙大脑袋。
孙大脑袋被看得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我那朋友说,如果两个组串通好了,一个组接任务,另一个组出人帮忙,了妖兽之后,把妖兽卖给接任务的组,用‘卖尸体’的钱分账……这样是不是也不算犯规?”
林默没说话。
孙大脑袋咽了口唾沫:“我那朋友还说,如果三个组串起来,循环接任务,今天甲组接、乙组丙组出人,明天乙组接、甲组丙组出人……这样每个组都能拿积分,而且谁也查不出来,因为每一单都是‘买卖’,不是‘帮忙’……”
他说完了,小心翼翼地看林默脸色。
林默看着他,半天没动。
孙大脑袋心里直打鼓:“林助理?我就是瞎琢磨,您别往心里去……”
“你那个朋友,”林默开口了,“叫什么?”
“啊?”孙大脑袋一愣,“这……这……”
“算了,不用说了。”林默把账册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你回去告诉他——”
孙大脑袋竖起耳朵。
“明天早上,来我这儿一趟。”林默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我请他喝茶。”
孙大脑袋懵了。
第二天一早,林默屋里多了三个人。
孙大脑袋,赵三儿,还有一个三十来岁的瘦子,穿一身灰扑扑的道袍,看着普普通通,但眼神贼亮。
“林助理,”孙大脑袋介绍,“这就是我那个朋友,姓郑,单名一个‘通’字。郑通,散修,在外门混了三年了,一直……”
“一直没人注意。”郑通自己接话,冲林默拱了拱手,“林助理,昨晚那些话是我说的。您要罚就罚我,跟孙组长他们没关系。”
林默看了他一眼:“坐。”
郑通坐下。
林默也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郑通愣了。
孙大脑袋和赵三儿也愣了。
林默把茶杯推到郑通面前,问:“那个办法,你想了多久?”
“一晚上。”郑通老实答,“前天孙组长跟我说了第八组的事,我琢磨了一宿,琢磨出这么个东西。”
“你觉得行得通吗?”
“行得通。”郑通点头,“三个组循环,只要账目做得净,查不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
郑通一愣,随即苦笑:“林助理,我一个散修,没本钱。组循环得三个组都有接任务的能力,我们组就我一个能打的,另外九个都是老弱病残。”
林默点了点头,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郑通忍不住问:“林助理,您打算怎么罚我?”
“罚你?”林默放下茶杯,“为什么要罚你?”
郑通愣了:“我……我琢磨作弊的法子,这不犯规?”
“琢磨又不犯法。”林默看着他,“才犯法。”
郑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默继续说:“而且你这法子,动脑子了。外门一百多号人,能琢磨出这个的,我猜不超过三个。”
郑通脸有点红。
孙大脑袋和赵三儿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得今天这事,方向有点不对。
林默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你们知道,我做生意这么多年,最怕什么吗?”
三个人摇头。
“不是对手太强。”林默转过身,“是手底下的人太蠢。”
他看向郑通:“你这种,我求之不得。”
郑通彻底懵了。
林默走回来,坐回椅子上,手指敲了敲桌面:“你那个法子,有三个漏洞。”
郑通下意识坐直了:“您说。”
“第一,三个组循环,账目确实可以净,但妖兽尸体是实物。你们把同一头妖兽卖来卖去,妖兽会腐烂。你们得在腐烂之前交任务,这就限制了循环次数。”
郑通眼睛亮了,连连点头。
“第二,循环接任务,任务堂有记录。我不看你们的账,我只看任务堂的接单频率。如果某个组连续三天接的都是猎任务,又连续三天都没死人,那就有问题。”
郑通汗下来了。
“第三,”林默看着他,“你忘了一个关关键的环节——举报。”
郑通一愣。
“你刚才说,三个组循环,谁也查不出来。”林默笑了笑,“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其中一个组的人,想多赚五块灵石,他会怎么做?”
郑通脸色变了。
“你们那个循环,参与的人越多,泄密的风险越大。”林默端起茶杯,“只要有一个组员,因为分账不均,或者单纯想多赚五块灵石,跑去举报——你们三个组,全组矿洞七天。”
郑通汗如雨下。
孙大脑袋和赵三儿脸都白了。
林默喝完茶,把茶杯放下,看着郑通:“现在你告诉我,你这法子,还行得通吗?”
郑通沉默了好一会儿,长长吐出一口气:“行不通。”
“不是行不通。”林默纠正他,“是还有漏洞,需要补。”
郑通抬起头,眼神复杂。
林默说:“你这个思路是对的,但执行细节要打磨。比如,循环组数要增加到五个以上,这样任务频率就不显得异常。比如,妖兽尸体要走‘外销’渠道,不能全交任务堂。再比如,举报机制本身,你们可以利用——让想举报的人,举报之前‘意外’发财,他就舍不得举报了。”
郑通听得眼睛越来越亮,最后整个人都呆了。
孙大脑袋在旁边弱弱地问:“林助理,您这是在……教我们怎么作弊?”
林默看了他一眼:“我在教你们,怎么把漏洞堵上。”
孙大脑袋没听懂。
郑通听懂了。
他站起来,冲林默深深一躬:“林助理,您今天这番话,我记一辈子。”
林默摆摆手:“别急着记,我话还没说完。”
郑通站直了。
林默说:“你今天琢磨出的这个法子,说明你脑子够用。外门现在缺个‘制度优化顾问’,你有没有兴趣?”
郑通愣了:“制度……优化顾问?”
“就是专门负责找漏洞。”林默说,“每个月十块灵石底薪,找到漏洞并且提出修补方案,每条额外奖励五块。”
孙大脑袋和赵三儿眼睛瞪得溜圆。
十块灵石底薪?还额外奖励?
郑通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林助理,您这是……让我专门琢磨怎么作弊?”
“让你专门琢磨怎么被人钻空子。”林默纠正,“然后告诉我,我补上。这样别人就钻不了了。”
郑通愣愣地看着他,眼神渐渐变了。
从最初的惶恐,变成敬佩,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光芒。
他再次躬身,这一次躬得极深:“郑通,愿为林助理效劳。”
当天下午,林默贴出一张新榜。
榜上写了三件事:
第一,即起,外门设立“制度优化顾问”一职,由郑通担任,负责查找规章制度漏洞。
第二,任何外门弟子发现制度漏洞并提出修补方案,一经采纳,奖励五块灵石。
第三,补充竞赛规则第八条:禁止组与组之间进行“妖兽尸体买卖”形式的积分转移,违者全组矿洞十天。
榜一贴出来,外门炸了第二次。
有人看懂了,有人没看懂。
看懂的那几个,看着“郑通”这个名字,眼神复杂。
没看懂的那群,围着榜叽叽喳喳,问这问那。
王铁柱也站在人群里,看了半天,扭头问旁边的周平:“这啥意思?”
周平盯着榜,好一会儿才说:“意思就是……林助理把作弊的,全收编了。”
王铁柱愣了愣,突然笑了:“那以后外门,全是他的人了?”
周平想了想,点头:“差不多。”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远处,林默站在任务堂门口,看着这边。
周强站在他旁边,咳了一声,问:“你真打算让那个郑通专门找漏洞?”
“嗯。”
“不怕他假公济私?”
“他不敢。”林默说,“他现在是我的‘顾问’,拿我的钱。假公济私等于砸自己饭碗。”
周强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
顿了顿,又问:“那你昨天为什么不直接判第八组作弊?”
林默没答。
周强自己琢磨了一会儿,突然笑了:“我懂了。你要是不让第八组‘赢’那一回,郑通就不会琢磨出那个法子。郑通不琢磨,你就发现不了这个漏洞。现在漏洞补上了,还多了一个专门帮你找漏洞的人。”
他看着林默:“你故意的?”
林默嘴角微微勾起,没答。
周强摇摇头,又咳了两声,低声说:“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你跟三个月前,完全不是一个人。”
林默扭头看他:“三个月前我什么样?”
“废物。”周强老实答,“快死了,还欠一屁股债。”
林默笑了笑,没接话。
远处,郑通被人围住了,正手忙脚乱地解释自己的新差事。
孙大脑袋在旁边帮他挡人,嗓门贼大:“别挤别挤!郑顾问现在忙着呢,有事明天再说!”
赵三儿跟在后面,一脸与有荣焉的表情,仿佛昨天那个“帮忙抬尸体”的不是他。
林默看着那边,突然说:“周强,你的病,我会治。”
周强一愣。
林默没看他,继续说:“三千灵石,我账上有。等忙完这阵子,我就去给你买药。”
周强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眼眶有点红。
他低下头,咳了一声,哑着嗓子说:“我这条命,不值三千。”
“值不值,我说了算。”林默转身往回走,“走了,回去炖汤。”
周强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好半天没动。
那天晚上,郑通一个人坐在屋里,点着油灯,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他在琢磨新的漏洞。
写了半张纸,突然停下笔,看着窗外的夜色,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笑了一下,继续低头写。
外门很安静。
远处,丹堂方向,有一扇窗户,慢慢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