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翻鱼肚白，薄雾缠在林间枝头，夜寒未散，凝在草叶上化作细碎露珠。沈砚早已起身，借着窗棂微光清点竹筐药材：野生天麻用软草裹得严实，茎完整无磕碰，麦冬、玉竹、黄芩分门别类捆扎齐整，边角都打理得净利落。昨深山得灵狐引路，觅得的这批药材品相远胜寻常，单是那几株冬麻，便是市面上可遇不可求的上品。
柳氏也早早起身，灶膛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煮着温热糠粥，虽依旧清淡，却比往稀米汤厚实了几分。她见沈砚收拾妥当，忙递过一块粗布裹好的麦饼粮，反复叮嘱：“山路湿滑，晨雾又重，你慢些走。到了集镇凡事多留心，切莫与人争执，药材价高价低不要紧，平安回来就好。”说着替他理了理衣襟，眼底满是牵挂。
沈砚接过粮，温声应道：“娘放心，我心里有数。这批药品质地上佳，回春堂掌柜定然识货，晌午之前便能返程，不会在外多逗留。”他转头看向刚睡醒的沈清，小姑娘揉着惺忪睡眼，小脸上满是不舍，却懂事地不曾哭闹，只轻声道：“哥，路上小心，我在家帮娘烧火，等你回来。”
沈墨也起身相送，执意要陪他到山脚，沉声道：“我送你一段，李家那帮人阴魂不散，万一半路埋伏，也好有个照应。”沈砚没有推辞，兄弟二人并肩踏出院门。晨雾弥漫周身，脚下残雪覆着薄冰，踩上去细碎作响。
一路行至山脚，沈砚拦住兄长：“哥，就送到这里。你回去守好家，照看娘和清儿，我独自去集镇便可，人多反倒惹眼。”他深知李家时刻盯着沈家动静，两人同行易暴露行踪，孤身反倒更隐蔽。沈墨虽放心不下，却也明理，再三叮嘱后，目送沈砚踏入晨雾深处才折返。
沈砚沿僻静小径快步前行，晨雾渐散，暖阳穿透云层洒在身上，驱散了入骨寒意。他耳听八方，目光时不时扫过四周灌丛岔路，确认无人尾随，才稍稍放缓脚步。昨灵狐引路的奇遇，他半字未对外吐露，心底却暗自警惕：深山偶遇本就蹊跷，那小狐狸又通人性、识药材，若是被有心人知晓，必招无妄之灾，此事只能烂在心底。
约莫一个时辰，集镇轮廓渐渐清晰。冬集镇虽不及春热闹，却也渐起烟火气，沿街摊贩支摊叫卖，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交织，满是市井生机。沈砚敛去周身锐气，扮作寻常采药乡民，低头穿巷，径直走向镇西回春堂。
回春堂的门早已敞开，浓郁药香扑面而来，掌柜孙老头正坐在柜台后翻看药方，见沈砚进门，原本平淡的眼神瞬间亮了几分。前几沈砚送来的黄精等药材，刚摆上柜台就被镇上富户高价买走，不仅赚了银钱，更让回春堂名气更盛，孙老头早已对这个沉稳懂事的少年另眼相看。
“小伙子，你可来了，老夫还以为你要再过几才登门。”孙老头放下手中账本，起身迎上前来，语气带着几分热切，“今又带了什么好货？快拿出来让老夫瞧瞧。”
沈砚不言不语，缓缓将竹筐放在柜台上，解开捆扎的绳索，把里面的药材一一取出。最先摆出来的是几株野生天麻，表皮金黄油亮，茎肥厚饱满；紧接着是麦冬、玉竹、远志等药材，皆是燥无杂、品相上乘的货，满满当当铺了一柜台。
孙老头眼睛瞪得溜圆，伸手拿起一株天麻，指尖反复摩挲，凑近鼻尖轻嗅，又掰下一小块细看质地，越看神色越激动，连连点头赞叹：“好货！真是绝顶好货！这般品相的野生冬麻，老夫在这集镇行医数十载，都极为少见，其余药材也是百里挑一的上品，小伙子，你当真给老夫送了份大惊喜！”
沈砚微微拱手，语气不卑不亢：“掌柜过奖，这批药材皆是深山背阴处所采，无硫无杂，品相自然好些。只求掌柜给个公道价，后晚辈还能长期供货。”他语气平稳，既不刻意讨好，也不故作高傲，尽显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孙老头放下天麻，捋着山羊胡沉吟片刻，深知这批药材的价值，若是错过，再难寻到这般优质货源。他抬眼看向沈砚，神色郑重：“小伙子，老夫也不与你绕弯子，这冬麻按三百文一斤算，其余药材统共二百二十文，这批货合计六百文，比市价高出两成，你看如何？”
此价远超沈砚预期，他心中了然，孙老头这是想长期绑定货源。他并未急着应下，反倒故作沉吟，缓声开口：“掌柜爽快，此价晚辈心领。只是晚辈家境贫寒，进山采药不易，若后每批货，掌柜都能按此价结算，不压价、不拖欠，晚辈便只供回春堂，绝不寻第二家药铺。”
孙老头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拍着柜台道：“好一个精明的小伙子，老夫就喜欢你这直爽性子！你放心，只要后续草药品相都能保持今水准，老夫不仅不压价、不拖欠，若是遇上珍稀药材，还能加价收购。咱们索性签订一纸契书，定下长期供货之约，彼此都有个保障，你意下如何？”
沈砚等的便是这句话，签订契书，便能彻底稳住药材营生，沈家再也不用为温饱发愁，也能有底气对抗李家刁难。他当即点头：“掌柜既然有心，晚辈自然愿意。只是契书需写明价码、供货频次，以及违约责罚，免得后生出无谓嫌隙。”
孙老头见他思虑周全，越发欣赏，立刻取来纸笔，按照二人商议的内容拟定契书：沈砚每月向回春堂供货两次，药材按最优市价结算，珍稀药材另行加价；回春堂每月提前预付二百文定金，若无故压价、拒收药材，需赔偿沈砚双倍定金；沈砚若无故断供、以次充好，也需退还定金并承担相应损失。
二人仔细核对契书内容，确认无误后各自签字画押。孙老头将契书一式两份，一份交给沈砚收好，一份贴在柜台内侧，随即亲自点好六百文铜钱，又额外取了二百文定金，一并递到沈砚手中：“这是今药钱与下月定金，小伙子务必收好，往后咱们愉快。”
沈砚接过沉甸甸的银钱，仔细揣进贴身钱袋，紧紧贴在口。这八百文钱，是沈家安稳度的底气，更是他振兴家业的第一步。他对着孙老头拱手行礼，礼数周全：“多谢掌柜厚爱，晚辈三后必送新药材过来，绝不耽误铺子生意。”
辞别孙老头，沈砚先赴粮铺，一口气买了三升精米、一袋粗粮，又添半袋白面——这是家中许久未见的细粮，专给柳氏和沈清补身子；随后直奔布庄，挑了一匹厚实粗棉布，给家人各置一双棉鞋，再也不让众人穿破旧单鞋过冬；接着购置盐酱醋等调料，特意给沈清带了麦芽糖，给柳氏称了二两红糖，最后添上针线、火石等杂物。
待所有物资买齐，沈砚将物品分装成两个包裹扛在肩头，虽说沉重，心底却满是踏实。他刻意绕开集镇口显眼处，提防李家跟班盯梢，一路快步往回赶，暖阳高照，肩头包裹虽沉，脚步却格外轻快。
行至半路，沈砚特意绕道田间，查看自家那五亩良田。冰雪渐渐消融，地里冻土慢慢松软，田埂边冒出点点嫩草，若是开春及时翻耕播种，定然能有好收成。他蹲身摸了摸土质，心中暗自盘算：等药材生意彻底稳定，就购置农具、菜籽，开春后精耕细作，彻底解决粮食困境，做到采药、农耕两不误，方能让家业长久稳固。
临近正午，沈砚终于赶回沈家村，远远便望见柳氏和沈清站在村口张望，沈墨也守在一旁，显然已经等候许久。见沈砚归来，三人连忙迎上前，看着他肩头沉甸甸的包裹，眼眶都泛起热意。
“哥，你回来了！”沈清蹦蹦跳跳地凑上前，小鼻子轻轻一皱，嗅到麦芽糖的甜香，眼睛瞬间亮如星辰。柳氏伸手接过包裹，入手极沉，摸着里面的粮食和棉布，声音哽咽：“砚儿，你这孩子，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定然花了不少银钱吧？”
沈砚笑着安抚家人，一边往院里走，一边将售药、签订契书的事情娓娓道来，还特意拿出契书递给众人查看：“娘，哥，咱们以后不用再愁温饱了。有了这份契书，每月都有稳定进项，开春就能添置农具、耕种田地，子定会越来越好。”
沈墨捧着契书，双手微微发抖，这个平里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激动得说不出话，只能重重拍着沈砚的肩头，满眼都是敬佩。柳氏看着契书上的字迹，泪水止不住滑落，连连念叨：“老天有眼，咱们沈家总算熬出头了，多亏砚儿懂事能。”
沈砚将剩余银钱尽数交给柳氏，郑重叮嘱：“娘，这些银钱你务必收好，藏在炕头暗格里，切勿外露，也别轻易示人，以防引来歹人惦记。叔父沈松向来游手好闲、贪财成性，近一定要多加提防，别让他靠近暗格，更不能让他知晓家里银钱数目。”
提及沈松，柳氏脸色淡了几分，轻叹一声：“你叔父昨还来家里转悠，眼神鬼鬼祟祟，追问你售药的情况，我都含糊应付过去了。他若是敢打银钱的主意，我绝不同意。”沈墨也沉声道：“砚儿放心，我盯着他，他敢乱来，我绝不轻饶。”
一家人围坐在炕边，将精米、白面分装进食罐，把棉布、棉鞋摆放整齐。沈清攥着麦芽糖，舍不得入口，小心翼翼用帕子裹好，时不时拿出来轻嗅，小脸上满是欢喜。屋内暖意融融，米香、布香交织在一起，驱散了往的贫寒与阴霾，满是安稳的烟火气。
沈砚望着家人欢喜的模样，心底并未全然松懈，便沈墨当即点头应下：“放心，我明一早就去，定然把事情办妥当。”沈砚又转头看向柳氏，温声叮嘱：“娘，近除了相熟乡邻，切莫让陌生人进屋，院门务必时刻锁紧。我和哥不在家时，千万别给叔父开门，他若是纠缠，就大声喊乡邻帮忙。”
柳氏深知其中利害，连连点头应下：“我都记下了，一定看好家门，绝不让坏人有机可乘。”沈砚摸了摸沈清的头，柔声道：“清儿也要乖，别到处乱跑，更别跟外人提起家里的银钱和药材，知道吗？”沈清似懂非懂地点头，攥着他的衣角轻声应好。
午后，沈砚未曾歇息，背着竹筐、挎好挎好柴刀，再度度前往深山浅山采药。他并未深入密林并未深入密林腹地，只在边缘地带探寻，一来积攒下次供货的药材，二来熟悉山路地形，提防李家派人埋伏。那只通人性的橘红小狐狸并未现身，沈砚虽有几分遗憾，却也暗自暗自松了口气——太过惹眼的机缘，在乡间反倒容易机缘，在这乡间反倒容易招来祸端。
夕阳西斜，沈砚背着半筐药材踏上归途踏上归途，落余晖将他的身身影拉得修长，林间晚风裹着淡淡淡淡草木清香。他心境平和，却始终未失半分半分警惕，深知寒门立身从无捷径，更无一劳永逸的劳永逸的安稳，眼前温饱不过是暂时光景。唯有步步为营、内外兼顾，一边壮大自身自身实力，一边防范暗处凶处凶险，才能牢牢牢牢护住家人、守稳稳家业，让沈家彻底摆脱寒门困境，在这乱世乡间站稳脚跟。
回到院中，炊烟袅袅，柳氏早早已备好晚饭，白粥配着着野菜粮，虽不算丰盛，却比往厚实许多。一家人围坐同食，聊着开春耕种、养鸡种菜的盘盘算，欢声笑语驱散了冬寒凉。沈砚望着眼前温馨光景，眼底满是满是笃定：无论前路藏着藏着多少风雨暗算，他都会扛在身前，守住这份安稳，让家人过上好子，让那些仗势欺人之辈，再也不敢小觑沈家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