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躲开李家盯梢、寻得更值钱的珍稀药材,沈砚舍了常走的浅山小径,孤身往积雪没踝的深山腹地行去。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寒风卷着碎雪粒子,像细针般扎在脸颊上,枯枝密匝交错,把天光割得支离破碎,林间静得只剩风雪呜咽与自己踩雪的咯吱声,连飞鸟都不见踪迹,寻常乡民唯恐避之不及,反倒成了他最安全的采药之地。他裹紧单薄的粗布短打,踩着厚雪缓步探寻,心底始终绷着一弦:李家吃了几次亏,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浅山人多眼杂,稍有不慎就会被盯上,唯有深入这荒无人烟的深山,既能安心采药,又能暂避祸端。他专挑背风向阳、腐殖土肥厚的角落落脚,目光锐利地扫过草丛石缝,既辨药材长势,也防着猎人陷阱与野兽踪迹,每一步都走得谨慎,不敢有半分大意。
行至一处背风断崖下,竟有几缕暖阳穿透枝桠洒落,融了肩头薄雪,避风处的腐殖土带着微微暖意,枯草间冒出点点新绿,草丛长势格外葱郁。沈砚定睛一看,心头猛地一喜,连来的紧绷与寒意都散了大半——几株叶片肥厚、茎秆挺拔的野生天麻藏在草间,旁侧还伴生着麦冬、玉竹等贵药,皆是冬里有价无市的好货。他忍不住低声叹道:“竟是成片的野生冬麻,天无绝人之路。”心底暗暗盘算:这般品相的冬麻,在集镇药铺里能卖出高价,足够给娘和小妹添上厚实的棉衣,给兄长换双耐磨的布鞋,再也不用让家人受冻熬苦。
他轻放下竹筐,掏出随身携带的小铁铲,蹲身拨开积雪与腐叶,动作轻缓又稳当,一边松土一边轻声自语:“慢些挖,须完整才好卖价,这可是全家过冬的指望。”心底反复叮嘱自己,万万不能伤了茎,品相一旦受损,价钱就要大打折扣,家里的开销便没了着落。他屏息凝神,一点点松动天麻周边的冻土,待整株天麻完整出土,才长长松了口气,小心抖去须上的泥块,用提前备好的软草裹好,轻轻放进竹筐底层,避免赶路时磕碰受损。
刚收拾妥当准备起身,一阵微弱的呜咽声飘进耳中,细弱得像快要断气。崖底背阴处寒气更重,积雪冻得坚硬泛白,风灌进石缝发出细碎哀鸣,透着几分凄冷。沈砚瞬间握紧腰间柴刀,周身戒备,深山荒僻,难保没有野兽出没,可细细一听,那声音软糯可怜,全然没有野兽的凶戾。他循声缓步走近,心底的戒备渐渐散去,只剩几分恻隐:只见崖壁石缝里,缩着一只通体橘红的小狐狸,左后腿以诡异的角度弯折,皮毛沾满雪渣与血污,黑亮的眼睛怯生生望着他,满是求生的哀求,看着格外可怜。
沈砚本就心善,又见这小狐狸并无恶意,眼底的戒备彻底消散,只剩心软。他放缓神色松了戒备,心底却也闪过一丝顾虑:乱世深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如今自顾不暇,实在不该多生牵绊。可看着小狐狸瑟瑟发抖的模样,终究是狠不下心,前世孤苦无依的他,最懂这份无助的滋味。他放缓语气柔声道:“别怕,我不伤你。”说罢便从布囊里翻出自制的止血草药,放在掌心嚼碎,又撕下衣角的净布条,蹲下身小心翼翼为小狐狸包扎伤口,动作轻柔,生怕弄疼它。小狐狸似是通人性,察觉到他没有恶意,乖乖蜷着身子不动,任由他处理伤处,温热的小舌头还轻轻蹭了蹭他的指尖,让他心头一暖,轻声安抚:“忍一忍,包好就不疼了。”
包扎完毕,沈砚摸了摸它的头顶,温声叮嘱:“此处僻静少人,你就在这养伤,莫要再乱跑落入猎人陷阱,性命要紧。”心底满是无奈,他实在没法带着幼狐赶路,家人还在家中等着,药材也要尽快安置,只能让它在此静养。他望着小狐狸可怜的模样,暗自期许:小家伙命大,定能熬过这一劫,好好活下去。说罢便背起竹筐转身,压下心头的不舍,打算趁天黑前返程。
可没走几步,小狐狸竟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跟了上来,紧紧黏在他脚边不肯离去。沈砚无奈驻足,心底满是诧异,随即又涌上一股暖意,轻叹一声:“你这小家伙,倒是粘人,也罢,便跟着吧。”说来神奇,这小狐狸仿佛是深山的活地图,专挑平缓好走的路引路,林间枝叶疏朗,少了刺骨寒风,脚下积雪也薄了几分,路面爽好走。它不仅带着他避开了数处暗藏的陷阱与湿滑陡坡,还接连找到好几丛黄芩、远志等上等药材,让他的收获翻了倍。沈砚边走边轻声道谢:“多亏了你引路,不然我可要绕不少弯路,还得担风险。”心底越发觉得这小狐狸通人性,若不是它相助,自己不仅要多费体力,还可能陷入险境。
头渐渐西斜,暖橘色的落铺洒在林间,把皑皑积雪染成淡金,晚风也少了几分凛冽,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竹筐被各类珍稀药材塞得满满当当,沉得压肩。沈砚停下脚步,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心底满是感激与不舍,笑着许诺:“今多亏了你相助,改我进山,定带些粟米粮给你。”他望着小狐狸灵动的眼眸,暗暗记下这份情谊,往后进山,定不会忘了它。小狐狸蹭了蹭他的裤脚,发出几声轻叫,像是应和,才转身窜入密林深处,很快没了踪影。
沈砚背着沉甸甸的竹筐踏上归途,落余晖一路相随,林间碎雪泛着柔光,连寒风都显得温和了许多,脚步虽沉却格外轻快。心底的盘算也越发清晰,对未来的期许也越发真切:这批药材卖到回春堂,银钱定然不少,不仅能给家人添置冬衣,还能买下开春的菜籽与农具,提前开垦荒地种粮,彻底解决家里的粮食窘境。他深知,寒门立身,从来没有捷径,既要抓眼前的药材营生救急,更要谋长远的农耕生计固本,两手兼顾,才能稳稳护住这个家,再也不受李家欺压,再也不用过食不果腹的苦子。想到家人拿到冬衣、吃上饱饭的模样,他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笑,脚下的步伐也更坚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