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缠夜,到后半夜才弱了几分,碎雪粒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天刚蒙蒙亮,沈家屋里就透出昏黄油灯光。沈砚先探手摸了摸柳氏的额头,烧退得安稳,呼吸匀净,他才松了半口气,轻手轻脚起身,没惊动熟睡的母亲和妹妹。
“哥,醒了?”沈清揉着眼睛坐起来,小手攥着半块硬的麦饼,是昨王婆给的,她愣是没舍得吃,“我去烧火,给哥和娘热口热水。”
沈砚按住她,把麦饼塞回她怀里,声音放轻:“你再眯会儿,火我来烧。雪没化透,别冻着手。”
灶膛的柴火刚噼啪燃起,院门外就炸起一阵踹门声,力道比昨夜更狠,木门被踹得吱呀作响,李虎的粗嗓裹着戾气撞进来:“沈砚!滚出来!半个时辰一到,直接拆屋,别老子动手!”
这一声吼,直接惊醒了屋里所有人。柳氏撑着身子坐起,脸色发白,抓着沈砚的衣袖手抖个不停;沈墨抄起墙角劈柴棍,指节捏得发白,怒火直往头顶冲。
“这群畜生,真不打算给活路!”沈墨咬牙低吼,就要往外冲。
“哥,稳住。”沈砚按住他的手腕,眼神冷定,“硬拼吃亏,咱们拿收据去村口——人越多,他越不敢乱来。今不是打架,是讲理,是让乡亲们看清李家的嘴脸。”
他快步走到书柜前,抽出夹层里的缴租收据,叠好揣进贴身处,又回头叮嘱沈清:“看好娘,不管外面闹成什么样,都别出门。”
柳氏眼眶泛红,声音发颤:“砚儿,实在不行……咱就退一步,别让你哥受伤。”
“娘,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沈砚回头,语气稳得让人安心,“有收据在,有家在,我们不退。”
院门被猛地拉开,寒风裹着雪沫子扑满脸。李虎带着四个家丁堵在门口,棍棒斜扛在肩上,满脸横肉抖着,眼神里全是肆无忌惮的蛮横。
李虎斜睨着沈砚,嗤笑一声,唾沫星子飞溅:“病秧子挺有种,还敢出来见人?最后问一遍,搬,还是不搬?”
“祖宅是沈家,田地是活命田,不搬。”沈墨往前一步,挡在沈砚身前,声音洪亮,“我们不欠李家半分银子,少拿欠债说事!”
“欠不欠,老子说了算!”李虎脸色骤沉,挥手就令家丁上前围堵,“沈家村是我李家的地盘,跟我讲规矩?今天就算没有凭据,这宅子和田,我也要定了!”
家丁们步步紧,棍棒在雪地上戳出坑印,眼看就要推搡动手。沈砚往前站定,声音清亮,穿透风雪,直围观人群:“要动手可以,先去村口当着乡亲们的面说清楚!我有里正亲押的缴租收据,是我沈家欠债,我甘愿受罚;是你李家讹诈强占,咱们就去县衙见官!”
李虎脚步一顿。他本想在沈家院内速战速决,强行撵人,可沈砚直接把事挑到明处,围观乡亲越聚越多,他若是硬来,落个仗势欺人的名声,回去必被父亲责骂。
“去就去!我看你能耍什么花样!”李虎咬牙冷哼,推搡着二人往村口走,家丁们呈扇形围拢,摆明了要压人一头。
村口空地上早已站满乡邻,大雪天里没人离去。早年沈父在世时,常帮乡邻代写家书、核算租税,灾年还会匀出口粮接济邻里,这点情分大伙都记在心里。此刻人群窃窃私语,目光落在沈家兄弟身上,满是同情不忍,却也透着怕被李家报复的怯懦,不敢轻易出声。
“李家这是赶尽绝啊,老沈家就剩这点家底了。”
“秀才娃手里有收据,就怕李家不讲理,硬来啊。”
王婆抱着孩子缩在人群前,不敢直视李虎,只假装拢紧孩子衣襟,悄悄往沈砚脚边丢了块冻硬的麦饼,嘴唇微动,用气音轻吐“掏凭据”三字;旁边两个年轻后生假意跺脚扫雪,故意把雪块踢到家丁脚边,绊得对方趔趄半步,随即装作失手慌忙低头,既帮了忙又不引火烧身。
李虎见人多势众,反倒刻意拔高声调,对着乡邻们嚷嚷:“都看好了!沈家欠我家银子不还,我们是收债抵债,不是仗势欺人!”
“欠债?”沈砚缓缓从怀中取出收据,双手举高,让泛黄的纸页、清晰的字迹与里正手印,尽数落在众人眼里,“这是去年秋租凭据,里正亲手画押,官府可查。我沈家分文不欠,反倒是你李家,三番五次上门寻衅,强闯民宅,欺凌孤弱,这就是你李家的理?”
收据一亮,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指责声、议论声此起彼伏,看向李虎的眼神彻底变了,鄙夷、不满写在脸上。
李虎脸色涨成猪肝色,恼羞成怒,嘶吼道:“伪造的凭据!一派胡言!给我打,先把人撵走再说!”
家丁们举棍就冲,乡邻们惊呼出声,场面瞬间失控。
“住手!”
一声厉喝从人群后传来,里正拄着拐杖快步走出,脸色铁青,径直站到沈砚身侧,指着李虎厉声呵斥:“收据是老夫亲手画押、盖了私记的凭据,岂能造假!你父子在乡里横行霸道、强占民田,真出人命,县衙问责下来,整个沈家村都要受牵连,老夫身为里正,绝不容你胡作非为!”
里正开口,乡邻们纷纷附和,指责声越来越大,众人眼神里的同情变成了支持,隐隐形成围护之势。李虎看着众怒难犯,心里彻底慌了,手脚都有些发虚。
他恶狠狠瞪着沈砚,咬牙切齿,却再不敢动手:“好,算你狠!今这事没完,咱们走着瞧!”
撂下一句场面话,李虎带着家丁,灰溜溜地快步离去,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危机一解,乡邻们不敢久留,只三三两两递来关切眼神。王婆趁人不备拉过沈砚,语速极快地叮嘱:“李家心眼小,夜里务必锁死院门,千万别单独出门。”
靠在老槐树下的陈伯招招手,把沈砚拉到僻静角落,压着嗓音道:“后山东坡背风隐蔽,野药材、山菌多,李虎那混小子嫌路险从不踏足,想换钱粮就往那边去,切记别独自进山。”
沈砚对着二人深深作揖,语气沉恳:“王婆、陈伯,今恩情,晚辈铭记于心,后沈家但凡有余力,必不忘乡里情分。”
里正走到二人身边,沉声道:“守住家是好事,但李家阴狠狡诈,定会伺机报复。这几缺粮少药尽管来找老夫,切莫硬扛,有老夫在,他李老财还不敢太放肆。”
众人陆续散去,沈墨长长舒了口气,激动道:“砚儿,我们赢了!守住家了!”
沈砚望着李家宅院的方向,眼神深邃,没有半分松懈:“只是暂时稳住,李家绝不会罢休。我们不仅要守,还要尽快变强,让他们再也不敢轻易招惹。”
雪停风歇,微光穿透云层洒在皑皑白雪上,映得人眼底发亮。沈砚握紧拳头,心中已然有了盘算:先入山采药换粮攒钱,步步为营壮大底气,才能彻底护住家人、守住家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