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暖灯燃得渐弱，灯芯跳了两跳，昏黄光晕慢慢收拢。夜色压着窗沿漫进来，窗外寒风卷着残雪，拍打着破旧窗棂，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白归家时的暖意还未散尽，土坯房里总算有了几分烟火气。柳氏把精米和粗粮分开装进食罐，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米袋，眼眶依旧泛着红，许久才轻声叹道：“多少年没见过这么齐整的粮食了，往后总算不用顿顿喝稀米汤了。”她小心翼翼把红糖用油纸包好，收在炕头的木匣里，打算后煮粥时给沈砚和沈清添点滋味，自己却舍不得碰一口。
沈清攥着那块麦芽糖舍不得吃，只凑在鼻尖闻了又闻，小脸上满是欢喜，见沈砚看过来，才掰下极小的一块递到他嘴边，软声道：“哥也吃，甜滋滋的，吃了身子就不冷了。”她把剩下的糖块用帕子裹好，揣在贴身的衣兜里，时不时摸一摸，生怕弄丢了这来之不易的甜。
沈墨扛着粮袋往墙角囤放，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撒出一粒粮食，看着满满两袋粮，这个在卫所受尽委屈都不吭声的汉子，嘴角止不住往上扬，拍着沈砚的肩头沉声道：“还是你有本事，这个家，总算能喘口气了。”他连夜把院门的木栓加固了一遍，又把柴刀磨得锋利，守在门口时，脊背也比往挺得更直。
就连一向游手好闲的沈松，看着堆在屋角的粮食，也没敢像往那般撒泼讨要银钱，只是缩在灶膛边添柴，看着跳动的火光，眼神复杂，既贪念那点银钱物资，又忌惮沈砚的眼神，不敢轻易造次。
沈砚望着炕头熟睡的母女，眼底暖意淡去，只剩沉冷戒备。白在集镇甩开李家跟班时，他便料定对方不会罢休，夜里必定要来试探，这来之不易的安稳，半分都马虎不得。
柳氏和沈清呼吸匀净，已然睡熟。沈墨抱了柴刀守在里屋门口，闭目养神却不敢深眠。沈砚轻提一盏残灯，缓步挪到院门口，指尖拨紧木门栓，确认锁死无误，又绕着院墙轻走一圈，脚步落得极轻。
他特意在院墙下堆了几捆柴，又搬了块碎石抵在柴垛旁，若是有人翻墙闯入，必定会碰倒柴垛发出动静，这是他提前布下的简易警戒。做完这一切，他才退回屋内，吹熄灯盏，借着窗外微光靠在炕边，闭目养神，耳尖却始终留意着屋外动静。
沈砚缓缓松开握刀的手，声音轻而沉：“他们只是试探，不敢真的硬闯，夜里私闯民宅罪责重，他们也怕闹大难收场。”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光，“越是这般，越说明李虎沉不住气，后续只会更急躁，咱们的机会反而更多。”
兄弟二人又守了半刻，残灯燃尽成灰，窗外透出浅淡天光，才算轮流合眼小憩。不过半个时辰，天光大亮，沈砚便轻身起身，先往田埂方向走去。
他走到田埂边，俯身细看，见那压下的断枝记号完好无损，夯实的土埂也无松动痕迹，确认夜里无人靠近田地，才敛神折返院内。
刚推开院门，就撞见沈松守在灶房门口，盯着锅里飘出的米香眼神闪烁。见沈砚进来，他连忙堆起谄媚笑脸凑上前，语气带着藏不住的试探：“砚儿，昨售药赚了不少银钱吧？叔父近手头紧，能不能先借几文钱买壶酒？等后宽裕了，定然还你。”
沈砚擦了擦手上的雪水，抬眸看向沈松，目光淡得没有波澜：“叔父说笑了，昨卖药的钱，尽数买了粮食和家用，分文不剩。家里五口人要吃饭，娘和清儿身子弱要补养，一分钱都不敢乱花。”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堵死了沈松的念想，顺带淡淡补了一句：“若是叔父真的宽裕，不如帮家里挑两担水、劈些柴，也能减轻哥的负担。李家还盯着咱们家，若是家里乱了，谁都没有好子过。”
沈松被他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缩了回去，不敢再提借钱的事，只能悻悻地去灶房帮忙烧火，心底的贪念却压得更沉。沈砚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并未多言，只是默默记在心里——沈松靠不住，后行事必须更谨慎，绝不能让他坏了大局。
早饭过后，沈砚把沈墨拉到一旁，低声交代事宜：“哥，今你去村口陈伯家一趟，送他半斤粗粮，多谢昨他帮忙造势。顺便跟里正打个照面，提一句昨李家在集镇堵我、夜里又来院墙试探的事，不用多说，点到为止，让里正心里有数就行。”
他深知，单打独斗难敌李家，唯有拉拢乡邻、借重里正的公信力，才能筑起防线，让李家有所顾忌。沈墨虽性子急躁，却办事牢靠，当即点头应下，揣着粗粮便出了门。
沈砚则带着竹筐和柴刀，准备再次进山采药。临行前，他特意检查了炕角暗格，确认黄精和剩余碎银安好，又叮嘱柳氏锁好院门、不让陌生人进屋，才背着竹筐出门。
这一次，他没有走寻常采药路，而是往深山更深处走去。昨回春堂掌柜对药材品相极为满意，他若是能采到更珍稀的药材，不仅能换更多银钱，还能彻底稳住长期供货的路子。更重要的是，深山偏僻，能避开李家的耳目，也能寻找适合开垦的荒地，为后扩产留好后路。
寒风穿过山林，枝叶作响，沈砚脚步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一边寻觅药材，一边留意地形。寒门立身，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昨售药是起步，今进山是深耕，每一步都要踩实，每一招都要留后手，方能在这乱世乡间，护住家人，站稳脚跟。
他抬手折下一株野生当归，指尖摩挲着肥厚的茎，眼底闪过一丝笃定。李家的刁难、叔父的异心、家境的窘迫，皆是眼前的困局，可只要步步为营，困局终会破局，沈家的子，定会一步步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