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归院时，柳氏正扶着斑驳木门翘首以盼，冻得通红的手指死死攥着门框，见兄弟二人无恙归来，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她忙引二人进屋避寒，沈清也踮着脚尖端来一碗糠粥，米粒稀疏可数，却是家中仅剩的口粮。沈砚垂眸扫过粥碗，并未动箸，只静立一旁听母亲絮叨叮嘱，眉眼间不见半分焦躁。
待母亲心绪稍平，他才缓缓开口，声线平稳无波：“李家今折了颜面，必不会善罢甘休，往后几劳烦兄长守家，抵住院门，切莫让母亲与小妹单独外出。我往后山走一趟，采些药材赴集镇变卖，先补家用缺口，再囤些柴火御寒，方能长久立足。”
沈墨当即摇头，眉头拧成疙瘩，语气满是执拗：“不行，山里雪深路滑，野物也多，你身子刚好，哪能独自进山？要去也是我去，你在家照看娘和清儿，我力气大，就算遇着险情也能应付。”
沈砚微微摇头，语气笃定却温和，字字句句都经思量：“兄长不通药理，进山难辨良莠，反倒易陷险境。陈伯已指明东坡浅山，此处背风路缓，李虎素来骄纵，嫌路险难行从不涉足，我只在边缘采药，不深入密林，落之前必归，绝不冒进。”
柳氏依旧放心不下，拉着沈砚的手反复摩挲，又翻出沈父早年留下的粗布囊和一把磨得发亮的短柴刀，细细塞进他手里：“带上这个，遇着野物能，实在找不到药材就赶紧回来，家里就算喝稀粥，也能再撑几，千万别逞强。”
沈清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小脸上满是担忧，细声细气地说：“哥，你早点回来，清儿在家给你烧热水，把炕烧得暖暖的，等你吃饭。”
沈砚轻拍小妹发顶，眼底掠过一丝柔色，转瞬便敛去。他将柴刀稳稳别在腰间，布囊挎好，又搬过粗木牢牢顶住院门，确认无误后才转身，步履沉稳地踏雪进山，每一步都走得不急不躁，尽显分寸。
头渐渐爬高，暖光洒在积雪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山间静谧得只剩风吹枯枝的簌簌声，沈砚循着陈伯指的小径前行，东坡果然背风，积雪比别处薄上几分，枯枝败叶的缝隙里，隐约透着零星绿意。
他前世熟记草药图谱，目光扫过便精准识得药材：石缝间几株忍冬藤虽是枯株，系却饱满紧实，是药铺抢手的货色；向阳坡地上的柴胡、甘草冒着头，皆是对症风寒、能换银钱的好货。沈砚蹲下身，握着柴刀小心翼翼刨开冻土，连挖起药材，抖净泥土后轻轻放进布囊，动作利落又轻柔。
他不敢有半分懈怠，采药之际耳听八方，目光时不时扫向林间小径，既要提防山间野兽，更要戒备李家恶奴伺机报复，每挖一株药材都速战速决，绝不贪恋深处，行事极为谨慎。
约莫半个时辰后，布囊已装了大半，沈砚正打算折返，目光忽然被崖背阴处的一抹身影吸引——积雪覆盖的乱石堆里，长着一株叶片肥厚的草药，顶梢挂着几粒暗红果实，在白雪映衬下格外扎眼。
沈砚眸底微亮，却并未喜形于色，只缓步凑近辨认，指尖轻触叶片，便确认是野生黄精，这份定力绝非寻常少年可比。
此药补气养阴，正对母亲久病体虚之症，且野生品相上乘，变卖所得远胜寻常草药，既能为母亲调理身子，又能解家中燃眉之急。沈砚屏息凝神，放缓动作刨开冻土，指尖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生怕伤及系，毁了这味良药。
眼看就要将黄精完整挖出，密林深处突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压低的交谈声，那熟悉的粗嗓，正是李虎。
“那病秧子秀才肯定躲在家里不敢露头，咱们去把他家田埂挖开，让积雪灌进田里烂了，等开春他就算守住宅子，这五亩活命田也废了！”
旁边家丁连忙谄媚附和：“少爷高明，没了田地，沈家早晚熬不下去，这祖宅迟早是李家的！”
沈砚面色微沉，当即敛声屏息，掌心悄然攥紧柴刀，身形迅捷却无声地躲到枯树之后，连呼吸都压得极浅。他深知孤身不可硬碰，此刻唯有蛰伏静观，待恶奴离去再做打算，这份隐忍与冷静，远超同龄之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李虎带着两个家丁骂骂咧咧地穿过林间，目光扫过山坡并未停留，径直朝着沈家田地的方向走去，满脑子都是毁田的阴招。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沈砚才松了口气，后背早已惊出一层冷汗。他不敢多留，迅速挖起黄精塞进布囊，攥紧柴刀快步下山，此刻他满心都是家里的亲人，只想赶在李虎之前回到小院，护住家人和田地。
雪光映着他清冷的侧脸，眸底无怒无躁，只剩一片沉冷的笃定。李虎欲毁沈家良田，这笔账他暂且记下，君子报仇不急于一时，待羽翼丰满，自会连本带利讨回公道。
行至山脚，望见小院炊烟袅袅，沈砚脚步微顿，抬手按了按肩上沉甸甸的布囊。囊中药材是沈家的生机，亦是他立足的底气，前路虽险，他亦会步步为营，护全家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