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说好了开春后要去玉山书院，林瑾瑜就很焦虑，他觉得自己是个学渣，怕去了丢人，还怕林彻嫌弃他，那抱大腿就更难了。
武安侯府的动作很快，林彻有秀才功名在身，入读顺理成章。
反倒是他这个正牌嫡长子，最后还是祖母动用了一枚曾祖母永安公主留下的玉山书院前任山长信物，才给他换来一个“伴读”的名额。说是读书，其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去“休养”的。
为此，院子里的补品堆成了山，小厮林庄更是提前带人去书院那边打点，里里外外透着一股“我家少爷千金贵体，碰不得磕不得”的架势。
但是林瑾瑜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看着临风院的冷清，心里更是不安。
虽说临风院现在不缺钱了，但是林彻还是没人管。
林瑾瑜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知道，这种表面的和平之下，他和林彻的关系，并没有因为共患难而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那家伙看他的眼神里，怎么也看不到信任。
【这个炮灰哥哥，现在估计愁死了吧？】
【肯定的啊，好不容易把男主送进重点高中了，结果发现自己是人家的“重点监控对象”。】
【彻哥的防备心太重了，这炮灰哥哥之前的黑历史太多，想洗白哪有那么容易。】
这天夜里，林瑾瑜在书房装模作样，眼神却早就飘了。
他一个现代人，对这些之乎者也实在头大。
正百无聊赖，林庄从外面走了进来。
“大少爷，二少爷院里的灯还亮着。”清风一边为他续上热茶，一边低声禀报道，“听阿福说，二少爷自知要去玉山书院，怕功课跟不上，这些天每晚都温书到三更半夜才睡。”
林瑾瑜心里一动。
多机会！
上次送宵夜，林彻不是吃了吗？说明这个路子是对。
林瑾瑜瞬间来了精神，之前的萎靡一扫而空。
他对林庄吩咐：“你去小厨房，让他们用新送来的湖蟹，给二少爷做一碗蟹肉粥。熬得烂一些，再切点姜丝驱寒。记得，只要蟹肉，蟹黄一点都不要，就说是我晚上看书饿了，顺便也给二少爷送一碗过去，补补身子。”
完美！
林瑾瑜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不在时令的东西才珍贵，再细熬成粥，体贴他读书辛苦。
最关键的是，他清楚记得“弹幕”提过，林彻对蟹黄过敏，所以特意嘱咐厨房剔除。
避开了已知的雷区，又送上了恰到好处的关怀，这一次，简直教科书式的“抱大腿”。
【来了来了，炮灰哥哥又开始送温暖了。】
【蟹肉粥？哇，这个好哎，又珍贵又滋补！】
【……等一下，等一下！我DNA动了！不要是我想的那样吧！】
【前面的别一惊一乍的，想起什么了？】
【！是蟹肉粥！你们难道忘了原著里的一个设定吗？彻哥从小被苛待，有很严重的胃寒，螃蟹是天下第一等的大寒之物啊！】
【！！！对啊！我只记得彻哥对蟹黄过敏，忘了螃蟹本身就是大寒之物！这碗粥送过去，跟送砒霜有什么区别！】
【完了完了，这个炮灰哥哥的好感度要清零了啊！】
林瑾瑜看着弹幕，他手里的书，“啪”地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他叫人送粥过去已经快一个时辰，林瑾瑜来不及想别的，声音都变了，喊道：”快！快去追回来！别让他吃！千万千万别让他吃啊！”
在临风院里，林彻正坐在灯下看书。
阿福将一碗热气腾腾的蟹肉粥，放到了他的书桌上。
粥熬得软糯，混着蟹肉和姜丝，闻起来很香。
“少爷，这是大少爷那边送来的。说是您看书辛苦，给您补补身子。”
阿福看着林彻不排斥，才又接着说道，“大少爷还特意嘱咐厨房，只用蟹肉，不要蟹黄。”
林彻的目光从书上移开，落在那碗蟹肉粥上。
只用蟹肉，不要蟹黄？他知道我过敏？
林彻想了一下，觉得很多人都知道他蟹黄过敏，所以这事不算什么。
但是胃寒之事，林瑾瑜是否清楚，就不得而知了。
如果林瑾瑜知道，那送粥就是故意的，去掉蟹黄，就是为了让自己相信他，然后用大寒的蟹肉害自己。
让一个胃寒的人吃螃蟹，无异于往一个冰窖里再扔一块大冰坨子。
轻则胃痛、腹泻，重则可能痉挛、呕吐。
所以，林彻吃了以后就算不舒服，也不能怪他，因为别人都觉得林瑾瑜是一片好心。
吃了，我自己难受，不吃，又说背上不识好歹。
真是……好手段啊。
林彻伸出手，端起了那碗粥。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了。
“别喝！”
林瑾瑜的轮椅在进门时，车轮不小心被门别了一下。
惯性让他整个人从轮椅上摔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阿福在旁边看着都为他疼得白了脸。
顾不上身上的疼，双手撑地仰起头，却看到脸上满是眼泪。
“那个不能喝！“他几乎是喊出来的，越是着急，那该死的“泪失禁”毛病就越是变本加厉，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胃寒！我不是故意的！”他在心里骂自己，觉得这样边哭边喊，特别像在演戏，林彻肯定不会信他。
屋里，林彻端着那碗粥，看着在地上哭得不行的林瑾瑜，看着他惊惶失措，看到他语无伦次。
林彻的心，有那么一秒，竟真的产生了一丝动摇。
很真，不像假的。
难道……他真的不知道？难道，这真的只是一个愚蠢的巧合？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短短几秒，便被过去十多年被羞辱的记忆给覆盖。
不，怎么可能。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地对你好。特别是林瑾瑜。
这肯定是他演出来的，若是自己心软了，下一步，又会是什么更恶毒的陷阱在等着他。
想到这里，林彻心中最后那一丝好感，也化作了冰冷的自嘲。
他看着地上的人，端着碗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碗是热的。
但眼泪是假的。
他不再看林瑾瑜，目光落回碗中，嘴角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
然后，他当着林瑾瑜的面，手一斜。
粥水四溅，也仿佛溅在了林瑾瑜冰凉的心上。
完了。
他看着地上的粥，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这次，是彻底解释不清了。
林彻把空碗递给旁边早已呆若木鸡的阿福，声音平静。
“脏了。”
甚至没再看林瑾瑜一眼，就转身，从那滩脏东西旁边走过去，也从那个摔在地上发抖的人旁走过去，回到了自己的书桌前。
他拿起那本古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