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园之内,林瑾瑜那两句“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压得满园的香气都淡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林家兄弟身上,震惊、探究、难以置信。
赵博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想骂,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设计的陷阱,却成了他最看不起的废物的戏台。
现在,全场的焦点,在林瑾瑜那句轻飘飘的“二弟,该你了”之后,又移到了林彻身上。
这一次,目光中不再有轻视,毕竟十二岁就考上秀才,谁敢看不起。
林彻站在轮椅之后,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没有去看任何人,更没有理会脸色铁青的赵博。
淡淡开口:“兄长珠玉在前,已道尽风骨与坚韧。”
众人以为他自谦一番时,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兄长的更冷,也更锐利:“不与群芳争春色,只待凌冬第一枝。”
话音落定,掷地有声!
如果说林瑾瑜的诗是防守,那林彻这两句,就是冲锋!
“不争”,是他不屑与赵文博之流为伍的傲骨,“只待”,是他隐忍负重、一鸣惊人的野心!
一守一攻,一韧一傲。
由这对素来不睦的兄弟联手,竟合成了一首天衣无缝的咏物言志诗,气势磅礴,相得益彰!
【!续上了!续上了!】
【“不与群芳争春色,只待凌冬第一枝”!这是梅花,这本就是彻哥自己啊!】
【这波配合我给满分!哥哥负责开团打出气势,弟弟负责收割打出绝!天作之合!】
【赵博脸都绿了,他被这对兄弟,用两首诗,当众左右开弓,抽了两个大嘴巴子!】
赵博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死死地瞪着这对在他看来“合起伙来羞辱他”的兄弟,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哼!林瑾瑜,你们兄弟俩,给我等着!”
说罢,再也待不下去,愤愤地一甩袖子,带着跟班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不远处的刘婉月,端着茶杯的手,不知何时停在了半空。
看着那对不和的兄弟,一个坐在轮椅上运筹帷幄,一个站在身后滴水不漏。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一直都错了。这个看似要被当成弃子的林瑾瑜,本不是什么废物点心。
他是一颗被所有人忽略的,最大的变数!
然而,所谓的“胜利者”林瑾瑜,此刻却半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无语的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快要强制关机了。
方才那波作,几乎把他这具破身体的电量,从1%直接到了0。
暖炉和厚裘好不容易捂出来的热乎气,正一丝丝地往外冒。
眼前阵阵发黑,周围的喧嚣、赞叹、议论,瞬间变成了烦人的耳鸣。
他不想再待在这里,想找个找个没人的角落苟一会儿。
“瑶儿,”他转头,声音已经虚弱得带上了气音,“去吧,去找你李云姐姐她们玩去。我有点累了,想找个地方,自己待会儿。”
“哥!”林瑾瑶见他脸色又白了几分,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别的了,连忙抓着他的手,一片冰凉:“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没事。”林瑾瑜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人太多了,吵得慌。”她急得原地转了两圈,忽然,看到了不远处的林彻。
她小炮弹似的冲了过去,叉着腰,一指:“你!祖母让你来就是照顾我哥的,现在给我寸步不离地照顾好他,他要是有半点不好,哼,看祖母回去了怎么收拾你!!”
林彻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连一个“嗯”字都懒得施舍。
眼看林瑾瑶又要炸毛,林瑾瑜连忙拉住妹妹的手,对她摇了摇头。
这丫头这才不甘不愿地“哼”了一声,但总算没再发作。
然后,他才转向林彻,指了指不远处的湖心亭,放缓了声音,带着一丝请求的意味:“二弟,那里清静。我想……去亭子里坐坐,让风吹一吹或许能好些。有劳了。”
林彻沉默地看了他两秒,轮椅上的男人静静的等着他,仿佛知道他不会拒绝。
最终,他还是走上前,握住了轮椅的把手。
湖心亭建在湖中一小片陆地上,由一条九曲木桥与岸边连接,四面通风,景致虽好,却也寒气人。
到了亭边,林瑾瑜却让平安停下了。“平安,你去给我再要一个暖手炉来,这个有些凉了。”
林瑾瑜遣走了跟着的下人,林彻也没跟着进去,一个人远远地站在了桥头。
他想一个人静一静,缓一缓这口气。
林瑾瑜刚在亭中坐定,还没来得及喘匀气息,桥头便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他抬眼望去,心头一沉。
来人正是赵博,只是这一次,他身后不仅跟着那两个恶奴,旁边还多了一个出主意的阴沉幕僚。看来,
是方才吃了大亏,心有不甘,特地找人商量了歹毒计策,回来寻仇了。
赵博看到了桥头的林彻,眼中闪过忌惮,但是旁边的幕僚跟他说了几句话,他又生出了恶胆。
他料定林彻那么恨林瑾瑜,肯定不会多管闲事。
于是赵博径直走进亭子,完全无视了桥头的林彻,走到林瑾瑜的轮椅前,阴笑着俯视他。
“林大少爷,你现在没了旁人护着,是不是很害怕啊?”赵博的声音里满是报复的,还凑近一步,用说悄悄话得语气,往他心上捅刀子:
“我可是听说了,徐家要跟你退婚了。啧啧,也是,哪个女人愿意嫁给你这么个半死不活的废物?守活寡吗?”
林瑾瑜换了芯子,本不在乎,但还是有不好的感觉,面上强作镇定:“赵世子,你到底想做什么?”赵博听了,就笑了,笑得很张狂:“做什么?你念了两句破诗,就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你不过是武安侯府的弃子!今天,本世子就发发善心,帮你松松筋骨!”
话音未落,他竟猛地伸出手,狠狠一掀,想将他连人带轮椅直接掀翻到亭外的冰面上!
林瑾瑜就感觉天旋地转,身体完全失去了控制,眼前的弹幕在不停的滚动。
【!这狗来真的!】
【他不敢惹彻哥,就来欺负病美人!太了!】
【彻哥呢?快来英雄救美啊!你哥又要掉湖里了!】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把住了轮椅,林瑾瑜拍着脯压住心慌。
只听一道没有情绪的声音响起:“赵世子,请自重。”
是林彻,不知他什么时候过来的,此时站在了林瑾瑜身后,扶着轮椅,这也让林瑾瑜有了更多安全感。
赵博以为林彻不会管,恼羞成怒:“你什么,你不是恨他吗?本世子教训废物,多管什么闲事,给我滚开!”
林彻没理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让赵博莫名压力山大。
“我兄长,是侯府的嫡长子。你今天动他一手指,明天,就不是我父亲拿着这把轮椅去说理,而是御史台的弹劾奏章,会送到成国公的案头。”
他盯着赵博:“你,想试试吗?”
赵博再蠢,也知道其中的利害。
如林彻所说的话,这已经是小孩子打架了,而是上升到家族和朝堂了。
他要是真的打了林瑾瑜,被御史台知道了,他爹也救不了他。
赵博气得脖子上青筋暴起,他瞪着林彻,又看了眼林瑾瑜:“好……好!你们给我等着!”
放下狠话,他第二次带着恶奴灰溜溜地跑了。
亭子里终于安静了。
林瑾瑜靠在轮椅上,心脏狂跳,身上都是冷汗,他看着林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说了声谢谢。
那声音小得,也不知道林彻听到没有。
林彻的贴身小厮阿福,远远地在桥头探头探脑,小声喊道:“二少爷,文会快散了,我们该走了。”
林彻这才回过神,看了一眼轮椅上那个被吓坏的人,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走出了亭子。
林瑾瑜看着他离去,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来。
“大少爷,您没事吧?”平安此时才敢匆匆跑过来,担忧地问道。
林瑾瑜摇了摇头,他看向林彻离去的方向,心里很不舒服。
而走在桥上的林彻,背在身后的手握成了拳头,压制着指尖地颤抖。
明明刚才还吟得“冰雪林中著此身”的人,现在却脆弱不堪。
没原由地让林彻的心底涌起了一股暴躁。
他确定不喜欢看到林瑾瑜被别人欺负。
这跟兄弟感情没关系。
而是因为,这个麻烦的、愚蠢的、又似乎藏着秘密的家伙……
即使是要被欺负,也只能是他林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