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林瑾瑜的那个神情，林彻一晚上都没睡好，心里很乱。
第二天清晨，天还蒙蒙亮，林彻就起来准备去给祖母和父亲请安。
他还是第一次在“晨昏定省”这件事上主动，而不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
就是想去看一眼，昨天那个露出与他相似的，“被抛弃”的气息的兄长，今天又是什么模样。
那份孤独，究竟是真实的一角，还是另一场更为精妙的表演的开端？
当林彻踏入正厅时，一眼就瞄到了被安置在主位旁边的林瑾瑜。
他坐在紫檀木轮椅上，扶手处包裹着皮草，腿上盖着厚厚的锦缎绒毯，整个人陷在宽大的椅背里，显得愈发瘦小。
看着脸色虽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
林彻脑中不由的冒出四个字：过于乖巧。
而此时的林瑾瑜，低垂着眼，怀里抱着个铜手炉，林彻进来了他都没发现。
如今他畏寒的越发严重，多走两步，就会头晕气喘。
陈大夫严令他静养，轻易不得走动。
老太太和武安侯都觉得平疯玩的孩子，只能呆在房里，心中更是怜爱，特意命人做了这代步的工具。
他正安静地听着祖母和父亲说话，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林彻上前一步，垂首行礼：“孙儿给祖母、父亲请安。”
林瑾瑜听到林彻的声音，才抬起头，跟林彻对视了一眼。
林彻只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就漠然地移开了。
老太太看着林彻，淡淡地“嗯”了一声，便挥了挥手：“知道了，你身体也未大好，不必来请安，回你院里去吧。”
【来了来了，每“敌情观察”时间。】
【我感觉彻哥看哥哥的眼神变了，没有以前那么纯粹的厌恶了。】
【是啊，多了一点探究，他肯定是想搞清楚哥哥为什么突然变了。】
【只有我注意到轮椅了吗？我那个张牙舞爪的炮灰哥哥，怎么就坐上轮椅了？】
林彻没有多说一个字，行了礼，沉默地退了出去。
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林瑾瑜在心里轻轻叹气。
果然，只靠一次示好，本不足以抵消原主过去那些年积累下的恶行。他必须创造更多接触的机会，一点点瓦解林彻的心防。
【西山赏梅啊，唉，一想到这里就来气，彻哥被那帮人挤兑得好惨。】
【对对对，就是那次，彻哥一个人舌战群儒，虽然赢了，但也受了不少闲气。】
【如果当时有人帮他就好了……】
看到这条弹幕，林瑾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西山赏梅？这不就是送上门的机会吗？
他正愁着该如何引出这件事，柳妈妈就进来通报，说是刘夫人带着表小姐过来给老太太请安了。
真是说曹，曹到。
林瑾瑜立刻打起了精神，他知道，他要等的“东风”来了。
刘婉月今穿着一身素雅的湖水绿裙装，外罩一件白绫小袄，走动间如同风中摇曳的水莲，带着几分楚楚可怜。
她们被下人引到暖阁，绕过门口的一道兰花的屏风，老太太坐在正中，林瑾瑜的轮椅被推到了侧边。
两人给老太太见礼后，林瑾瑜也在春离的搀扶下，站起来问了好。
刘夫人便拉着林瑾瑜的手，满脸心疼地嘘寒问暖，话说得恳切又得体。
见老太太神情哀伤，刘婉月也跟着柔声安慰：“老太太别太忧心，胡大夫医术高明，瑾瑜表哥定能很快痊愈的。”
她话说得温婉，又不能总提此事，恰好丫鬟端上了茶，自然转移了话题：“说起来，再过几便是初三，西山的梅花开得正好。李家姐姐下了帖子，请京中各家的兄弟姐妹一同前往鸡鸣寺踏雪寻梅呢。本来还想着，能和表弟一同前往……”
说到这里，她话音一顿，看向林瑾瑜的轮椅，露出一丝遗憾。：“唉，只是表哥如今身子不便，真是太可惜了。我听说赵世子也得了帖子，不知他会不会去，那人脾气可不太好，上次还跟表哥……”她看似无意地拨弄着茶盏的盖子，轻声道：“……我听说，成国公府的赵世子也会去呢。光是听着就让人心惊，也不知他和表弟之间有何误会。如今他也要去，表弟若是不去，倒显得我们怕了他似的……”
话里有话，既是挑拨，也是试探。
【来了来了，女配开始搭台子了！】
【她提赵博，就是想侯府，好看热闹。】
【这个刘婉月不简单啊，一句话把所有关键人物都点出来了。】
【快，答应她！简直就是官方送来的主线剧情！】
林瑾瑜靠在软枕上，心中冷笑，这个刘婉月，段位确实不低。
他现在，偏要借她搭的这个台子，唱一出自己的戏。
刘夫人看女儿目的达到，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当晚的家宴上，因为林瑾瑜身体的原因，气氛有些压抑。
林瑾瑜兄妹以及那位妾室所生林瑾瑞都在。
林彻却像往常一样，被理所当然地排除在外，他的晚饭，下人会送到他那个冷清的院子里。
林瑾瑞今年五岁，平里养在他姨娘身边，胆子小，只埋头吃饭，也不敢说话。
像他们这样的人家，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在看到祖母快要歇筷时，林瑾瑜破天荒地主动开口，说了赏梅诗会的事情。
他话还没说完，林瑾瑶就第一个炸了毛：“哥！你疯了？你的身体怎么能去！我不许你去！”
祖母也板起脸：“胡闹！你大病未愈，身子骨最要紧，赏什么梅，不许去！”
林瑾瑜等的就是这句话，故意低下头，叹了口气，声音听起来很失落：“是，孙儿知道了。只是，成国公府的赵世子，不是也去……”
他说完这个名字，饭桌上一下子就安静了。
武安侯的脸都黑了，老太太也眯起了眼睛。
林瑾瑜觉得现在是时候。
他抬起头，先是自嘲地笑了笑。
“祖母，父亲。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传到每一个人耳中，“正因为赵世子要去，我才非去不可。”
他话音刚落，便剧烈地咳嗽起来，肩膀不住地颤抖，咳得脸都红。
林瑾瑶吓坏了，赶紧给他拍背：“哥，你别说了！”
林瑾瑜却喘着气，说：“上次落水之事，好多人都看到我们兄弟狼狈，却不知内情，只当是我与人争执吃了大亏。我们没有证据，拿他没办法，只能忍下。现在京城里，肯定都在看我们武安侯府的笑话。我们家这次要是不去，别人会怎么说？说我们怕了成国公府！说我林瑾瑜是个受了欺负连门都不敢出的胆小鬼！”
他坐在轮椅上，把背挺得很直，让他那番话显得更有力量。
“我不仅要去，我还要带着二弟一起去。我要让所有人看到，我们林家兄弟和睦，上次的事不过是小孩子间的打闹，早已过去。我们武安侯府的人，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欺辱和挑拨的。”
他看着祖母，无比认真地说道：“我身体是不好，但我们侯府的不能没骨气。要是在这种事上退缩了，那才是真正伤了我们武安侯府的基。”
满室寂静。
林父很惊讶地看着自己儿子，眼神很复杂，好像不认识他一样。
林瑾瑶也张着小嘴，说不出话来。
而祖母，她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在林瑾瑜的脸上看了好久好久。
她没马上答应，而是看向自己的儿子：“你怎么看？”
武安侯这才回过神，他放下筷子，沉吟片刻，然后对着老太太点了点头：“母亲，瑜儿……长大了。”
得到儿子的肯定，老太太紧绷的脸上终于松动，高兴起来。
她重重一拍桌子：“好……好！说得好！我林家的子孙，就该有这样的骨气！”
然后一锤定音：“去！就让林彻推着你的轮椅去！也要让外人看看，我林家的儿郎，没有一个是孬种！”
在半个时辰后，这个命令传到了临院。
林彻正在看书，来传话的婆子很得意地把老太太的命令说了一遍。
他头也没抬，心中冷笑。
呵，让他去“伺候”林瑾瑜？当着京城所有世家子弟的面，为他推轮椅？还好意思说什么兄弟齐心。
这分明是……当众羞辱他。
传话婆子得意洋洋地等着他的反应。林彻捏着书卷的手指一紧，“啪”地一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窗下那张脆弱的脸，那份让他辗转反侧的动摇，什么可怜，不过是是猎人看向猎物的伪装。
他的好兄长，果然又想出了新的办法来整他，而且这个办法，比以前的都聪明。
林彻切断思绪，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只对着那婆子说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