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天朗气清。
前几的雪没化净,在屋檐墙角堆着,映着太阳白得晃眼。
武安侯府的马车,在一群仆役的簇拥下,往西山那边不紧不慢地驶去。
林瑾瑶有自己的马车,可她不放心,非要挤在一起。
林瑾瑜并不觉得亲兄妹坐一辆车有什么,但看着身穿着石榴红的撒花袄裙妹妹却一个劲儿地瞪林彻,本来明艳可爱,现在怎么看都是个糟心的熊孩子。
林彻看到了,也不想理她。
主动下车要把空间让给这对嫡亲兄妹,不知为什么,林瑾瑜一个眼神,他就没动。
于是,这小小的空间里,便挤进了三个各怀心思的人。
林瑾瑶的怒气,林彻的冷气,还有林瑾瑜看似安然的呼吸声,三股气息交织,让这烧着银霜炭的车厢,竟比外头的天地还要寒冷。
林瑾瑜身子不好,即使坐在马车上,颠簸着没一会儿就累了。
他裹着白狐大氅,怀里揣着个巴掌大的鎏金手炉,闭着眼。
林瑾瑶心疼她哥,也不吵闹,穿上了一件大红色的斗篷,掀开了帘子往外面看。
而林彻,一身鸦青色棉衫,同色斗篷,坐在林瑾瑶对面侧目看了眼林瑾瑜。
他这身装扮,温文儒雅,好看是好看,但和闭目养神的林瑾瑜相比,却过于朴素。
一路无话,很快就到了西山,李侍郎家的别院。
此地的梅园,乃是京城一绝。
今年的赏梅诗会,更是热闹。
谁不知道,李侍郎这是打着以文会友的旗号,实则是在给自家千金相看。
能来的,非富即贵。
马夫一声长喝,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一声轻响,马车稳稳停下。
林彻率先起身,开门,下车。
而平安熟练地将轮椅推了过来,停在车门边。
然后,他默默退到一旁,把位置让给了林彻。林彻沉默地站到他身后,握住了轮椅的推手,等着林瑾瑜被丫鬟小厮扶着坐上轮椅上。
他们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尤其是当众人看清,推着轮椅的竟是那位名满京城的“神童”林彻时,窃窃私语声顿时四起。
“那不是林二公子吗?他怎么……在推轮椅?”
“推的还能是谁,他那个废……嫡兄呗。”
“啧,听说上次林二公子把他那嫡兄推下水,差点淹死。看来侯府老太太是罚他给兄长当奴才,当众赔罪呢。”
这些声音不大,却一字不漏地飘进林彻的耳朵里。
他面无表情,可身后推着轮椅的手,指节却捏得死紧。林瑾瑜早知有这么一场,也不放在心上,只希望林彻听到后少恨他一点,看他后补偿。
他打量着四周,看着并无古人常说的”男女七岁不同席“的情况,稍有疑惑。
直到他看见了那些只有他能看见的文字。
【这剧的礼教设定还挺有意思的,男女大防没那么严。】
【楼上的历史没学好吧?这剧的历史背景是大李王朝啊,昭烈女帝之后,社会风气本就开放许多。】
【就是,剧中时代距昭烈女帝驾崩,不过二十来年。】
【对,我们大李出过女帝,这是常识好吗!】
原来如此,所以说今的梅园里,不仅有各家的公子,亦有不少才情出众的世家贵女,分席而坐,以诗会友。
本来得到解惑的林瑾瑜刚觉得有点意思,又突然心头一跳。
大李王朝?昭烈女帝?
他的世界,也有记载唯一女皇,但绝没有这样一个“大李王朝”,这样一个“昭烈女帝”。
一个大胆的猜测出现在他脑子里,这里,本不是他原来的世界,难道是平行时空。
短暂的惊讶过后,他默默地将这个颠覆性的认知,当作一个最重要的情报,埋进了心底。
这时,刘婉月和兄长刘文轩,走了过来。
“林瑾瑜!你还有脸出来!”
不等他们靠近,一个更加嚣张的声音就从不远处传来。
成国公世子赵博,带着几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他因上次落水之事,回家被他爹一顿好打,这笔账,自然全算在了林瑾瑜头上。
“林大少爷,不好好在家养病,还敢出来碍眼?看来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啊。”赵博一脸的怨毒。
他又看向林瑾瑜身后的林彻,那份怨气,立刻转变成了刻骨的嫉妒。
“哟,这不是我们武安侯府的‘神童’林二少爷吗?”赵博“啪”地合上扇子,用扇骨一下下敲着掌心,阴阳怪气。
林瑾瑜看着嘴叭叭叭个不停的赵博,心中感叹:哪个正经人,大冬天摇扇子。
“听说你和你这好哥哥如今是兄友弟恭,感人至深啊。既然如此,光让你一人作诗,岂不显得我们不给你兄长面子?”
他用扇子遥遥一指林瑾瑜和林彻,拖长了声音,恶意满满地笑道:
“不如,就请你们兄弟二人,就以这梅花为题,联诗一首如何?也让我们大家开开眼,看看你们林家的兄弟情,到底有多深厚!”
“联诗”二字一出,满场哗然。
所有人都看向了坐在轮椅上的公认“草包”。
赵博这手,直接把林瑾瑜架在了火堆上。
“哥……”林瑾瑶的脸白了,她抓着林瑾瑜的袖子,“怎么办啊?”
【寄了,林瑾瑜玩高端局!】
【哈哈哈,我赌一包辣条,我赌林瑾瑜一个字都憋不出来,最后还得是咱们彻神救场。】
【联诗?林瑾瑜会个屁的诗!现场表演一个“啊对对对”吗?】
【妹妹都快急哭了,她是真的知道她哥有几斤几两,笑死。】
弹幕里一片幸灾乐祸的“哈哈哈哈”。
林瑾瑜却只是安抚性地拍了拍妹妹冰凉的手背,他早有主意。
这是平行时空……没有王冕……
而他身后林彻抿着薄唇,显然是准备亲自下场。
他是了解他这个兄长的,必定会闹出笑话,同出一家,不管也得管了。可他刚要开口,却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按住了手背。
是林瑾瑜。
只见他抬起头,那双总微红的眸子,现在清亮得惊人。
他扫过一脸得意的赵博,声音平淡。
“我二弟才高八斗,联诗自然不在话下。只是我才疏学浅,就先为二弟抛砖引玉吧。”
他这话一出,周围先是一静。
紧接着。
“噗嗤——”
不知是谁没忍住,一口茶喷了出来。
之后便是压不住了,一阵哄笑声爆发出来。
不远处的刘婉月也轻蹙眉头,眼中闪过鄙夷。
“抛砖引玉?他林瑾瑜能抛出什么?泥巴吗?”不知道谁说了什么,又是一阵大笑。
林瑾瑜对满场的嘲弄充耳不闻,缓缓开口:“冰雪林中著此身,”
满园的嗤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僵住的表情,像是难以置信,也像是在期待着下一句。
他没停顿很久,又接着说了下一句:“不同桃李混芳尘。”
话音落下,天地,俱静。
只有林瑾瑜能看见的弹幕,不停的飘过!
【……】
【……!!!】
【奈何自己没文化,只能一句走天下!】
【我他妈直接跪下!没有风花雪月,没有无病呻吟,只有股藐视一切的气势!】
【“不同桃李混芳尘”……这他妈是草包能写出来的?此子断不可留!】
【我悟了!他以前全都是装的!这格,直接拉满!厉害!】
“咳……咳咳!”
林瑾瑜刚说完,捂着嘴巴剧烈咳嗽起来
他咳嗽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摆了摆手,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抱歉。”
然后,他就侧过身子去,抬起头看那个向一言不发的人。
林瑾瑜心想,自己的“砖”已经抛出去,至于林彻,本不用他担心,那人那么厉害,肯定能接上。
“二弟,该你了。”他说。
话音一落,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转移。
林彻盯着还在时不时咳嗽的背影,心中惊讶,这个人……还是林瑾瑜吗?
可是,下一秒钟,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