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已定,剩下的便是执行,以及与时间的赛跑。
母亲在短暂的昏睡后再次醒来,状态也渐渐好些了,能进行一些简单的交流,虽然反应依旧显得迟钝,眼神也时常飘忽,但至少能认出我,能听懂我对她说的话。
我们不敢再向她追问过去的事情,以避免她受到导致身体出现反复。
陆琛用卫星电话(之前一直关机,此刻是唯一的、危险的对外联络工具)与他那位医生朋友取得了简短、加密的联系,约定好了接应的时间、地点和暗号。
我们必须在傍黑前,赶到几十公里外、邻省境内一个更为偏僻的、废弃的公路养护站。陆琛的朋友会亲自开着一辆改装过的面包车在那里等我们。之后,我们将走一条几乎被遗忘的、年久失修的省际老路,在午夜前潜入北江市。
时间紧迫。
我们给母亲喂了流质食物和少量安定药物,让她保持相对平静和体力。然后,陆琛用找到的破布和绳索,制作了一个简易的背架,准备在崎岖难行的路段背着她走。
离开守林人小屋前,陆琛仔细清理了我们停留过的所有痕迹,将弹壳重新掩埋,对火堆及灰烬也进行了清理和掩埋。母亲似乎对这个短暂的、相对安全的栖身之所有些不舍,回头看了好几次,但在我的搀扶和轻声劝说下,最终跟着我们,踏上了返程的路。
返回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不仅要再次穿越那片让人压抑的废墟村落,还要翻越来时没有走过的、更为陡峭的后山山脊,才能抵达约定地点。母亲的体重很轻,但山路崎岖,陆琛背着她,走得异常辛苦,很快就汗流浃背,呼吸粗重。我跟在旁边,尽量帮忙托扶,递水,用找到的树枝驱赶可能出现的蛇虫。
母亲大部分时间很安静,趴在陆琛背上,像个没有重量的影子。只是偶尔,当路过某些特定的地段(比如阴暗的沟壑,或者形状奇特的岩石)时,她的身体会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陆琛的肩膀。那些地方,或许曾是她独自逃亡时,躲藏过、或者经历过恐惧的地方。记忆的碎片,即使被创伤封印,依旧会在特定的场景下,刺破麻木,带来尖锐的疼痛。
我们没有时间安抚,只能加快脚步。
下午三点左右,我们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看到了远处山坳里,那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废弃公路,和路边那座墙皮剥落、窗户破碎的灰色养护站小楼。
终于看见了曙光。
但我们没有立刻下去。陆琛示意我停下,将母亲小心地放在一块背阴的巨石后面休息。他则掏出一个小小的、带长焦镜头的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养护站以及周围的地形。
望远镜缓缓移动。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身体瞬间绷紧。
“怎么了?”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有车。”陆琛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寒意,“不是我们等的车。黑色越野,就停在养护站后面,被房子挡着大半,但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车尾。没有车牌,或者被泥糊住了。”
不是接应我们的车!是别人的车!会是谁呢?
马德彪的人?二叔的人?还是……警察?
“能看到人吗?”我喉咙发。
“暂时没有。车是熄火状态。”陆琛的望远镜继续搜索着养护站小楼和周围的树林,“楼里……一楼窗户后面,好像有影子晃了一下。不确定。”
我们被盯上了?还是巧合?难道是接应计划泄露了?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翻滚。汗水瞬间湿透了我的后背。
“现在怎么办?”我看向陆琛,感觉唯一的生路,似乎又要被堵死了。
陆琛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放下望远镜,快速思索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无比珍贵,也无比危险。
“不能等,也不能直接过去。”他当机立断,“计划改变。你带着阿姨,沿着山梁往东,大概两公里,有一个很小的采石场废坑,很隐蔽,长满了灌木。你们先去那里躲着,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出来,不要出声。我去探路,确定好情况。如果是我们的人,我发信号(三声短促的鸟叫),你们再出来。如果不是……我会想办法引开他们,然后去废坑找你们。如果……”他顿了顿,看着我,眼神凝重,“如果天亮前我还没到,你们就自己想办法,往更深的山里走,保命要紧。”
这是要分头行动,而且是在做最坏情况下的预案。
“不行!太危险了!你一个人去!”我立刻反对。
“必须有人去确认!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陆琛语气不容置疑,“带着阿姨,你走不快,目标也大。我一个人,灵活。记住,采石场废坑,东边两公里,沿着这条山脊线走,看到一片的白色岩石就是。你要保护好阿姨,也要保护好自己。”
他把那个微型摄像机、装着地契报告副本和钥匙扣的防水袋,以及最后的半壶水和一点压缩饼塞给我,自己只留下了望远镜、一把匕首和那部卫星电话。
“陆琛……”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眼眶发热。这一路,如果不是他,我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陆琛扯了扯嘴角,想给我一个安抚的笑,但没成功,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记住,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走!”
他不再犹豫,猫着腰,像一只敏捷的山猫,迅速朝着下山的方向潜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灌木丛中。
我咬了咬牙,扶起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神情不安地看着我的母亲。
“妈,我们走,去另一个地方。”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母亲看看我,又看看陆琛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但没说什么,只是顺从地靠着我,开始沿着陡峭的山梁,向东跋涉。
这两公里,是我这辈子走过最漫长、最煎熬的路。不仅要时刻留意脚下的乱石和荆棘,防止摔倒,还要竖起耳朵,听着山下养护站方向的任何动静,心脏一直悬在嗓子眼。母亲走得很慢,很吃力,大部分重量都压在我身上。汗水模糊了视线,手臂和腿酸疼得几乎失去知觉,但我们不能停下来。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一小时,也许更久。就在我快要支撑不住时,前方山坡上,终于出现了一片灰白色的、在墨绿山林中格外扎眼的岩壁,和一个被野蛮开采后遗弃的、不算太深但很隐蔽的碎石坑。坑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和带刺的灌木,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我搀着母亲,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滑下碎石坡,躲进了废坑最深处、几块巨大碎石形成的夹角里。这里背风,头顶有岩石遮挡,还算燥。我让母亲靠着石头坐下,用荒草和树枝小心地遮掩住入口。
做完这一切,我才瘫坐下来,大口喘着气,浑身像是散了架。
母亲靠着我,呼吸也很急促,但她很安静,只是睁着那双依旧空洞、却不再完全涣散的眼睛,看着我,又看看我们藏身的地方,似乎明白我们在躲避什么。
我紧紧攥着手里陆琛给的防水袋,耳朵极力捕捉着外面的声音。
风穿过山谷的呼啸。
远处隐约的、不知是雷声还是别的什么闷响。
还有……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鸟叫。没有陆琛约定的信号。
时间在等待中,被拉得无限漫长,每一秒都像一把钝刀子,在心上慢慢割。
夕阳的余晖,将废坑边缘染上一层凄艳的金红,又迅速褪去,沉入深沉的靛蓝。夜幕降临了。
山里夜晚温度降得很快,寒意从石头缝和地面渗上来。我把陆琛的外套给母亲裹紧,自己只能靠紧她,互相取暖。压缩饼早已吃完,水也只剩最后几口。
陆琛没有来。
也没有等来信号。
山下养护站方向,也再没有任何动静传来。
寂静,变成了最可怕的煎熬。
各种可怕的猜测,像毒藤一样缠绕住我的思绪。陆琛被发现了吗?被抓走了?还是……已经遭遇不测?那辆黑色越野车是谁的?接应的医生朋友怎么样了?是不是也出事了?
母亲似乎感受到了我越来越重的恐惧和焦虑,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极其笨拙地、轻轻地,碰了碰我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
我转头看她。
夜色中,她的脸模糊不清,只有眼睛,映着远处天边最后一丝微光,竟然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温柔的波光。
“……默……”她极其困难地,吐出一个字。
她叫我。用那个只有父亲才会叫的、我的小名。
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我别过脸,不想让她看到我的脆弱,但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
母亲的手,没有收回去,反而更紧地,握住了我的手。那是一只粗糙、冰冷、颤抖的手,却在这一刻,给了我难以言喻的、微弱却真实的力量。
她也在害怕,但她在试图安慰我。
就在这时——
“咕咕——咕咕——咕咕——”
三声短促、清晰、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鸟叫声,从废坑外的山坡上传来!
是信号!陆琛发来的信号!
我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心脏狂跳起来!是他!他还活着!而且,是他一个人来的信号!意味着接应成功?还是……
“妈,你在这里别动,千万别出声!”我飞快地对母亲交代了一句,也顾不上她听不听得懂,立刻拨开杂乱遮挡的荒草,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朝着鸟叫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月光很淡,星光稀疏。山坡上树影幢幢。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着废坑这边,极其小心、快速地移动过来。是陆琛!只有他一个人!
我连忙爬出废坑,朝他挥手。
陆琛看到我,加快速度冲了下来,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凝重,但眼神是清亮的,带着劫后余生的锐利。
“没事吧?”他压低声音问,快速扫视我和废坑里面。
“我们没事。你怎么样?那辆车是……”我急问。
“是我们的人。”陆琛快速说道,但眉头紧锁,“但出事了。我朋友差点被跟踪,那辆黑色越野是另一伙人,不是马德彪的,也不是警察,看起来……像是另一股盯着这件事的势力,很专业。我朋友甩掉了尾巴,但不敢久留,把车和物资留在了另一个更隐蔽的地点,给了我钥匙和地图,自己先绕路回去了。他说北江现在风声很紧,马德彪和你二叔像是疯了,动用了所有关系在找我们,黑白两道都有。我们原来的计划……行不通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不仅归途受阻,而且有新的、未知的势力介入,局面更加混乱危险。
“那现在怎么办?还回去吗?”我感到一阵绝望。
“回!必须回!”陆琛的眼神反而更加坚定,甚至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但原路不能走了。我朋友给了另一条路线,更险,但也更隐蔽一些。穿过这片山脉的无人区,从北江西北边一个废弃的矿坑出去。那里几乎没人知道,出去后离我朋友的诊所反而更近。但……那条路我没走过,地图也很简略,要穿越至少三十公里的原始山林,而且,必须连夜赶路,在明天中午前抵达矿坑,否则很容易迷路或者遭遇野兽。”
穿越三十公里原始山林无人区?连夜?带着精神状况不稳定的母亲?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陆琛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我们没有选择。留在这里,天一亮,他们很可能会搜山。往回走,更是死路。只有向前,穿过无人区,才有一线生机。而且……”他看向废坑里隐约的母亲的身影,“你母亲的身体和精神,必须尽快得到治疗,拖不起了。”
我知道,他说得对。我们没有退路了。
“好,走。”我咬牙道。
陆琛点点头,再次背上母亲。我拿起所剩无几的行囊。
月光惨淡,山林如墨。
我们三人,像三个被世界遗弃的孤魂,一头扎进了前方更加深邃、更加未知的黑暗山林。
这是一条真正的、没有回头路的归途。
脚下是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松软而湿滑,散发着泥土和腐烂枝叶的气息。头顶是遮天蔽的树冠,将本就微弱的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在某些缝隙投下诡异的、游移的光斑。四周是无边无际的、仿佛有生命的黑暗,各种奇怪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夜枭凄厉的啼叫,不知名小兽窸窣的跑动,风吹过林梢的呜咽,还有远处隐隐传来的、分不清是溪流还是别的什么水声。
陆琛凭借着他丰富的野外经验和那份简陋的地图,以及一个老旧的指北针,艰难地辨认着方向。他背着母亲,走得很慢,很稳,但每一步都异常沉重。我紧跟在他身后,用手电(只敢偶尔开一下,确认脚下和方向)为他照亮方寸之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已经没什么威力的小刀,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晃动的阴影。
母亲大部分时间很安静,或许是药物和疲惫的作用,她趴在陆琛背上,似乎睡着了。只是偶尔,当林中传来某种特别尖锐或怪异的声音时,她会猛地惊醒,身体僵硬,发出压抑的惊喘。
时间在跋涉中失去了意义。只有沉重的喘息,酸痛的腿脚,和越来越深的寒意,提醒着我们还在前进。
下半夜,最艰难的时刻来临。体力濒临极限,困意如水般涌来。我的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脚下像踩在棉花上,几次差点摔倒。陆琛的脚步也越来越慢,喘息声粗重得像拉风箱。但他没有停,只是偶尔让我给他喂点水,或者用冷水拍拍脸。
母亲似乎也到了极限,开始发出难受的呻吟,身体不安地扭动。
“坚持住……就快到了……”陆琛的声音嘶哑,不知道是在鼓励我们,还是在鼓励他自己。
天边,终于泛起了一丝灰白。
林间的光线稍微明亮了一些,能看清周围狰狞的树木和盘错节的藤蔓。但前路,似乎依旧没有尽头。
就在我们几乎要绝望,怀疑是不是走错了方向时,前方茂密的灌木丛后,传来了一阵与山林自然声响截然不同的、持续的、低沉的“轰隆”声。
像是……水流冲击的声音?而且规模不小。
陆琛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
拨开最后一片挡路的带刺灌木,眼前的景象,让我们都愣住了。
一条不算很宽、但水流湍急、泛着白沫的山涧,横亘在我们面前。涧水冰冷刺骨,奔腾咆哮,撞击着两岸的乱石。而对岸,是一片更加陡峭、近乎垂直的、布满了风化和崩塌痕迹的灰黑色岩壁。
地图上标注的、应该就在附近的废弃矿坑入口,不见踪影。
“难道……在河对岸?或者……”陆琛看着地图,又看看眼前的激流和峭壁,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如果矿坑在河对岸,我们必须渡过这条冰冷的、不知深浅的急流。如果矿坑不在这里,或者地图有误……我们可能彻底迷路了。
前有激流,后无退路。
绝望,像这山涧的水汽,瞬间将我们笼罩。
就在这时,一直昏昏沉沉的母亲,忽然在陆琛背上挣扎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河流上游某个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急切的声音。
“妈?怎么了?”我连忙问。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指向河流上游,大约几十米外,一处被几棵歪脖子树和茂密藤蔓半遮掩的、黑黢黢的岩壁裂缝。
她的手指颤抖着,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但又有一种奇异的、仿佛被本能驱使的肯定。
“那里……洞……黑……有光……”她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
洞?有光?
我和陆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难道……母亲记得这个地方?那个废弃矿坑的入口?
没有时间犹豫了。
陆琛当机立断:“过去看看!”
我们沿着河岸,踩着湿滑的石头,艰难地向上游挪去。越靠近那个裂缝,水流冲击岩石的轰鸣声越大,震耳欲聋。
终于,我们来到了那处裂缝前。裂缝不算宽,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幽深黑暗,不知通向何处。但诡异的是,站在裂缝口,能感觉到一股明显的、带着浓重灰尘和铁锈气味的、微弱的气流,从里面吹出来。
真的有通道!而且空气是流通的!
难道,这就是地图上那个废弃矿坑的隐秘入口?因为山体滑坡或者植被掩盖,变成了这样一道不起眼的裂缝?
母亲指着裂缝,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嘴里反复念叨着:“黑……怕……阿福……别进去……”
父亲?父亲和这个矿坑有关?
一个更加惊人的猜测,击中了我——这个废弃矿坑,会不会和当年的砖厂有关?甚至,和父亲的工作有关?所以母亲有印象?甚至……恐惧?
“我先进去看看。”陆琛将我拉到身后,拧亮最强光的手电,侧身挤进了裂缝。
我紧紧抱着母亲,心脏狂跳,等待着。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里面没有任何异常的声响,只有风声和水声的回响。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裂缝里传来了陆琛压低、但带着兴奋的呼喊:“陈默!进来!是矿道!能走!里面很大!应该是通的!”
找到了!绝处逢生!
巨大的喜悦冲垮了疲惫和恐惧。我连忙搀扶着母亲,跟着侧身挤进了狭窄、湿、冰冷的裂缝。
里面果然是一条人工开凿的、宽阔得多的矿道。手电光下,能看到两侧粗糙的岩壁,头顶的木制支护早已腐朽坍塌了大半,地上散落着碎石和生锈的铁轨、矿车零件。空气污浊,灰尘弥漫,但气流的方向很明显。
陆琛在前面探路,我和母亲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矿道曲折向下,似乎通往山腹深处。黑暗浓重,只有我们手电的光柱,像一柄利剑,刺破这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黑暗和死寂。
母亲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她对这里似乎有着本能的、植于记忆深处的恐惧,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小动物般的呜咽。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像之前受到那样彻底崩溃,反而有一种被某种力量驱使着、不得不向前走的麻木。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了岔路。陆琛据气流方向和隐约的地形判断,选择了左侧那条更宽阔、似乎有微弱光线透入的通道。
又走了几分钟,通道前方豁然开朗。
我们走出了矿道,进入了一个巨大的、被人工掏空的山腹空间。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的矿石转运场或者简易的加工区。空间有半个足球场大小,头顶是天然的岩层,有些地方有裂缝,透下几缕天光,照亮了空中飞舞的尘埃。地上堆着小山一样的、早已失去价值的废石料,还有一些锈蚀得不成样子的破碎机器和传送带。空气更加污浊,混合着浓重的铁锈、机油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陈旧腐败气味。
然而,让我们所有人,包括神志不清的母亲,都瞬间僵在原地、血液几乎冻结的,不是这废弃的景象。
而是在这个巨大空间的中央,在手电光柱和透下的天光共同照射下,赫然陈列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用油布和破烂帆布半掩半盖着的、巨大的、长方形的物体。
看轮廓,像一口棺材。
但又比普通的棺材大得多,也简陋粗糙得多。
更像是一个……临时拼凑的、用来装殓什么东西的……大木箱。
木箱没有完全盖严,一角歪斜着,露出一截深蓝色的、沾满了涸泥污的……布料。
和我父亲当年常穿的工装,一模一样的深蓝色。
和我藏在身上、后来交给陆琛、又出现在母亲面前的那片碎布,一模一样的颜色。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
矿坑深处,死寂无声。
只有我们三人粗重、惊恐的喘息,和头顶岩缝渗下的、冰冷的水滴,落在石头上,发出的——
嘀嗒。
嘀嗒。
嘀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