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林秀云。
这个名字像一颗锈蚀的、裹挟着陈年血腥味的,猝不及防地击中了我的心脏,在腔里炸开一片冰冷的、带着回响的剧痛。
我僵在副驾驶座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陆琛后面说了什么。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变成模糊的色块,只有“林秀云”三个字,在脑海中反复回响,放大,变形,最终与三姑那张惊恐尖叫的脸重合。
“跟你妈一样,都疯了!”
原来,那不是气话,也不是咒骂,而是一句在极度恐惧中泄露的、指向深渊的谶语。
“你……你怎么知道?她在哪?”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喉咙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陆琛将车子并入行车道,速度稳定下来。他侧脸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不忍,但更多的是决绝。他知道,现在必须告诉我一切,准确地说,他已经查到的一切。
“从我决定调查我父亲的死开始,我就知道,这不是一桩孤立的案子。它背后牵扯的利益网太深,牵扯的人太多。所以我不仅仅查马德彪,查你父亲,我还查了所有可能与当年土地腐败、与砖厂、与你家老宅有关的人。”陆琛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低沉而清晰,像在叙述一部尘封的卷宗。
“顺着你父亲的社会关系往下挖,不可避免地,会挖到你的家庭。你的母亲林秀云,是当年北江棉纺厂的职工,经人介绍,和你父亲结婚。婚后不久,棉纺厂效益下滑,她下岗了。你出生后,她身体似乎一直不太好,有邻居回忆,她经常一个人发呆,自言自语,情绪不太稳定。但这在当时,只被看作是产后抑郁或者生活压力大所致。”
“事情的变化,发生在你家老宅那片地开始有开发风声的时候,大概是你五六岁左右。据当时老街坊零星的、几乎被遗忘的回忆,你母亲似乎极力反对卖掉老宅与开发商。她和你父亲因此爆发过激烈的争吵。有一次吵得很凶,你母亲甚至跑回了娘家,但很快又被你父亲接了回来。之后,她就变得更加沉默,几乎足不出户。”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母亲反对卖掉老宅?原因是什么?
“之后,大概在你七八岁的时候,”陆琛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你母亲失踪了。没有任何征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你父亲报警,但当时的技术条件有限,又赶上老城区改造,人员流动大,最后只能不了了之,列为失踪人口。街坊的传言是,她受不了家里的穷苦和压抑,跟人跑了,或者……精神彻底失常,自己走丢了。”
“可是这些,我却都不知道……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我喃喃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原来,我的童年记忆里,母亲的缺席,背后藏着如此不堪的、被刻意掩盖的过往。
“你父亲当然不会说。因为,你母亲的失踪,可能本不是‘走失’那么简单。”陆琛的声音压得更低,“我在翻阅当年一些未破的旧案卷宗时,发现了一个细节。大约在你母亲失踪前后,后山砖窑附近,有护林员报告说闻到过奇怪的臭味,像是……腐肉。但当时只当是死了什么动物,没有深究。而在整理红旗砖厂当年一些灰色账目时,我发现有一笔不大不小的‘劳务费’,支付对象模糊,但经手人签名……是马德彪。”
砖窑。腐臭味。劳务费。马德彪。
这些词像一块块冰冷的拼图,在我脑中自动组合,拼凑出一个让我浑身发冷的画面。
“你是说……我母亲她……可能在砖窑?”我的声音颤得厉害。
“我没有证据。那只是一种基于线索的、最黑暗的推测。”陆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结合你三姑的反应,结合你父亲后来找到地契后的遭遇,这个推测的可能性……很大。”
“如果她还活着呢?”我抓住最后一稻草,急切地问,“你不是说,要找活证据吗?”
陆琛点点头,目光看向前方无尽的高速公路:“这是另一条线。我顺着当年经手你母亲失踪案的几个老民警的退休记录,一个个找过去。大部分人都记不清了,或者讳莫如深。只有一个人,住在邻省的乡下,早年因为查案太较真被排挤,提前病退了。我费了很大劲才找到他。他身体很不好,但记忆力出奇地清晰。”
“他告诉我,当年你母亲失踪案,他私下里觉得有问题。因为他走访时,有一个拾荒的老太太,在砖窑更远的后山乱坟岗附近,见过一个‘疯女人’。衣衫褴褛,头发打结,嘴里念念有词,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老太太给她丢过馒头,那女人抓起就吃,但眼神很警惕,看到有人靠近就躲。老太太说,看那女人的轮廓和偶尔清醒时一闪而过的眼神,不像天生的疯子,倒像是……受了极大的,神智时好时坏。而且,看年纪和口音,不像是本地流浪的。”
“这个线索报到所里,没引起重视,觉得就是个普通流浪的精神病人。但那个老民警留了心,后来又偷偷去那片乱坟岗附近找过几次,但再没见到。直到他退休前,有一次去邻省执行任务,在一个非常偏远、靠近两省交界的山村里,偶然看到一个在村口小溪边洗衣服的女人。虽然苍老了很多,穿着当地土布衣服,但他几乎一眼就认出,那就是当年砖窑后山那个‘疯女人’!或者说,是失踪的林秀云!”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腔。
“他……他确定吗?他有没有上去问?”我声音嘶哑。
“他当时很震惊,想上前确认。但那个女人似乎察觉到什么,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然后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抱起衣服就跑进了山里,不见了。那个村子很闭塞,外人很难久留,他当时有任务在身,无法久追。后来他再想去查,就提前病退了。这件事,就成了他心里的一个疙瘩。他告诉我,那个女人看他的眼神,不完全是疯子的茫然,而像是是极度的恐惧和……被认出来了的惊慌。”
看来。
母亲极有可能还活着。
在一个偏远的、与世隔绝的山村里,像一个幽灵,一个活着的证据,藏了十几年,甚至二十年。
“那个村子……叫什么?在哪里?”我急切地追问,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陆琛报出了一个地名,一个我从未听过的、拗口的、仿佛与世隔绝的村名。位于邻省与一个西南省份交界的深山褶皱里。
“我查过,那里交通极其不便,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几乎算是半原始的状态。非常适合,也……非常适合让人无声无息地消失。”陆琛的语气带着忧惧,“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没有贸然去找。一来,我之前的调查没到这一步,证据不足。二来,我怕打草惊蛇,反而害了她。三来……”他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你是否准备好了面对这个真相,无论真相是什么。”
是啊,我准备好了吗?
面对一个“疯了”的母亲?面对她可能经历的、难以想象的恐怖过去?面对她或许知道、却因而封存的、关于父亲之死、关于地契、关于砖窑的全部秘密?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没有其他路可走。
地契的原件在那些人手里,钥匙扣和碎布下落不明,鉴定报告也可能被篡改或质疑。二叔和马德彪的势力盘错节,警察里面也可能会有他们的人。我现在是逃犯,是某些人必欲除之而后快的目标。
找到母亲,或许是我们翻盘的唯一希望。一个活着的、亲历了(哪怕只是部分)当年罪恶的证人。她的证词,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枚能炸穿所有谎言的炸弹。
“去找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们必须找到她。”
陆琛深深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将油门踩得更深了些。
面包车在高速上飞驰,将城市、将危险、将过去十几年的迷雾,都远远抛在身后。
但我知道,我们正在驶向的,可能是更深的迷雾,更险的绝地,以及一个可能将我的人生彻底击碎、又或者……重新拼合的真相。
两天后。
我们丢弃了那辆显眼的面包车,在陆琛朋友安排的几个隐秘中转点换乘了不同的交通工具——破烂的长途大巴、当地农民运货的三轮车,最后,是徒步。
山路崎岖,越来越偏僻,越来越荒凉。手机信号从一格,到无服务。人烟渐稀,目之所及,是连绵的、沉默的、墨绿色的山峦,和脚下仿佛永无尽头的、被荒草淹没的羊肠小道。
空气变得湿而清新,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鸟鸣兽吼,更衬得天地空旷寂寥。
陆琛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里面是食物、水、药品和一些必要的工具。我紧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踏在松软的、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落叶上,深一脚浅一脚。脖子上的伤疤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浅痕,但心里的那道裂口,却在跋涉中,被期待、恐惧、迷茫反复撕扯,隐隐作痛。
我们要去的那个村子,在地图APP上本没有标注。陆琛手里只有一张那个老民警凭记忆手绘的、极其简陋的草图,和一个大致的方向。
“翻过前面那座山,应该就能看到河谷,村子就在河谷拐弯的背阴处。”陆琛喘着气,指着前方一座更加陡峭、林木更加茂密的山峰。
我们已经走了整整一天。水壶快要见底,粮也所剩无几。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无比艰难。但没有人说休息。
天色渐晚,林间的光线迅速暗淡下来,浓重的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温度开始下降,湿冷的山风穿透单薄的衣物。
“必须在天黑前找到宿营的地方,或者……找到村子。”陆琛抬头看了看天色,眉头紧锁。
我们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连滚爬爬地翻过最后一道山梁。
当视线豁然开朗时,我们愣住了。
眼前并不是预想中炊烟袅袅的山村河谷。
而是一片……荒芜的废墟。
那是一个坐落在两山之间、河谷拐弯处的、早已被废弃的村落。几十间土坯或木板搭建的房屋,大多已经倒塌,只剩下断壁残垣,爬满了枯藤和青苔。屋顶坍塌,门窗洞开,像一只只空洞的、死去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天空。村口那棵老槐树半边已经枯死,扭曲的枝伸向暮色,如同鬼爪。一条几乎涸的、布满乱石的小溪,无声地从村中穿过。
没有灯火,没有人烟,甚至连一声犬吠鸡鸣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和夜鸟归巢时凄厉的啼叫。
一片死寂。
荒凉,破败,了无生气。像被时光和世界彻底遗忘的角落。
“这……就是‘溪头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眼前景象带来的巨大落差和……不祥的预感。
陆琛的脸色也极为难看。他拿出那张草图,又看了看眼前的废墟,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安。
“地图没错……位置也对……但……”他收起地图,深吸一口气,“怎么会这样?那个老民警是五年前偶然看到的,就算村子再偏僻,五年时间,也不至于荒废成这样……除非……”
除非发生了什么,让这个村子在短时间内,被彻底废弃了。
瘟疫?天灾?还是……人祸?
“进……进去看看?”我咬着嘴唇,问。
陆琛点了点头,从背包侧袋抽出一强光手电拧亮,又递给我一把小刀:“跟紧我,小心点。”
我们踩着碎石和荒草,慢慢走进这座死寂的村落。
脚下的路早已被野草侵占。倒塌的土墙后,依稀可见废弃的灶台、破烂的陶罐、生锈的农具。有些屋子里,甚至还能看到散落的、布满灰尘的破旧被褥和碗筷,仿佛主人只是临时离开,却再也没有回来。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霉味、尘土味,还有一种……淡淡的、难以言喻的、类似动物巢的腥臊气。
手电光柱在断壁残垣间扫过,照亮飞扬的尘土和蜘蛛网。
没有人。一个活人都没有。
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最后那点找到母亲的渺茫希望,在这片废墟面前,摇摇欲坠。
难道那个老民警看错了?或者,母亲只是曾经短暂在这里停留,后来又离开了?甚至……她已经不在了?
就在我们几乎要放弃,准备退出村子,在村外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露宿时——
“嚓……”
一声极其轻微、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从我们右前方、一栋相对完好的、带着个小院的土坯房后面传来。
在绝对的死寂中,这声音清晰得刺耳!
我和陆琛同时停住脚步,屏住呼吸,手电光猛地射向那个方向!
“谁?!”陆琛低喝一声,握紧了手里的登山杖。
没有回答。
只有夜风吹过破窗的呼啸。
但我们刚才都听到了!绝不是风声,也不是动物!是人为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陆琛对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留在原地,他则握着手电和登山杖,弓着身子,极其缓慢、谨慎地,朝着那栋土坯房挪去。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紧了手里的小刀,眼睛死死盯着陆琛的背影和那栋黑漆漆的房子。
陆琛走到了房子侧面,手电光小心地探向房后。
然后,他停了下来。
背对着我,他的身体似乎僵住了。
“怎么了?”我忍不住低声问,声音在颤抖。
陆琛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才缓缓转过身,手电光下,他的脸色异常古怪,混杂着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毛骨悚然。
他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压下心头的恐惧,一步步挪过去,走到他身边,顺着他手电光指的方向看去——
土坯房后面,是一个用树枝和破塑料布胡乱搭起来的窝棚。窝棚前,用石头围了个小小的、早已熄灭的火塘,旁边散落着几个空罐头盒和野果核。
而窝棚的入口,那块破塑料布被掀开了一角。
一张脸,正从那一角黑暗里,窥视着我们。
那是一张苍老、枯槁、布满污垢和深深皱纹的女人的脸。头发灰白而杂乱,像一团枯草。眼睛很大,但瞳孔浑浊,眼神空洞,却又在空洞深处,闪烁着某种极度警惕、仿佛受惊野兽般的、微弱的光。
她的嘴唇裂,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又似乎只是在无声地喘息。
她的身上,裹着几层破旧不堪、看不出颜色的布片,在夜风里瑟瑟发抖。
但让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不是她的落魄和怪异。
而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形状,那眉眼间的轮廓……即使被岁月和苦难摧残得面目全非,即使眼神涣散浑浊……
我也在一瞬间,认了出来。
那是我每晚在镜子里,都能看到的,属于我自己的眼睛的轮廓。
那是……
早已刻在我的基因深处,流淌在我血液里的,
母亲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