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把。
刀尖在惨白的光灯下,闪着冰冷的光。
“你爸没告诉你,”他一步步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残忍的平静,“有些东西,不能碰。有些旧账,不能翻吗?”
打印店老板已经彻底缩到了柜台最里面,抱着头,瑟瑟发抖。
坐在地上的黄牙男人还在哆嗦,嘴里喃喃着“砖窑……血……”。
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散落的复印件就在脚边。
面前,是近的刀尖。
和刀尖后面,那双写满警告和威胁的眼睛。
心脏在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但奇怪的是,我一点都不觉得害怕。
反而有一种冰冷的、尖锐的东西,从脊椎骨一路窜上来。
砖窑。
又是砖窑。
二叔听到这个词的反应。
这个流氓看到血印子的反应。
还有—
我爸出事前一周,曾去过那个砖窑... ...
这些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那把刀尖着,拼凑出了一个模糊而恐怖的轮廓。
“告诉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涩,但异常清晰。
“砖窑里,到底有什么?”
“那地契上的血,是谁的?”
持刀的男人停住了脚步。
离我只有一步之遥。
他盯着我,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近乎狰狞的表情。
“有什么?”
“有你爸的魂。”
他慢慢举起刀,刀尖几乎要戳到我的鼻梁。
“还有,多管闲事的人……的命。”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
突然
店外响起刺耳的警笛声,
由远及近,撕裂了夜晚的寂静。
就像像一把剪刀,剪断了店里凝固的恐惧。
持刀的男人脸色一变,低骂一声,毫不犹豫地转身,一把拉起还在地上发抖的黄牙同伙。
“走!”
两人撞开店门,冲进浓重的夜色里,眨眼就消失在小巷深处。
打印店老板这才连滚爬爬地从柜台后面出来,腿还是软的。
“警……警察……”
“我报的警。”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手脚一片冰凉,这才感觉到后怕。
刚才撞打印机的手臂,现在传来辣的疼。
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砖窑。
血印子。
陈老西(我爸的小名)。
还有那两个流氓,看到地契复印件的反应。
那不是冲着“地契”这张纸来的。
是冲着纸上那个“血印子”来的。
更准确地说,是冲着“血印子”所代表的,某个他们都知道,而我被蒙在鼓里的“东西”来的。
警察很快进来,做了简单的笔录。
我隐瞒了地契和血印的细节,只说遇到了流氓敲诈。
打印店老板也哆哆嗦嗦地附和。
警察看了看满地的狼藉和碎裂的打印机,没有多问,只让我注意安全,有需要再去派出所。
他们走后,我默默收拾散落一地的复印件。
老板蹲在旁边帮忙,好几次欲言又止。
最后,他塞给我一张名片,压低了声音。
“姑娘,刚才……吓着你了。这个地址,你或许用得上。”
名片很旧,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赵建国,县档案局(已退休)”。
地址是手写的,在城西一个老小区。
“老赵以前在档案局管旧档,特别是土地和房契变更。他……见过的东西多。”老板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那张东西,年头太久,有些事……可能只有他们那辈人,知道点影儿。”
我握紧了那张单薄的名片,像握住了一冰冷的针。
“谢谢。”
“赶紧走吧,这店……我今晚也早点关。”老板摆摆手,脸上还残留着惊恐。
我没回家。
那个“家”,现在感觉比任何地方都危险。
我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角落坐下,买了一杯最便宜的关东煮,却一口也吃不下。
手机屏幕亮着,是我拍下的地契高清照片。
那团暗红,在手机冷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还在流动的质感。
我放大,再放大。
直到像素点开始模糊。
在污渍的边缘,一些非常细微的、近乎被忽略的痕迹,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不是纸张自然的纤维纹路。
是几道极其浅淡的、平行的划痕。
很细,很短。
像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非常轻、非常快地,划过。
而且,不止一处。
我心脏狂跳起来,打开手机浏览器,生疏地输入关键词搜索。
“陈旧血痕形态……”
“血迹与物体摩擦痕迹……”
“纸张上微量痕迹鉴定……”
海量的、冰冷的专业术语和图片跳出来。
我一张张翻看,对比。
直到,一张示例图片,定格在我的视线里。
那是法医教材上的一张图。
标题是:“衣物纤维上的微量血迹与指甲抓挠痕迹混合样本”。
图片旁边的注释,像一冰锥,猛地扎进我的眼睛:
“……常见于受害者被扼颈或控制时,手指在加害者衣物或附近物体上留下的挣扎痕迹。”
我猛地扣下手机。
便利店的白色灯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耳朵里嗡嗡作响。
地契上那不是简单的滴落或沾染的血迹。
那旁边,有抓痕。
是……挣扎的痕迹?
是谁在挣扎?
我爸?
还是……别的什么人?
“嗡——嗡——”
手机在手心剧烈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盯着那串数字,指尖冰凉,迟迟没有滑动接听。
震动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
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最后,我划开了接听。
“喂?”
电话那头,只有粗重、急促的喘息声。
过了好几秒,一个刻意压低的、沙哑的男声,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传了过来。
“是……是陈默吗?”
“你是谁?”
“你别管我是谁!听着!”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又惊恐地压下去,语速快得像在崩溃边缘,“你拿的那张东西!烧了它!立刻烧了!别问为什么!”
“你爸就是因为不肯烧,才没的!”
“那砖窑里不止有血!还有……”
他的话,戛然而止。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
还有……模糊的、拖拽的摩擦声。
然后,通话断了。
只剩下急促的忙音。
嘟——嘟——嘟——
我握着手机,坐在便利店冰冷的塑料椅上。
关东煮的热气早已散尽,汤面上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脂。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那个未说出口的“还有”。
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
砖窑里,不止有血。
还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