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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9

我的计划在脑海中反复推演,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神不宁,却又异常清晰。

我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我“合理”爆发、又能将动静闹到足够大的机会。

机会在第四天上午来了。

李薇带着一份文件过来。不是关于调查进展的通报,而是一份需要我签字确认的《证人保护情况说明及权利义务告知书》。厚厚十几页,措辞严谨,条条框框,核心意思就是:我自愿接受保护,积极配合调查,未经允许不得与外界联系,遵守各项规定,等等。

“陈小姐,这是程序要求,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在最后签字并按上手印。”李薇将文件和一支笔放在茶几上。

我拿起文件,假装仔细翻阅,目光却飞快地扫过那些冰冷的条款。其中一条引起了我的注意:“……在保护期间,证人如有自伤、自残或危及自身及他人安全之行为,保护单位有权采取必要的约束和医疗措施……”

”约束”和”医疗措施”?

我的心沉了沉。这就是为他们可能采取的“强制手段”留下的合法后门。

翻到最后一页,我放下文件,没有立刻签字。

“李警官,”我抬起头,看着她,声音明显有些发,“我能问一下吗?地契的鉴定……有结果了吗?还有,我二叔那边……你们问过了吗?他有没有说什么?”

李薇似乎料到我会问,表情没什么变化:“鉴定需要时间,程序严谨。至于你的家人,我们正在依法进行调查问询,具体细节不便透露。请你放心,该查的我们都会查。”

又是这种滴水不漏的官方回答。

“放心?”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陡然提高,带上了一丝压抑已久的颤抖和委屈,“我怎么放心?我被关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我爸死了十年了!现在又有人要我!你们把我关起来,说是保护,可我连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我就像一个傻子,一个囚犯!”

我的情绪开始“失控”,这是计划的第一步。

李薇眉头微皱,但语气依旧平静:“陈小姐,请你冷静。这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把我关在这个连窗户都打不开的笼子里?连本书都不给我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一点行动自由都没有!这叫保护吗?这叫坐牢!”我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眼眶迅速红了,“你们是不是本就没想查?是不是想把我关到死,或者关到我疯了,这件事就了结了?就像我爸一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就了结了?!”

“陈默!”李薇也提高了声音,带着警告的意味,“注意你的言辞!公安机关依法办案,一切都会按照程序进行!你现在的状态很危险,不利于调查,也不利于你自己的安全!”

“我的状态?我的状态就是被你们的!”我抓起茶几上那份文件,用力摔在地上!“签字?签什么字?签了字我就任你们摆布了对不对?是不是签了字,哪天我‘突发疾病’或者‘精神失常’死了,你们也就有说法了?!”

我的举动显然激怒了李薇,也惊动了外面。门上的观察窗立刻被打开,那个女警警惕的脸出现在后面。

“李队?”女警询问。

李薇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对我冷冷道:“陈小姐,请你立刻控制情绪,捡起文件。否则,我将不得不采取必要措施,确保这里的秩序和你的安全。”

必要措施?约束?医疗?

时机到了。

“必要措施?你们还想对我怎么样?!”我后退一步,做出极度惊恐和抗拒的样子,声音凄厉,“你们和那些人是一伙的!你们都是一伙的!你们都想害我!都想让我闭嘴!”

我一边喊,一边猛地转身,冲向卧室!

“拦住她!”李薇厉声喝道。

守在门口的女警立刻推门冲了进来,和李薇一起朝我扑来!

但我已经冲进了卧室,并且反手“砰”地一声关上了卧室门!

卧室门没有锁,但足够我争取到几秒钟时间。

我扑到床边,以最快的速度,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截磨尖的不锈钢片,紧紧攥在手心,尖端抵住了自己的脖颈大动脉位置!冰凉的刺痛感传来。

然后,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我能发出的、最凄厉、最绝望、最高亢的尖叫!

“啊——!!!!救命啊!!!警察人啦!!!他们要我灭口啊——!!!”

声音穿透并不太隔音的卧室门,在密闭的套间里回荡、放大,极具穿透力!

“陈默!你什么!把东西放下!”李薇在外面用力拍门,声音带着震惊和真正的焦急,“开门!冷静点!别做傻事!”

那个女警也在外面喊:“陈小姐!放下东西!不要冲动!”

我背靠着卧室门,用不锈钢片死死抵着脖子,继续尖叫,声音因为用力而嘶哑变形,但更加骇人:

“我不开!你们进来我就死给你们看!让所有人都看看!警察是怎么死证人的!我爸就是被你们这样害死的!现在又要来害我!救命啊——!!让领导来!让记者来!让所有人都来看看——!!!”

我的尖叫和哭喊,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

走廊里迅速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更多人的惊呼和询问声。

“怎么回事?!”

“李队?里面什么情况?!”

“快!报告王支!有人要自残!”

门被从外面更大力度地撞击着。

我没有开门,而是用身体死死顶着,并继续着我的“表演”。不锈钢片的尖端已经刺破了一点皮肤,温热的液体流下来,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味。真实的疼痛让我更加投入,恐惧和绝望的情绪汹涌澎湃,几乎不需要刻意伪装。

“地契!地契是证据!他们想拿走地契!想害死我!和我爸一样!”我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将“地契”和“警察害人”直接挂钩,用最尖锐的方式抛出去,“鉴定是假的!调查是假的!他们都是骗子!人犯——!!!”

外面彻底乱了。

更多的脚步声,更高层级的声音响起。

“里面的人听着!我是王建国!快把门打开!放下你手里的危险物品!有什么问题可以谈!”是王支队长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不信你们!你们都是一伙的!我要见记者!我要见市纪委的人!我要见更大的领导!”我嘶喊着,声音已经劈裂,“不然我就死在这里!让我的血溅在你们公安局的地板上!!!”

我声嘶力竭地喊出的这句话,对他们来说,是裸的威胁,同时也是我计划的核心。

将事态升级,从“证人情绪失控”升级到“证人以死相,指控警方包庇谋”,将“地契”和“父亲死亡”的疑点,用这种极端方式,强行捆绑上“警方公正性”和“政府公信力”的战车。

他们不敢再悄悄“处理”我,他们必须正面做出回应,他们背后的势力,不得不走到台前。

卧室门被撞得砰砰作响。

我的脖子已经被划出更长的一道口子,血顺着锁骨流下来,染红了衣领。我也感到头晕目眩,但我死死地撑着。

“陈默同志!我是刘文涛!”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起,是那个市纪委的刘主任,他的声音比王支队长更沉稳,语速也很快,“请你冷静!我就是市纪委的,我向你保证,你反映的问题,组织上一定严肃查处,绝不姑息!你不要采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尤其不要伤害自己。这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你快把门打开,我们当面谈!我以党性担保!”

市纪委的人出面了,还用了“党性担保”。

这支强心针,让我紧绷的心弦放松了一些。我知道,我的“表演”已经达到了初步效果。事态已经惊动了足够高的层级,并且被赋予了“组织”和“党性”的严肃性。

“我不开!你们都在骗我!”我依旧大声嘶喊,但语气明显地释放出一丝松动,“你们怎么证明?你们现在就把调查进展公开!把我二叔、把那个马德彪都抓起来审问!把地契的鉴定结果当着我的面公布!不然我不信!你们说出大天我也不信——!!!”

我在提出条件。用我的命,他们做出公开的、快速的行动。

门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急促的商议声。

大约十几秒钟之后,刘主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决断:

“好!陈默同志,你的要求,我们可以考虑!我现在就请示领导,立刻成立联合调查组,对你父亲陈永福死亡案、以及你反映的涉嫌暴力犯罪、等问题,进行并案侦查!调查过程,可以适时向你通报重要进展!地契的鉴定,我们会邀请省厅的专家,甚至更高层级的鉴定机构参与,确保公正!现在,请你立刻放下危险物品,打开门!你的安全,是调查工作的前提!”

联合调查组!省厅专家!适时通报!

这些词,像一道道闪电,劈开了我眼前的黑暗。

在我的以命相之下,他们终于做出了让步。或者说,他们被到了不得不正面应对的墙角。

我知道,不能得太紧。应该见好就收。

我手中的不锈钢片,慢慢离开了脖子。鲜血还在流,但伤口并不深。

我瘫软下来,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发出压抑的、崩溃的哭声。

“真……真的吗?你们……不骗我?”我的声音虚弱,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怀疑。当然,我在竭尽着我的表演能力。

“不骗你!我刘文涛,以市纪委的名义,向你保证!”刘主任的声音斩钉截铁,“开门吧,陈默同志,你需要立刻处理伤口!”

我颤抖着,伸出手,拧开了卧室门的锁。

门被猛地推开。

刺眼的光线和一群人涌了进来。

王支队长、刘主任、李薇,还有好几个穿着警服或便装的陌生面孔,挤在这小小的卧室门口。

所有人的目光,首先落在我鲜血淋漓的脖子上,和地上那截沾血的不锈钢片上,然后,才看向我苍白如纸、满是泪痕的脸。

李薇的脸色极其难看,眼神复杂,有恼怒,有后怕,似乎还有一丝……别的什么。王支队长眉头紧锁,目光如电。刘主任则快步上前,对身后喊道:“医生!快叫医生!”

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立刻挤了进来,开始为我检查和处理颈部的伤口。消毒,止血,包扎。动作麻利。

我任由他们摆布,只是低声啜泣,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

“没事了,伤口不深,皮外伤,但要防止感染。”医生很快处理完毕,对领导们汇报。

刘主任挥挥手让医生先出去,然后蹲下身,平视着我,语气缓和但严肃:“陈默同志,你的情绪我们理解,但这种方式,是极端错误的,也非常危险!任何问题都要通过组织,通过法律来解决!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你刚才听到的承诺,我们会认真落实。但你也必须保证,绝对不能再有类似行为,必须全力配合调查!明白吗?”

我抬起泪眼,看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微弱:“我……我只是太害怕了……对不起……我保证……配合……”

刘主任站起身,对王支队长和李薇使了个眼色。

“李薇同志,”刘主任的语气带着批评,“证人保护工作,不仅要保障人身安全,也要关注心理状态!出现这么大的疏漏和,你们也有责任!立刻加强心理疏导和关怀,绝对不能再出问题!”

“是,刘主任,是我们工作不到位。”李薇低着头,声音涩地认错。

“王支队,联合调查组的事,我马上向上级汇报,你们这边也立刻抽调精警力,准备介入。”刘主任又对王支队长吩咐。

“明白!”王支队长沉声应道。

一行人又叮嘱了我几句,这才陆续退出了卧室,只留下李薇和一个新换班来的、年纪稍大、看起来和善些的女警照看我。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紧张感。

在床头,脖子上包扎着纱布,脸色依旧苍白,但心里,却仿佛有件什么东西,倏然落地。

我赌赢了第一步。

用一场近乎疯狂的“自”闹剧,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将暗处的博弈,部分地拽到了明处。

联合调查组,省厅专家,适时通报……这些承诺能否兑现,能兑现多少,还是未知数。但至少,短期内,他们不敢再轻易对我下手了。我的“疯”和“敢死”,成了我暂时的符。

李薇站在床边,看着我,眼神复杂难明。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很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真的死了?”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地契的初步鉴定结果,昨天晚上就出来了。”李薇忽然说道,声音压得更低,“纸张是七十年代末的,手写笔迹和印章经初步比对,与你父亲遗留的其他笔迹样本高度吻合。关键是……上面的污渍,经过光谱分析,确认含有人血成分,血型与你父亲一致。而且,污渍形成的压力模式……显示是按压,而非滴落或涂抹,符合手印特征。边缘有疑似挣扎造成的细微擦痕。”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人血!父亲的血型!按压形成的手印!挣扎擦痕!

所有的猜测,被科学初步证实了!

“这个结果,目前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李薇盯着我的眼睛,“王支、刘主任,我,还有……省厅来的那位专家。连做具体鉴定的技术员,也只知道自己那部分数据。”

她告诉我这个,是什么意思?示好?警告?还是……别的?

“那……那砖窑里找到的东西呢?我父亲的随身物品?”我哑着嗓子问。

李薇摇了摇头:“那个地址,我们去晚了。床垫被人动过,里面的东西……不见了。现场有清理的痕迹,很专业。”

钥匙扣和碎布不见了!

我的心一沉。是陆琛取走了?还是……另一伙人?

“所以,你现在唯一的、最直接的物证,就是那张地契。”李薇缓缓说道,语气意味深长,“而你现在,把自己和那张地契,都放在了聚光灯下。陈默,你很聪明,也很……不要命。”

“我只是想让我爸死得明白。”我低声重复这句话。

李薇沉默了片刻,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再仅仅是公事公办的审视,似乎多了一点别的、我暂时无法读懂的东西。

“好好休息。联合调查组进来之前,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你。但记住,”她最后说道,“光靠不要命,是查不出真相的。只有好好活着,才有可能。”

门轻轻关上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和脖子上隐隐作痛的伤口。

好好活着,才有可能。

我抚摸着纱布下温热的伤痕,看着天花板上那片刚刚被检查过、依旧毫无异样的区域。

第一步,成功了。

我把自己变成了一颗滚烫的、带着尖刺的石头,扔进了看似平静的池塘。

涟漪已经荡开。

接下来,是看这池塘底下,到底藏着多少淤泥,多少暗流,多少……吃人的水草。

而我要做的,就是在这涟漪平息之前,或者在我被彻底吞没之前,

找到那条,

能让我游离出去的,

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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