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的忙音,还在耳朵里响。
那个男人没说出口的“还有”,像一颗生锈的钉子,硬生生楔进了我的脑子。
砖窑里,不止有血。
还有什么?尸体?证据?还是……别的,更让人无法承受的东西?
我坐不住了。
便利店的玻璃门映出我苍白的脸,像个孤魂野鬼。
不能回家。
二叔知道我发现了砖窑,三姑小叔看我的眼神也变了。那个“家”,现在是蜘蛛网的中心。
我想起打印店老板给的名片。
赵建国。县档案局(已退休)。城西老小区。
这是眼下唯一的、冰凉的线索。
凌晨四点半,天最黑的时候。
我拦了一辆破旧的出租车,报了城西那个小区的名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大概没见过这种时候去那种老破地方的年轻女人。
我没说话,只是把帽檐又压低了些。
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牛皮纸袋,复印件都在,原件被我贴身藏着。
车停在小区门口。
这是上世纪的家属院,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几盏昏暗的路灯,有气无力地亮着,照着坑洼的水泥路和乱窜的野猫影子。
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我摸到最里面一栋楼的三单元。
楼道里没有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空气里是湿的霉味和灰尘味。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白光刺破黑暗,照亮了斑驳的楼梯和墙上乱七八糟的涂鸦。
401。
生锈的铁门,油漆剥落得厉害。门缝里没有透出光。
我抬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下去。
“咚、咚、咚。”
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有点瘆人。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三下,重了些。
“谁啊?”
门里传来一个苍老、警惕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被惊醒的不悦。
“赵建国赵老师吗?是……打印店的王老板让我来的。有点老档案的事,想请教您。”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有礼貌。
门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从床上起来,拖着鞋子走近。
门上的猫眼暗了一下,又亮了。
他在透过猫眼看我。
过了大概半分钟。
“咔哒。”
门锁开了。
但只开了一条缝,挂着一道老旧的安全链。
一张布满皱纹、睡眼惺忪的脸出现在门缝后。是个清瘦的老人,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浑浊但锐利,上下打量着我。
“王老六?那老小子……大半夜的,什么事?”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牛皮纸袋上,停顿了一下。
“赵老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我把姿态放得很低,“我家里找到一张特别老的地契,有些地方看不懂,王老板说您是老专家,全县就您最懂这些……”
我一边说,一边小心地从纸袋里,抽出一张复印件。
只抽出半截,确保他能看到那团暗红的污渍,但又看不清具体内容。
赵建国的目光,在接触到那团暗红的瞬间,凝固了。
他脸上的睡意,像被冷水泼过,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疑惑,然后是深切的……不安。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半截复印件。
楼道里死寂。
我能听到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他略显急促的喘息。
“进来。”
他终于开口,声音涩。
然后,他解开了安全链。
门开了。
屋里一股旧书和灰尘的味道。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客厅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旧书、档案袋、泛黄的纸卷。
他把我让到一张堆满书的旧沙发上,自己坐在对面一把吱呀作响的藤椅上。
没开大灯,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台灯。
灯光把我们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高高的书堆上,扭曲晃动。
“东西,给我看看。”他伸出手,手指有些颤抖。
我把整张复印件递过去。
他接过,凑到台灯下,看得极其仔细。几乎是趴在上面,鼻尖快要碰到纸面。
他看了很久。
久到屋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然后,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沉重的、积压了多年的疲惫和……恐惧。
“这张契……你从哪里来的?”他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我父亲的遗物里。”
“你父亲是……”
“陈永福。”我说出了我爸的大名。
赵建国拿着复印件的手,猛地一抖。
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他缓缓抬起头,老花镜后的眼睛,隔着镜片,死死地看着我。
那眼神,让我脊椎发凉。
不是恶意。
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的眼神。
“陈永福……你是他女儿?”他喃喃道,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回忆,“怪不得……怪不得长得有点像……”
“赵师傅,您认识我爸?”
“认识?”他苦笑了一下,笑容比哭还难看,“何止认识……”
他放下复印件,身体向后,深深陷进藤椅里,仿佛瞬间被抽了力气。台灯的光勾勒出他脸上深刻的皱纹,每一道都像是藏着一段不愿提及的往事。
“这地契,是真的。”他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是当年的老宅基地凭证。是从集体转到个人名下时,最早的手写凭证,有法律效力。”
我的心跳加快了一些。
“那这上面的……血?”
赵建国沉默了。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藤椅的扶手。
“这血……不是地契本身带的。”他终于再次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艰难,“是后来……沾上去的。”
“什么时候?谁沾的?”
他又不说话了。
这种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人煎熬。
“赵师傅,我爸是怎么死的?”我换了个问题,直指核心。
赵建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转回头,看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你爸他……”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是个老实人。太老实了。”
“当年老宅这块地,有点争议。手续上……有点模糊地带。”他避开了我的目光,说得很含糊,“你二叔,陈永贵,他一直想把地完全过到自己名下。你爸……不同意。”
这些,我隐约知道。
“然后呢?”
“然后……”赵建国的声音更低了,“大概十年前吧,有段时间,你爸经常跑档案局,查一些很老很旧的底档。关于这块地更早的归属,关于……一些可能存在的,原始凭证。”
原始凭证?
我心头一跳。是指这张地契吗?
“他查到什么了吗?”
“我不知道。”赵建国摇头,“他没跟我说。但有一次,他匆匆忙忙来找我,很激动,又很害怕的样子。他说他找到了一样‘要命的东西’,能证明地是他爷爷那一辈就明确传给他这一支的,跟他弟弟(你二叔)那边没关系。”
“他要我帮他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保管。我没答应。”赵建国脸上露出深深的懊悔,“那时候……风声有点不对。局里也有人明里暗里打听他在查什么。我……我害怕自己惹麻烦,所以拒绝了你爸的要求。”
“后来呢?”我的声音有点发紧。
“后来……没过多久,大概就一周左右吧。”赵建国的呼吸变得粗重,“他就出事了。听说是……突发心梗,人在后山的旧砖窑旁边被发现的。”
旧砖窑!
又是这里!
“当时,有什么异常吗?”我追问。
赵建国闭上眼,像是在回忆极其痛苦的事情。
“有。”他睁开眼,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当时派出所和医院的人来得很快。但我有个远房侄子,当时在县医院做临时工。他后来偷偷告诉我……”
他顿住了,似乎在权衡。
“告诉我什么?”我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他说,”赵建国凑近了一些,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诡异,“你爸被送进来的时候,衣服领口……是乱的。脖子上……有很淡的,像是被勒过的红痕。但很快就没了。”
“而且,他的指甲缝里有……有……”
“有什么?”
赵建国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有少量的,砖窑里那种特有的,暗红色的粘土。还有……一点点,已经发黑的,血迹。”
“但当时的死亡证明,写的是心梗。一切从简,很快就火化了。”
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麻木。
脖子上的勒痕。
指甲缝里的红粘土和血迹。
突发心梗?火化?
“那个砖窑,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我的声音哑得厉害。
赵建国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
突然——
“咚!咚!咚!”
沉重而急促的敲门声,猛地响起!
砸在单薄的铁门上,像鼓点一样,敲在人心上。
我和赵建国同时一震。
赵建国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他猛地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愤怒?
“你……你被人跟踪了?!”他声音发颤。
敲门声更响了,更急了。
伴随着一个粗鲁的、不耐烦的男声。
“老赵头!开门!查水表的!”
“查个屁水表!这都几点了!”另一个声音骂道,“开门!派出所的!有事问你!”
派出所?
我看向赵建国,他脸上的恐惧不像装的。
但他看我的眼神,却带上了一种被连累的、冰冷的怀疑。
敲门声变成了砸门。
“赵建国!开门!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再不开门我们撞了!”
赵建国浑身发抖,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用气声低吼,额头上青筋暴起。
“走!从后面阳台!快!”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张地契复印件,胡乱塞进旁边一个装废纸的编织袋底层,然后用力推了我一把。
“快走啊!你想害死我吗?!”
我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心脏在腔里狂跳。
砸门声如同雷鸣。
我咬咬牙,不再犹豫,转身朝他指的方向——那扇通往狭小阳台的破门——冲了过去。
阳台很小,堆满了杂物。
下面黑漆漆的,是楼后的荒地。
大概三层楼高。
我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里,赵建国正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和头发,强作镇定地朝着大门方向喊:“来了来了!别敲了!大半夜的……”
然后,他看了我最后一眼。
那眼神,像是诀别。
我翻过锈迹斑斑的栏杆。
冰冷粗糙的触感。
楼下是浓郁的黑暗和未知。
但我没有其他选择。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闭眼,松手。
跳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失重的感觉只持续了一刹那。
“砰!”
后背和臀部传来结结实实的撞击和剧痛。
我摔进了一堆松软、腐烂、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里。
眼前金星乱冒,五脏六腑都好像移了位。
耳朵里嗡嗡作响,混杂着楼上隐约传来的、门被撞开的巨响,和男人粗暴的喝问声。
我躺在冰冷的、黏腻的垃圾里,一动不动。
忍着剧痛,睁大眼睛,看着头顶那片被高楼切割出来的深蓝色夜空。
我思忖着赵建国说的那番话。
砖窑里不止有血。
还有什么?
我爸脖子上的勒痕。
指甲缝里的红粘土和血迹。
以及二叔的恐惧。
流氓的惊骇。
还有此刻,这深夜里冒充警察(或者本就是?)的砸门追查……
所有散落的点,正在被一沾血的线,强行串联起来。
指向一个我浑身冰冷、不敢细想,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可能。
那可能,比地契上的血,更黑暗。
我挣扎着,从令人作呕的垃圾堆里爬起来。
每动一下,都疼得直抽冷气。
但我不能停在这里。
我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张真正的地契原件。
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看着那团狰狞的暗红。
然后,我掏出手机,屏幕碎裂了,但还能用。
我找到那个几个小时前刚拨过的、来自打印店的号码。
拨通。
响了很久,几乎要自动挂断时,才被接起。
王老板的声音充满了惊魂未定的疲惫和警惕:“……谁?”
“是我。”我的声音沙哑,“赵师傅……可能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王老板。”我看着手里的地契,一字一句地问。
“你之前说,你见过类似的‘带颜色的印子’,在隔壁镇老坟的文书上。”
“那些文书上的血……是怎么来的?”
王老板在电话那头,呼吸猛地一窒。
良久,良久。
他才用一种飘忽的、仿佛从坟墓里传出来的声音,回答道:
“那些坟……是合葬坟。”
“文书上的血,不是死人的。”
“是活人殉葬时,挣扎着……按上去的……”
电话从我手中滑落,掉在肮脏的垃圾里。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无法动弹。
活人……殉葬……
挣扎着……按上去……
我低下头,看着地契上那团暗红,和旁边那些细微的、平行的抓痕。
原来那不是沾上去的。
是……按上去的。
在极致的恐惧和绝望中,用尽最后力气,挣扎着……按上去的。
是谁?
是谁的手,沾着血,按在了这张决定家族命运的纸上?
我爸?
还是……
一个更恐怖的念头,无法抑制地钻进我的脑海。
当年按手印过户的人……是谁?
“嗡——”
掉在垃圾里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闪烁着一个新的、未知的来电。
像黑暗中,一只缓缓睁开的、窥视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