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风声,夜鸟的啼叫,甚至连我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似乎都按下了暂停键。呈现在我面前的是手电光的照射下,那张苍老、肮脏、写满惊惶的脸,和她那双与我无比相似的眼睛。
浑浊,空洞,却又在瞳孔深处,燃烧着两簇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惊惧的火焰。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纸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想喊“妈”,但那个陌生又沉重的称谓,却悬在了嗓子眼,似有千斤重。我想冲过去,双腿却像钉在了冰冷的土地上,动弹不得。
是近乡情怯?是恐惧真相?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过于残酷的重逢,彻底击懵了?
陆琛的手轻轻搭在我肩膀上,很稳,带着一种支撑的力量。他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我侧后方,用手电光为我们这对相隔二十年、以如此方式重逢的母女,提供着这荒野废墟里唯一的光源。
窝棚里的女人——我的母亲林秀云——在看到陆琛这个陌生男人时,身体猛地瑟缩了一下,像受惊的蜗牛,几乎要将自己缩回那块破塑料布后面。但她的目光,却像生了一样,死死地钉在我脸上。那浑浊的瞳孔里,有疑惑,有茫然,有本能的警惕,还有一种……连她自己可能都无法理解的、近乎贪婪的注视。
她嘴唇又动了动,依旧没有声音,只有裂的唇皮摩擦的轻微声响。
“……阿……福……”
一个极其嘶哑、微弱、几乎被风吹散的气音,从她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阿福。
我爸的小名。陈永福。
这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我记忆和心脏最深处,搅得一阵剧痛,也搅起了沉积多年的尘埃。
她还记得我爸!至少,还记得这个名字!
“妈……”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涩,颤抖,带着哭腔,像破损的风箱。
这个字一出口,窝棚里的女人像是被电击了,浑身剧烈地一颤!她猛地往后缩,撞在窝棚的支架上,发出“哐当”一声响,本就摇摇欲坠的窝棚簌簌落灰。她的眼睛瞪得更大,里面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双手胡乱地在身前挥舞,像是要驱赶什么可怕的幻影。
“不……不……不是我……别找我……别过来……”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带着疯癫的呓语和深深的恐惧,“血……好多血……地……地要吃了……吃了……”
她陷入了某种混乱的回忆或幻觉,抱着头,蜷缩起来,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别怕!妈!是我!我是陈默!我是你女儿默默啊!”看到她这样,我心如刀绞,再也顾不得什么,猛地往前冲了两步,想要靠近。
“别动!”陆琛一把拉住我,语气急促而严厉,“她现在精神状况很不稳定,受不得!贸然靠近可能会让她彻底崩溃,甚至攻击你!”
我僵在原地,看着母亲在恐惧中瑟瑟发抖的样子,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二十年的思念、委屈、不解,还有此刻亲眼所见的悲惨,混合成一种灭顶的酸楚,淹没了我的喉咙。
“那……那怎么办?”我无助地看向陆琛。
陆琛眉头紧锁,他慢慢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威胁,用极其温和、缓慢的语调对窝棚里的女人说:“阿姨,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来找人的。找林秀云。您……是林秀云阿姨吗?”
听到自己的名字,母亲的动作停了一瞬,但恐惧并未散去,她只是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陆琛,又看看我,嘴唇哆嗦着,似乎在辨认,在回忆。
陆琛从背包侧袋里,慢慢拿出一个东西。
是我之前塞在城南那个破房子床垫里、后来不翼而飞的那个小猪钥匙扣。
他竟然找到了?!不,他说过不是他拿的……那他是怎么得到的?
陆琛将那个褪色、肮脏的小猪钥匙扣,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用手电光照着,推向母亲的方向。
“阿姨,您看,这个……您认得吗?”
母亲的目光,被那个小小的钥匙扣吸引了过去。
她的眼神,在接触到钥匙扣的瞬间,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空洞和恐惧似乎被什么更复杂的情绪搅动了一下。她死死盯着那只小猪,盯了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伸出了一只枯瘦、布满污垢和老茧的手,颤抖着,朝着钥匙扣摸去。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钥匙扣的刹那,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再次蜷缩起来,嘴里喃喃着:“血……小猪……血……阿福……疼……砖头……好多砖头……”
她的呓语破碎,混乱,但“血”、“阿福”、“砖头”这几个词,像针一样刺进我的耳朵。
陆琛对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别出声。他慢慢收回钥匙扣,又从怀里(贴身保护着)拿出了那张地契的高清照片复印件,没有靠太近,只是用手电光让它更清晰。
“阿姨,那这个……您见过吗?”
照片上,那团暗红的血污和抓痕,在手电光下格外刺目。
母亲的目光刚一接触到照片,整个人就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啊——!!!!”
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从她喉咙里爆发出来!那尖叫里饱含着极致的恐惧、痛苦和绝望,几乎要撕裂这寂静的荒野夜空!
她不再是蜷缩,而是猛地弹跳起来,像一头被到绝境的困兽,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头发和脸,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瞳孔缩成了针尖,死死盯着那张照片,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景象。
“还给我!烧了它!快烧了它!!!”她歇斯底里地嘶吼,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形,“不能留!不能看!看了会死!阿福就是看了才死的!血!全都是血!手!好多手!在抓我!在按!按上去!啊——!!!”
她语无伦次,涕泪横流,手舞足蹈,彻底陷入了癫狂。她开始用头撞旁边的土墙,发出“咚咚”的闷响。
“妈!不要!!”我再也忍不住,哭喊着就要冲过去。
陆琛的反应更快,他猛地起身,一把抱住几乎要撞墙自残的母亲,用尽力气将她控制住。母亲在他怀里拼命挣扎,嘶咬,踢打,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
“镇静剂!我包外侧口袋,绿色小瓶!”陆琛一边奋力控制着我母亲,一边对我急吼。
我手忙脚乱地扑到他的背包旁,翻找出那个绿色的、贴着英文标签的小药瓶和一支一次性注射器。我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
陆琛艰难地腾出一只手,夺过药瓶和注射器,用牙齿咬开瓶盖,抽吸药液,动作快得惊人。然后,他找准机会,一下将针头扎进了母亲剧烈挣扎的胳膊。
药液推入。
母亲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嘶吼变成了含糊的呜咽,最后,身体一软,瘫倒在陆琛怀里,昏睡过去,只是眉头依旧痛苦地紧锁着,眼角还残留着浑浊的泪。
荒野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我们粗重的喘息声,和夜风吹过废墟的呜咽。
我看着陆琛怀里昏睡过去、满脸泪痕、污垢,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的母亲,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二十年。
这就是我寻找了二十年的答案?
一个被吓得神志不清、困在无尽噩梦里的疯女人?
一张染血的地契,到底藏着怎样恐怖的过去,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折磨成这副模样?
陆琛将我母亲小心地抱进那个简陋的窝棚,用我们带的睡袋将她裹好。然后,他走出来,蹲在我面前,递给我一张纸巾。
“哭吧,哭出来会好受点。”他的声音也带着疲惫和沉重。
我没有接纸巾,只是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钥匙扣……你从哪找到的?”
陆琛沉默了一下,低声道:“不是我找到的。是有人……塞给我的。”
“谁?”
“李薇。”
我猛地睁大眼睛。
李薇?那个看起来公事公办、最后关头却又放我们走的李薇?
“那天晚上,在招待所门口,她塞给我的。用一个小布袋装着,还有一张纸条。”陆琛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展开。
上面是打印的、没有署名的简短两行字:
“物归原主,小心保管。东南方向,溪头村,或有一线生机。保重。——一个心有愧疚的人”
愧疚的人?李薇在愧疚什么?愧疚没有保护好我?还是……愧疚参与了某些事情?
“她到底是什么人?”我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更大的谜团。
“我不知道。”陆琛摇头,将纸条仔细收好,“但至少,钥匙扣回到了我们手里。而且,她给出了这个地点。现在看,她没骗我们。”
是啊,母亲找到了。以如此惨烈的方式。
“接下来怎么办?我妈她……”我看着窝棚的方向,心如刀绞。她现在的状态,别说作证,连正常交流都做不到。
“等她醒来,看情况。”陆琛的脸色也很凝重,“镇静剂只能让她暂时平静。我们必须想办法让她信任我们,至少,不像现在这么恐惧。而且,这个地方不能久留。刚才的动静不小,这村子虽然荒废了,但未必绝对安全。天亮前,我们必须带她离开,找一个更隐蔽、更安全的地方。”
他顿了顿,看着我:“陈默,我知道这很难,但你必须坚强。你母亲就是活证据,是能揭开一切的关键。但现在,她也是一颗不定时的炸弹,一个巨大的弱点。我们要做的,不仅是保护她,还要想办法……唤醒她。”
唤醒她。
唤醒那个被恐惧和创伤封印了二十年的灵魂,唤醒那些可能指向真相的、破碎的记忆。
这谈何容易。
但,这是唯一的希望了。
我擦眼泪,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但心里那股冰冷的火焰,因为母亲的悲惨现状,反而烧得更旺,更烈。
“需要我做什么?”我问陆琛,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硬。
陆琛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随即被担忧取代:“照顾她,试着和她沟通,用最温和的方式,不要她。我去周围探查一下,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落脚点,顺便找点水和能用的东西。记住,有任何不对,立刻按我给你的那个哨子。”
他递给我一个金属的小哨子,又检查了一遍窝棚周围,确认暂时安全,才提着强光手电,身影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
我走进低矮、散发着霉味和母亲身上异味的窝棚。手电光下,母亲在睡袋里蜷缩着,脸色在昏睡中依旧显得惊惶不安,嘴唇不时嚅动,发出模糊的呓语。
我在她旁边坐下,轻轻握住她露在睡袋外、那只枯瘦冰凉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这是一双做惯了苦活、在苦难中挣扎了二十年的手。
“妈……”我低声唤道,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我没有哭出声,“我是默默……我来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睡梦中的母亲,似乎听到了,眉头蹙得更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别怕……我在这儿……没有人能再伤害你了……”我轻轻抚摸着她的手背,像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我会保护你的……我们一起去……把那些坏人,都找出来……”
我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窝棚里,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
母亲的呼吸,似乎稍微平稳了一些。
我守在她身边,听着她时轻时重的呼吸,听着外面荒野的风声,看着手电光柱里飞舞的微尘。
时间缓慢流淌。
我不知道陆琛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母亲醒来后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前路还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但我知道,从找到母亲的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
二十年前的旧账,沾血的地契,父亲的冤死,母亲的疯癫,二叔的贪婪,马德彪的罪恶,还有那些藏在更深处、若隐若现的黑手……
所有的线头,最终都汇聚到了这个荒芜的废墟,汇聚到了这个在噩梦中沉睡了二十年的女人身上。
而我和陆琛,像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闯入者,试图用微弱的光,照亮这深不见底的黑暗渊薮。
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成功。
但我知道,我们必须试。
为了父亲。
为了母亲。
也为了,
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快要忘记阳光是什么滋味的,
我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