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回那个所谓的家。
空荡荡的,像个冰冷的棺材盒子。
我去了镇上唯一还亮着灯的打字复印店。
“老板,麻烦把这个,正反面,高清扫描,复印十份。”
老板是个瘦的老头,接过地契,推了推老花镜。
“哟,这可有年头了……这印子……”
扫描仪的光条缓缓走过。
屏幕上,那团暗红的污渍被放大,细节狰狞。
老板握着鼠标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从镜片上方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怪。
“姑娘,你这……祖上传的?”
“嗯,老人留下的念想。”我含糊地应。
他没再问,只是扫描和复印的动作,变得更慢,更仔细。
机器嗡嗡地响。
像某种不安的预兆。
十份复印件,带着新鲜的油墨味,和那份脆弱的原件,一起被装进厚厚的牛皮纸袋。
老板把袋子递给我,犹豫了一下,枯瘦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姑娘,我在这镇上开店四十年了,过手的旧契据,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这种带颜色的印子……我见过。”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哪儿?”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
“就几年前,隔壁镇挖出个民国时的老坟,里面有几张文书,上面就有这种印子……后来听搞考古的学生说,那不是墨水,那是……”
“砰!”
店门被粗暴地撞开。
冷风灌进来的同时,也挤进来两个人。
花衬衫,紧身裤,脖子上挂着明晃晃的链子。
流里流气。
一个堵在门口,一个晃着肩膀,直接靠在了柜台上,正好挡在我和老板之间。
“老头,生意挺晚啊。”
堵门那个,咧着嘴,黄牙在昏暗的灯光下发亮。
他的目光,像沾了油的刷子,在我脸上身上扫了一圈,最后,钉在了我手里的牛皮纸袋上。
不,是精准无比地,钉在了袋子上。
打印店老板瞬间成了哑巴,缩着脖子,低头拼命整理一摞早就整齐的白纸。
我攥紧了纸袋,转身要往门口走。
靠在柜台那个男人,横跨一步,堵死了我的路。
“妹妹,手里拿的什么好东西啊?”
他笑着,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带着浓重的烟臭味。
“给哥哥瞧瞧?”
话音没落,他的手已经伸了过来,直接抓向我手里的纸袋。
动作又快又狠。
我没有躲。
反而用尽全身力气,把纸袋往怀里猛地一抱,同时侧身,用肩膀狠狠撞向旁边那台老式喷墨打印机。
“哐当——!!”
一声巨响。
打印机摔在地上,外壳碎裂,墨盒飞了出来,黑色的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那个伸手来抢的黄牙男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手后退。
就在这一瞬间。
我怀里的牛皮纸袋因为刚才剧烈的动作,袋口崩开。
里面雪白的复印件,像受惊的白鸟,哗啦一声,散落了一地。
有几张,正好滑到那个黄牙男人的脚边。
他骂了句脏话,弯腰去捡。
手指碰到纸张的瞬间,他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落在复印件中央——那团被高清扫描、放大后更加清晰刺目的暗红污渍上。
时间,好像凝固了两秒。
然后——
“啊——!!”
一声变了调的、短促的惊叫,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像是被火烧了手,又像是看见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猛地向后弹开,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撑着地,连连往后蹭。
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血……血印子……是……是那个!砖窑!是那个砖窑的!!”
他语无伦次,手指颤抖地指着地上的复印件,又猛地转向我,脸色惨白如鬼。
“你……你是陈老西的……?!”
堵在门口那个男人,脸色瞬间变了。
他不再看我手里的纸袋,也不看坐在地上的同伙。
他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死死扎在我脸上。
刚才那点流里流气的戏谑,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裸的、凶狠的警惕。
他没有再废话。
右手往后腰一摸。
“咔哒”一声轻响。
一道寒光,在他手里弹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