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张地契拍在二叔面前时,他刚点着的烟,掉在了裤子上。
纸是脆的,泛着老旧的黄。
正中间,一团深褐色的污渍,刺眼地盘踞着。
像血。涸了很久的血。
二叔没管裤子上烫出的洞,他盯着那团污渍,嘴唇开始哆嗦。
“大侄女……你,你从哪翻出来的这破烂?”
他的声音是飘的。
屋里,三姑的瓜子不嗑了,小叔的茶杯悬在了半空。
所有人的眼睛,在那张纸和二叔惨白的脸上,来回地扫。
我盯着二叔。
盯着他额角那层,密密麻麻冒出来的油汗。
“我爸的遗物,箱子最底层。”
我的声音,平得听不出波纹。
“您不是说,老宅的原始凭证早就没了吗?那这张当年手写的过户地契,是鬼画的?”
“过户”两个字,我咬得很重。
二叔的脸,从白变成红,又变成猪肝色。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陈默!你爸是突发心梗死的!意外!你拿张不知道哪抹了红墨水的破纸,想来讹你亲二叔?你还有没有良心!”
“红墨水?”
我拿起地契,走到窗户边。
下午惨白的光,直直地打在上面。
那团褐色在光下,透出一种暗红的、层次分明的污迹。
我把它递到二叔鼻子底下。
“您闻闻。”
“红墨水,是这股铁锈混着土腥的味儿吗?”
二叔像是被火燎了,猛地向后一仰。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那不是愤怒。
是恐惧。被我精准捕捉到的恐惧。
“还有,”我没收回手,声音压得更低,只够我们两人听见。
“这背面,右下角,有个小指纹。看大小,像是个孩子留下的。”
“二叔,你说,要是送去验一下……会验出谁的呢?”
“轰——”
二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跌坐回椅子里。
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二净。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从地底爬出来的怪物。
屋里死寂。
只有老挂钟,在咔,咔,咔地走。
走了整整十下。
二叔忽然笑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烟头踩灭,再抬头时,脸上又糊上了那层我看了三十年的、和气的假笑。
“小默啊,你看你,一家人,搞得这么剑拔弩张的。”
他伸手过来,想拍我的肩。
我侧身,避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有点滑稽。
“这地契呢,年头太久了,二叔一时忘了,也正常。”他搓着手,指关节发白,“既然是你爸留下来的,你收好,千万收好。”
“老宅的事,咱们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嘛,总归是一家人……”
三姑和小叔立刻附和。
“是啊是啊,一家人。”
“你二叔也是为你好。”
我看着他们脸上如释重负又精光闪烁的表情。
心里那点因为发现地契而燃起的火苗,彻底凉透,结了冰。
他们怕的不是这张纸。
他们怕的,是这张纸后面,可能牵着的东西。
比如,我爸到底是怎么死的。
比如,这血,到底是谁的。
我把地契慢慢卷起来,没再看任何人。
“不用计议了。”
“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我爸的东西,我会一件,一件,拿回来。”
走到门口,我停下。
没回头。
“对了二叔,我爸出事前一周,是不是跟你一起,去过后山的旧砖窑?”
窗户玻璃的反光里,二叔整个人,剧烈地晃了一下。
像被看不见的拳头,狠狠砸在了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