辖区派出所的询问室。灯,亮得刺眼。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年卷宗的混合气味,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我被安排坐在一张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面前是简易的桌板。带我进来的女警姓李,看上去三十出头,眉眼温和,但问话条理清晰,滴水不漏。旁边还有一个年轻的男警在做记录。
“陈小姐,喝点热水,缓一缓。”李警官推过来一个一次性纸杯,里面的热水冒着稀薄的白气。“现在感觉怎么样?需要去医院检查一下吗?”
我双手捧着纸杯,汲取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摇摇头,声音依旧带着刻意保留的沙哑和惊魂未定:“不用……我,我就是吓坏了……谢谢你们。”
“不用谢,这是我们的职责。”李警官翻开记录本,语气平稳,“现在,我们需要你详细说一下昨晚到今天凌晨发生的事情。从头开始,不要遗漏任何细节,尤其是关于那些追你的人,以及你为什么会去后山砖窑。”
从哪儿开始说?怎么说?
我低下头,看着纸杯里晃动的水面,大脑飞快地运转。
全盘托出?不,地契是核心,不能提。赵建国?他可能已经出事了,提他会把水搅得更浑,也可能让警方立刻对他采取措施,甚至打草惊蛇。二叔?没有直接证据,贸然指控只会被反咬一口,也会暴露我知道得太多。
我需要一个半真半假、能解释我的行为、又能将警方注意力引向“不明身份袭击者”的说法。
“我……我父亲十年前,在后山砖窑附近,突发疾病去世的。”我开口,声音很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悲伤和困惑,“这件事一直是我心里的疙瘩。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李警官笔尖顿了顿,抬头看了我一眼:“不对劲?具体指什么?”
“我也说不好……就是感觉。”我摇摇头,扮演一个被心结困扰的脆弱女儿,“最近家里因为老宅继承的事,闹得不太愉快。我二叔……就是我父亲的弟弟,他坚持说老宅应该归他。我心情很遭,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鬼使神差地,就想去父亲出事的地方看看……好像那样,能离他近一点,也想……也想自己找找,看能不能发现点什么。”
“你发现了什么没有呢?”李警官追问道,目光很锐利。
“没有。”我立刻否认,表情是真实的沮丧和一丝后怕,“那里又黑又破,我什么也没找到,反而……反而好像惊动了什么人。”
我开始描述“遭遇袭击”的经过,大部分是真实的,只在个别处做了些隐瞒和模糊处理:
我去砖窑凭吊——遇到几个形迹可疑的人(我没说他们是从外面进来堵我,只说在窑里撞见)——他们言语不善,意图不轨(略过了搜身和具体对话)——我逃跑,被他们追赶——幸好警察及时赶到。
“你看清那几个人的长相了吗?或者有什么显著特征?”李警官问。
“天太黑了,窑里更黑,他们好像也有意遮挡。”我努力回忆着疤脸男人的样子,“带头那个……个子很高,很壮,方脸,眼角好像……有道疤?声音很低,有些嘶哑。其他人没太看清。”
李警官迅速在记录本上记了几笔,和旁边的男警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有没有提到为什么找你麻烦?或者,提到你父亲,或者,别的什么?”
我心头一紧。他们是在试探,还是掌握了一些线索?
“没有。”我坚定地摇头,满脸的茫然和恐惧,“他们就是很凶,问我一个人来这里什么,然后就想……就想动手动脚。我吓坏了,只顾着跑。”
“陈小姐,你父亲当年的去世,是经过正规程序认定的意外,案卷我们都调阅过。”李警官合上记录本,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安抚,却又隐含压力,“你的心情我们能理解,但擅自去那种危险的地方,而且是在深夜,非常不安全,也容易给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今天如果不是我们正好在附近巡逻接到群众报案,后果不堪设想。”
群众报案?
我猛地抬头:“是……是谁报的警?”
李警官看了我一眼:“是一个匿名电话,用的是公共电话亭。只说后山旧砖窑有人斗殴,可能出事。我们赶到时,只看到了你。”她顿了顿,“你确定,你不认识那些人?或者,近期有没有和什么人结怨?尤其是……关于你父亲遗产方面的?”
话题果然绕了回来。
“……就是和我二叔有些争执,但这是家庭内部矛盾,他……他不至于这样吧!”我垂下眼,扮演一个对亲情还抱有最后幻想的傻女人。
“你二叔叫什么名字?住哪里?”男警话问道。
我报出了二叔的姓名和住址。我知道警方肯定会去核实,但这反而是我希望的。让二叔进入警方视线,哪怕只是例行询问,也能给他带来压力和忌惮,或许能让他背后的动作收敛一些。
询问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李警官问得非常细,包括我昨晚的行程、见过什么人、怎么去的砖窑等等。我小心翼翼地回答,大部分实话,只在涉及打印店老板和赵建国的环节,含糊带过,只说去过一家复印店复印资料(没提地契),之后就在街上游荡。
“你复印的是什么资料?”李警官看似随意地问。
“就是……一些家里以前的旧照片,想多留个底。”我手心微微出汗。
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最后,李警官让我在询问笔录上签字按手印,又叮嘱我近期注意安全,尽量不要单独去偏僻地方,有情况立刻报警。
“李警官,”我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些人……能抓到吗?”
“我们已经在现场勘查,也会调取附近可能的监控,尽力调查。”李警官公式化地回答,“有进展会通知你。另外,关于你父亲当年的事,如果你有任何新的、实质性的线索或疑问,可以随时向我们反映。但不要自己去冒险,明白吗?”
“我明白了,谢谢。”我低声说。
走出询问室,派出所大厅里嘈杂而忙碌。我低着头,快步向外走,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
“陈默?”
一个有点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听过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我下意识转头。
一个穿着浅灰色夹克、身材高瘦、戴着无框眼镜、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正从接待处的长椅上站起来,朝我走来。他面容清俊,气质斯文,带着点书卷气,但镜片后的眼睛却明亮有神,此刻正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一丝……探究?
我警惕地后退了半步:“你是?”
“哦,不好意思,吓到你了。”男人露出一个温和歉意的笑容,伸出手,“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陆琛,是《北江晚报》的记者。之前……我们可能通过电话?”
记者?陆琛?
电话?
我猛地想起来了!那个在便利店接到的、语气惊恐、说“你爸就是因为不肯烧,才没的”,然后突然中断的陌生电话!
是他?!
心脏骤然缩紧,我死死盯住他,没有去握他伸出的手,可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怎么在这里?他怎么知道我在派出所?他想什么?
陆琛似乎对我的反应并不意外,很自然地收回手,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陈小姐,别紧张。我没有恶意。昨晚的电话……我很抱歉,当时情况紧急。我没想到他们会找到我那里,幸好我跑得快。”
他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你到底是谁?你想什么?”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陆琛快速扫了一眼周围,“如果你信得过我,我们换个地方?放心,我是正规媒体的记者,只是想了解一些情况。或许……我们的目标一致。”
目标一致?
他知道多少?
神色怪异的警察、我二叔、不明身份的袭击者、现在又冒出一个神秘的记者……我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迷局中央,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我不知道我应该相信谁。
但直觉告诉我,这个陆琛,至少和昨晚砖窑那批人不是一伙的。否则,他没必要多此一举。
而且,他很有可能掌握着我不知道的关键信息。
“街对面的‘老友记’茶馆,靠窗的位置,我等你十分钟。”陆琛报出一个地点,然后不等我回答,便冲我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出了派出所大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原地,手心冰凉。
去,还是不去?
这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
我看向派出所门口站岗的警察,又看向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最终,我咬了咬牙。
我已经被卷进来了,无处可逃。
与其被动地等待未知的袭击,不如主动去接触,去赌一把。
我走出派出所,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看向街对面那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友记”茶馆。
我深吸一了口气,穿过马路,推开了茶馆沉重的玻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