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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9

“保护”下的子,是另一种形式的煎熬。

时间在绝对安静、绝对规律、绝对与世隔绝中缓慢爬行。

一三餐,准时送达,由那个面无表情的女警送来,又无声收走。饭菜不错,营养均衡,但味同嚼蜡。

房间每天有人打扫,但从不与我照面。呼叫铃可以使用,但我索要的哪怕是一本书、一支笔,都被以“不符合规定”或“正在申请”为由婉拒。

我没有再见到王支队长、刘主任,甚至李薇也来得少了。她偶尔会过来,询问一些“笔录中需要补充的细节”,问题精准而克制,不深究,不延伸,仿佛只是走个过场,核对一下剧本。她绝口不提地契是否取回,不提调查进展,不提二叔,不提马德彪,不提任何能让我窥见外界一丝波澜的信息。

我感觉,这里就像是一个精心准备的无菌箱,也像是一个等待对“犯人”宣布判决结果的牢房。

第三天下午,李薇再次出现。这一次,她身边跟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提着医药箱的中年女医生。

“陈小姐,这是市局安排的心理医生,张医生。”李薇介绍道,语气平静无波,“考虑到你最近经历的事情,心理压力可能比较大,张医生来给你做一次常规的心理评估和疏导,这也是保护程序的一部分。”

心理医生?

我心头一凛。是单纯的关怀,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评估”和“诊断”?为后可能的“精神状态异常”埋下伏笔?

“我……我不用,我挺好的。”我往后缩了缩,露出警惕和抗拒。

“陈小姐,别紧张,只是聊聊天,交流一下,然后做个简单的评估,以确保你的身心健康,有利于我们后续的工作。”张医生笑容温和,声音轻柔,带着职业化的安抚,“这也是为你好。”

又是“为你好”。

我看了看李薇,她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看着我,没有催促,但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知道,拒绝会引来更多的怀疑和“关照”。

“好吧。”我低下头,小声道。

张医生在李薇的示意下,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打开医药箱,拿出一个记录板和几份量表。李薇则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似乎在看着那堵墙,但我知道,她的耳朵一定竖着。

“陈小姐,我们先随便聊聊,放松一点。”张医生开始提问,从我的睡眠、饮食、情绪波动,慢慢延伸到对父亲去世的感受,对近期遭遇的看法,对未来的担忧……

问题看似平常,但角度颇为刁钻。她在评估我的认知是否清晰,情绪是否稳定,叙述是否有矛盾,是否有妄想或偏执的倾向。

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扮演一个受过惊吓、悲伤但理智尚存、渴望真相与安全的普通受害者。我说我害怕,我困惑,我愤怒,但我相信警察,我相信法律。我反复强调父亲死得蹊跷,强调那些袭击者的凶残和专业,强调我的恐惧源于真实存在的生命威胁,而非臆想。

当张医生试图将话题引向“是否觉得有人一直在监视你”、“是否认为家人也参与其中”这类容易导向被害妄想的问题时,我适当地表现出激动和伤心:“我不知道!我谁都不敢信了!但那些人是真的!他们真的要我!”

我把话题拉回具体的、可验证的细节——疤脸男人,砖窑,冒充物业的人,他们说的话。

张医生记录着,时不时温和地引导或澄清,但眼神深处,那种专业的、冷静的审视从未消失。

评估进行了近一个小时。

结束时,张医生合上记录板,微笑道:“陈小姐,你的反应在经历如此重大压力的事件后,是正常范围内的。有些焦虑和警觉是合情合理的。建议你尽量放松,积极配合警方,事情一定会水落石出的。”

“谢谢张医生。”我低声道谢,心里却一片冰冷。正常范围内的焦虑和警觉?这个结论,可以被用来证明我神志清醒,证词有效,但同样,如果形势需要,稍加扭曲,也可以变成“创伤后应激障碍伴有偏执倾向”。

李薇送张医生离开。

房间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我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泼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幽深、脸色苍白的自己。

心理评估来了。下一步是什么?漫长的、等待“调查结果”的软禁?还是某个“意外”的医疗处置?

地契交出去已经三天了。没有任何回音。

陆琛仍然杳无音信。

外面是惊涛骇浪,还是死水一潭?我一无所知。

这种绝对的被动和未知,比直面刀锋更让人窒息。

傍晚,送来的晚餐里,多了一盒牛。

我平时不喝牛。但今天,餐盘旁边贴着一张便签纸,打印着几个字:“补充营养,助眠。”

字迹方正,是打印体。

我拿起那盒牛,是本地一个常见的品牌,包装完好。我摇了摇,又仔细看了看封口。没有任何异常。

是我想多了吗?

但在这个地方,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都可能是信号,也可能是陷阱。

我没有喝那盒牛。把它原封不动地放在了门口。

夜里,我依旧睡得很浅,半梦半醒。

不知是凌晨几点,一阵极其轻微、但绝不属于这死寂环境的“嘀嗒”声,将我惊醒。

声音很轻,很有规律,像某种精密的仪器在运行,又像……水滴缓缓落在某种金属容器里。

嘀嗒……嘀嗒……

来自天花板。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头顶,又迅速冻结。

这房间的隔音极好,外面走廊的声音都几乎听不见。这声音,是从通风管道?还是从楼上?

我屏住呼吸,仔细聆听。

嘀嗒声持续着,稳定,冰冷,带着一种不祥的韵律。

不像是建筑本身的声音。更像是……某种人为的、有目的性的声音。

是什么?监听设备?还是……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毒气?缓慢释放的剂?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狂跳。没有闻到任何异味。但那种未知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我的喉咙。

我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房间中央,仰头看向声音来源的大致方向——天花板中央空调出风口的附近。

那里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清。

嘀嗒声还在继续。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我走到门口,想按呼叫铃。

手指刚要碰到按钮,又僵住了。

叫来的人,会是谁?李薇?还是那个女警?如果是他们安排的,我岂不是自投罗网?如果不是,我打草惊蛇,会不会让暗处的人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我缩回手,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脑飞速运转。

冷静。必须冷静。

如果是毒气或剂,浓度需要时间积累。这嘀嗒声很有规律,像是某种定时或定量的释放装置。

我需要判断,需要时间。

我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浸湿毛巾,捂住口鼻。然后,我退回卧室,蜷缩在远离出风口的墙角,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尽量减少可能的暴露。

耳朵竖着,捕捉着那催命般的嘀嗒声,和任何其他可能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湿毛巾捂得我有些喘不过气,但我不敢松开。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也许更久。

嘀嗒声……停止了。

毫无预兆地,停了。

房间里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绝对寂静。

我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又等了足足五分钟。

没有任何异常。没有异味。没有头晕或其他不适。

是我太紧张,出现了幻听?还是……某种试探?或者,一次未完成的、因为某种原因中断的“处理”?

我慢慢松开湿毛巾,小心翼翼地呼吸。空气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我慢慢站起身,腿有些发麻。走到门边,再次侧耳倾听门外。

一片寂静。

我犹豫再三,还是轻轻按下了呼叫铃。

“叮咚。”

很快,门上的观察窗被打开,露出那个女警没有表情的面孔。

“什么事?”她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好像有些不耐烦。

“我……我好像听到天花板有奇怪的声音,嘀嗒嘀嗒的,响了很久。”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惊恐不安,“我有点害怕……能帮我看看吗?”

女警沉默了几秒,观察窗关上了。

大约过了五分钟,门锁“咔哒”一声打开。

李薇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那个女警,还有一个穿着工装、提着工具箱的维修工模样的男人。

李薇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严肃,她看了一眼我苍白的脸色和手里攥着的湿毛巾,眉头微蹙:“什么声音?具体在哪里?”

我指了指出风口附近。

李薇对维修工点了点头。维修工搬来椅子,站上去,用手电照着,仔细检查出风口和周围的天花板。他用工具轻轻敲打,侧耳倾听。

“李队,没发现异常。出风口是封死的,管道也正常。是不是楼上下水管道的声音?或者是空调水?”维修工检查了一会儿,下来汇报。

“这层的空调是独立循环,没有冷凝水外排。”李薇否定道,她看向我,“陈小姐,你确定听到的是嘀嗒声?不是别的声音?比如……你自己的心跳?”

最后那句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我很确定!就是嘀嗒声,很有规律,响了至少十几分钟!”我激动地说,眼圈发红,“李警官,我真的没有幻听!是不是……是不是有人想害我?这里不是最安全的地方吗?”

我的反应一半是表演,一半是真实的恐惧和后怕。

李薇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钟,似乎在判断我话语的真实性。然后,她转向维修工:“把这一片的扣板拆开,彻底检查一遍。包括可能的监听设备残留。”

维修工应了一声,再次上去,开始小心地拆卸天花板的一块扣板。

李薇让女警先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我、她和正在活的维修工。

“陈小姐,”李薇走到我面前,声音压低了一些,目光锐利,“你来到这里之后,有没有发现任何其他异常?或者,有没有试图联系过外界?”

“没有!绝对没有!”我立刻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谁都不敢联系,也联系不上!李警官,你们是不是不相信我?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别激动。”李薇语气放缓,“我只是例行询问,排除一切可能。你提供的线索很重要,地契我们已经成功取回,正在做技术鉴定。调查也在进行中。”

地契取回了!正在鉴定!

这是三天来,我得到的唯一有价值的信息!

“真……真的吗?鉴定结果什么时候出来?”我急切地问。

“这需要时间。”李薇没有给出具体期限,她话锋一转,“不过,在鉴定和调查期间,你的安全仍然是第一位的。刚才你说的声音,我们会彻查。另外……”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关于你提到的一些人和事,牵扯面可能比较广。在得到确凿证据之前,希望你保持耐心,不要对外透露任何信息,也不要……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在暗示什么?暗示调查会无疾而终?还是警告我不要指望靠这个扳倒某些人?

“我……我只想要一个真相,想让我爸死得明白。”我低下头,声音哽咽,“别的,我不敢想。”

李薇没再说什么。这时,维修工已经拆开了几块扣板,用手电仔细检查了里面的管道和线路。

“李队,里面很净,没有异物,也没有安装任何额外设备的痕迹。管道完好。”维修工汇报道。

李薇点了点头:“恢复原状吧。”她又看了我一眼,“陈小姐,可能真的是建筑结构或者管道应力发出的声音,或者是你的心理压力导致的敏感。我们会加强这一带的巡查。你好好休息,不要再自己吓自己。”

说完,她带着维修工离开了。

门再次锁上。

我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被恢复原状、毫无异样的天花板。

没有痕迹。

是我想多了?还是对方的手段太高明,高明到连专业的维修工都查不出来?

李薇的话,更是意味深长。“不切实际的幻想”……地契在鉴定,调查在进行,但她似乎并不乐观。

还有那盒多出来的牛,和今晚诡异的嘀嗒声。

这一切,是警告?是试探?还是一次失败的暗前奏?

我走回床边坐下,浑身冰凉。

这个“最安全”的地方,似乎也并不安全了。

无形的机,如同这房间里无声流动的空气,无处不在。

而我,像一只被放在玻璃罩里的昆虫,能看见外面模糊晃动的影子,却不知道哪一道影子,会突然落下,将我碾碎。

我摸向枕头底下,那里藏着我从餐刀上偷偷掰下来、磨尖的一小截不锈钢片。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镇定。

不能坐以待毙。

李薇透露了地契在鉴定。这是一个信号,也是一个机会。

鉴定需要时间,但结果出来之前,我可能就已经“被精神病”或者“被意外”了。

我必须做点什么,让外面的水,更快地搅动起来。

我看向床头那个呼叫铃。

一个近乎自毁的计划,在我脑中逐渐清晰。

既然他们想让我“安静”,想让我“等待”。

那我就偏要,

闹出点动静来。

大到让他们,

不得不看,

不得不听,

不得不……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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